在莎車也盤桓了二十餘日,剛開始的衝突也得讓不少人養傷。莎車王雖然脫離了攝魂術,但四個月的控制頗讓心神受損,靜養了些時日,才和班超等人詳談歸服漢廷的細目。而那世子開始逐漸接掌了更多的莎車治理大任。
這日,班超使團在盛大的送別儀式中,離開了莎車。莎車世子隨行送出了二十里。
「上使此行救了莎車!」世子最後竟行跪拜大禮,情真意切。
班超在馬上還禮,撥馬而走。一路尋思,在那于闐王眼裡,我們是不是也救了于闐呢?在神權籠罩下,世俗好惡變得不可推算,邦國利益變得不可計算,如今神權萎落,倒是一切變得明朗了。
幾乎大部分的人都換上了莎車王所贈的神駿寶馬,只有羽林虎賁幾個軍家子,實在捨不得自己常年的坐騎,沒有更換,而是讓寶馬做了使團的備騎。
莎車王迷失的四個月,竟然能幹出舉國投降於闐的荒唐事,那其他的外交政策也必是一塌糊塗。所以這次需重新派使臣跟鄰國締約,便派了一個熟悉疏勒情況的臣子與班超使團隨行,順便充當嚮導。
一路向西,奇崛的風蝕怪石逐漸稀疏,最後是廣闊的戈壁灘。灘上常見到早已乾涸的遠古河道,裡面堆滿了鵝卵石,浩浩蕩蕩,好似從天邊來,延綿無盡,又拐個彎,到天邊去。
如此走了好幾日,周邊隆起了不高的山樑,像幾條龍的脊背,湧動不已。坡地上雜草開始增多,只是草色暗綠髮灰,不注意,還以為是荒土石灘的一部分。
耿恭就是捨不得換馬的,他的「踏雲青」雖然被莎車馬追得差點屁滾尿流,但是畢竟從羽林營到現在跟他三四年了。他的馬好像在與新馬們鬥氣,總在隊伍最前面走著,耿恭只好撫著馬脖子唸叨:「老兄弟,悠著點。」
風廉在隊伍後面,跟在仙奴的身後,突然提了馬速來到班超的身邊:「風裡有股血腥氣,還有腐臭味。」
班超高舉右拳,示意全隊停步。
整個隊伍飛快地變成了戰鬥隊形,幾個高手聚在前面。「怎麼了?」耿恭問。
「風廉說前面危險。」班超道。
「我沒說危險,是風有味道。」風廉很認真地糾正。
耿恭伏在地上細聽了一會兒:「沒什麼異動啊。」
「風廉不會錯的,小心前行。」班超讓隊伍保持陣形慢走,派玄英做斥候,疾奔到前面探路。
不過小半個時辰,玄英就去而復返,面色凝重:「全都死了。」
「誰死了?」耿恭問。
「七八里外,好像是一支商隊,看起來都死了兩三天了。」玄英搖頭嘆氣,「很慘。」
雖然有玄英的報告,但是當使團眾人看見那場面時,還是很震撼。到處是撕碎的殘肢,散落的貨物,橫七豎八的人或馬的屍體上停駐著百十隻烏鴉,看見有人趨近,才轟然而飛,卻並未飛遠,有的落在十幾丈外,從容踱步;有的就在頭上盤旋,發出啊啊的叫聲。
主要是所有屍體都腸穿肚爛,咽喉撕裂,眼窩只留下兩個乾涸的空洞,內臟散得到處都是。
班昭看得幾欲嘔吐,男人們也覺得氣氛凝固,無言以對。
嚮導在屍堆裡看了一圈,還抓起了一些動物糞便聞了聞,面色慘白:「是狼。」
「只是狼?」班超問。
「貨物並沒有被搶,說明不是馬賊。看他們屍體殘破,是先被狼咬死,撕出了內臟吞食,再被烏鴉啄空了眼窩和股肉。」
「要是狼就不可怕了。」耿恭噔的一聲,箭已出弦,一隻烏鴉從空中跌落下來。
「可怕。」嚮導緩緩地搖頭,「一般商隊遇到狼群攻擊,必會四散奔逃,就算一個個全被咬死,只怕屍體也得散落個幾里地。可是你們看,這二十多具人、三十多匹馬的屍體卻集中在這一片,說明他們被狼群圍住了。你們可能不瞭解,這戈壁上的狼群,一支也就二三十頭,但要圍住一個商隊,起碼要三支狼群。但狼群之間地盤各異,絕不會合作狩獵,所以只有一個可能——這是一支超大的狼群,可能有近百頭之多。」
「狼肉好吃嗎?」耿恭忽然問。
那嚮導一愣:「不好吃,據說肉又酸又柴。」
「可惜了。」耿恭把弓收了,早有羽林衛把那烏鴉身上的箭拔了遞給他,「你說這麼大的狼群,應該會有白狼吧?」
「白狼?」嚮導有些錯愕。
「對,我想捉一頭白狼。」
「你捉狼做什麼?」柳盆子奇道。
「養著拉屎。」
一直有點噁心的班昭,聽著忍不住笑出了聲,想起這位恭哥在劫法場時,動用的那顆寶貝似的白狼煙。
使團有意無意地加快了速度,隱隱覺得一個超級狼群正在左近。人或許不怕它們,但是傷了馬匹和駱駝一樣讓人心疼。
一直走到傍晚,耿恭眼尖,在遠處的山壠上,看見一頭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山壠被黃昏映得暗紅,那頭獨狼頭上的天空依舊是寶藍色,但有一片巨大的紅色月亮升起來。
使團所有人都停了步,與那頭狼默默對視。
耿恭目測了一下,那狼離自己約八百步的距離,想要射殺,必須在一百五十步以內。當下催馬向那山樑跑去,不過幾十步,那狼動了,在原地轉了個圈,隱到了山壠的背面。
「那可能是狼群的斥候吧?」耿恭跑回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