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暗手

好像沒有誰會把監獄造得敞亮。廷尉獄不大,有時還充當詔獄,關進來的人都不簡單。

這天,廷尉獄裡來了個宮裡的人。這也不奇怪,現在詔獄裡還關著箇中常侍級別的大太監呢。但這個宮裡人顯然不是為此而來,雖然年紀不大,好像才十六七歲,但是身邊卻有廷尉右監引著。

一行人來到一個幽暗的監室,一抹光從高處一個半尺見方的小窗打下來,落在一個懸掛在鐵鏈上、身有血跡的人背上。

「他就是繆翩?」那宮裡人問。

「是,他就是廢王劉英的心腹,鼓動劉英僭越的要犯。」廷尉右監答道。

「呦,這琵琶骨上也下了鉤子。」

「刁神捕說,此犯精通陰陽異術,不可不防。」

「那我跟他說說話?」

「蔡公公請。」

那蔡倫轉過臉看著廷尉右監笑:「大人,可能會涉及皇上的家事。」

廷尉右監一凜,斥退了隨從,自己檢視了一下人犯的鎖鏈,方才退去,並說:「蔡公公小心。」

監室裡只剩下兩個人,誰也不作聲。

半晌,蔡倫像散步一樣,圍著那懸在中間的人犯踱步:「繆先生,別來無恙?」

那人頭髮蓬亂,光在背後,給亂髮鍍了層絨邊,面目反而模糊不清。那蓬亂的頭動了一下:「這位公公以前見過我?」

「繆先生是陰陽家傳人,神機妙算,應該無所不知才對。」蔡倫還在踱著,「‘支離疏’一直把先生追殺到江左,結果先生卻突然間消失了,竟搞得‘支離疏’宣佈吐哺。」

被掛著的繆先生吃力地轉過頭想看清這個奇怪的少年公公。的確奇怪,一個宮裡的人,卻說著江湖話。「支離疏」是江湖上最隱秘也最可怕的殺手組織,出手詭異狠絕,卻一直沒有吊住這個刺標繆翩,前後設了三個連環殺局,卻好似被刺標洞察了先機,在刻不容緩處脫了套。最後一次在會稽郡,「支離疏」發現他們徹底失去了繆翩。放出了幾個最善追蹤的殺手,有人尋到琅邪,有人被引到汝南,最終都一無所獲。此事之後,「支離疏」罕見地吐哺。所謂吐哺,不只是退訂,還要在退訂後無償地繼續追尋刺標,不死不休。

「刁神捕本來在去年告老了,結果被請出了山,才查出你竟然回來躲在洛陽。」蔡倫不再轉圈,在人犯面前不遠的矮榻上抱著腿坐了,「刁神捕有個習慣或原則,查案抓人,從不動殺心。他說,一、殺人不是他的本分,那是劊子手的活計;二、殺心觸動天機,反而容易被人知曉。繆先生,正因為如此,你再沒預算或感知出殺機吧?也不冤,官家和江湖都動用了最專業的人,才把先生抓出來。」

「何苦如此?」繆翩說得有氣無力。

蔡倫右肘抵在膝上,右手支著下巴,靜靜地盯著繆翩。

這段日子以來,蔡倫借用自己的特殊位置,時時露面,總讓那些官員以為是皇帝隱秘意圖,加速了對楚王英的勢力的絞殺。楚王英的親信和舊部,過千人陸續入獄,被殺者已超過三百。反正那有些死板的齊歡已被支到西域去了——他在的話,蔡倫覺得自己不可能放開手腳進行如此以直報怨,甚至有點失控的復仇。

有關楚王英案,連坐早就席捲到洛都、彭城以外的地方,一時風聲鶴唳。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蔡倫的聲音在監室裡幽幽的,像是女子的怨氣,「我七歲時,見過你。那時你還是家父的朋友,到我家走動,其實是想探清佈局吧?」

「令尊是?」繆翩仔細看了看蔡倫那張有些女性化而哀傷的臉。

蔡倫兀自在說:「後來楚王英的府兵能衝進我家,都是你的破解之功吧?」

「你是,墨家齊良遠的人?」

「錯了,齊良遠是我的人。」

「你真的是那公孫不昧的後人?」

「不相信是吧?因為你們細細地查證過,公孫家的兩子三女都死了是嗎?」蔡倫冷笑,「你們點起大火,衝進來的時候,我爹戰到最後,決定全家赴死。但覺得身邊幾個用人婦孺何辜?命弟子把他們藏進了地下的密室。林姨是我媽的用人,是個寡婦,有個跟我一樣大的兒子,叫蔡倫。但最後林姨卻舍了自己的兒子,捂著我的嘴,把我抱進了密室。我們在密室裡待了三天,以為能躲過這場劫難,結果正是繆先生你,帶著人破解了機關,開啟密室,抓了我們。」

「密室裡一共有八個人,五男二女,還有我這個孩子。你們反覆審問,確定了他們都是用人。」蔡倫回憶起來,眼神開始迷離,「他們雖不是墨家弟子,但為了保全我,都一口咬定我是林姨的兒子蔡倫。」

「即使這樣,你們也不肯放手,依舊殺掉了所有男人,把林姨她們送去做坊妓,將我抓進楚王宮,變成了閹奴。」蔡倫緩緩站起來,走到繆翩面前,「齊叔,也就是你說的齊良遠,在官坊裡找到林姨時,林姨說出我的所在和身份後,就懸樑自盡了。所以,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什麼小黃門蔡公公,是你們害不死的公孫珞!」

繆翩無力地笑起來:「但你公孫家還是絕後了。哈哈……」

蔡倫用手捏住繆翩的嘴,繆翩的嘴不得不張大,再也說不出話來。「留下些庸碌的後代,還不如青史留名。我定會讓後人都記住——我的名字。」蔡倫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一句,另一隻手拿出一根鉤針來,鉤住繆翩的舌頭,扯了出來。

被鉤出舌頭的繆翩,只能嗚嗚地低號,蔡倫突然由下而上地猛擊繆翩的下巴,血一下濺出老遠,一截舌頭落在地上蠕動。

繆翩的眼神開始散亂,嘴裡的血像湧泉一般,咕嘟咕嘟地冒出來。

蔡倫拿出手絹捂了鼻子,輕輕地敲門,那廷尉右監帶人衝了進來。蔡倫讓在一邊,嘆息著:「嘴忒緊,竟咬舌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