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楚王英慘笑,「你能指出他們中哪幾個不無辜嗎?」
繆先生默不作聲。
楚王英像是疲憊已極,拖著步子往內堂走,手上的鐵如意當地掉在地上。無力地揮揮手:「全殺了。」
這是一個普通的暮春之日,多雨,雷聲滾了一夜,到下午依舊淅淅瀝瀝地如絲如毛。
彭城城外,黑衣的齊歡隱在山勢連綿的松林裡,能看見彭城暗灰色的城牆。泗水在山腳下拐了個彎,河灘上佈滿了一列列計程車兵,像雨中不動的塑像。這是一個屠場,楚境上的大匠世家南宮家九十餘口和十一日前城內行刺案相關的一百零三人在此被處決。
兩排被縛的人,跪在河邊,兩個劊子手機械般地手起刀落……腳邊是堆著的幾把砍鈍了口的刑刀。血將泗水的河面都洇透了,染紅的河水都好似黏稠了,雨點都打出花來,漣漪都泛不遠。
齊歡在對岸的松林下看著這條消散不了的血河,握緊了拳,又鬆開了。
齊歡頭上的松枝上站著個青年男子,正是更年輕的柳盆子,在松枝上一蕩一蕩的,揹著手,猶如仙人。
「南宮老爺子,」柳盆子在樹上行禮,「兩年前偷了你的圖,結果害你落了這個下場……」
柳盆子落了下來:「都說你這套不行,還連累了這許多人。」
齊歡痛苦地搖頭:「我設計這麼久,就是不想連累無辜者。」
「我有祖訓,盜亦有道,不能接刺行的活兒。不然我就幫你一把。你不是也擅長製毒嗎?我潛進王府時,順手在各個井裡都灑了,保準他府裡雞犬不留。」
「那我和狗王有何區別?墨者復仇,絕不連累無辜。」
「你們墨者,都是軸死的。」
「事辦得怎樣了?」
「妥了。」柳盆子的手裡玩弄著一隻松果,不知動了什麼手腳,那松果像一朵開了的花,被他插在鬢角,「這次王府為太后準備的壽禮裡,確有一批閹奴,我已經在禮單下達到管事之前,給改了,加了那個‘蔡倫’的名字。只怕要不了幾日,那些閹奴就要上路被送到洛都了。」
齊歡皺眉,對「閹奴」這個說法頗為不喜,嘆氣道:「那我也要去洛都了。」
「不刺楚王了?」
「刺,但得想出必殺的法子。現在去洛都更重要。」
「這個蔡倫,是你的什麼人?」
齊歡不答,把夾著的傘扔給了柳盆子:「這是你幫我盜圖的報酬,我斷斷續續打造了兩年,按你的設想我加了許多東西。」
柳盆子接過傘,發現傘面長三尺,把稍長,也有一尺。入手頗有分量,像個鐵棒。嘭地撐開,三十九根傘骨,連同撐骨,都是精鋼打造;傘面是極精巧的鎖子甲,外面掩著油布。柳盆子按動傘把上的機栝,傘頭躍出長達兩尺的劍鋒。再一動,傘骨的外延都彈出兩寸的利刃。一推撐骨,傘面外彈,傘骨並在一起,骨尖的利刃合成一個槍尖——傘變成了一把七尺長的槍。
這是一個結合了盾、劍、槍、棍等多功能的武器,柳盆子耍弄了一下,恢復了傘的樣子,捋了捋頭髮,真的用來遮雨了。
「每個傘骨裡都可以發出三根鋼針,合起來是一百一十七根。關鍵時刻,傘骨也可當作弩箭射出去。傘把那裡,還可拔出一把一尺三寸的短劍,劍柄處還可彈出一個三寸的鉤刀。」
齊歡說完,向松林深處走去。
柳盆子不淡定了,反覆摸著傘把,對著那空蕩的松林喊:「喂,這個到底怎麼使呀?怎麼發射?」
松林裡扔出了一筒竹簡,一個聲音傳出來:「算是你這次幫我的報酬了。」
柳盆子展開竹簡,其實就是個說明書,忍不住激動,對著松林喊:「都說這次是送你的啦!」
「我也是。」
「這傘叫什麼名字?」
「刻在傘柄底下……」齊歡遠去的聲音已經模糊不清。
柳盆子倒轉傘把細看,刻著四字,團在一起像封泥上的印章,細認是「不見不散」四字。
「操!」柳盆子撫摸著傘,喃喃自語,「真他媽是好名字!誰見了它,就散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