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當年公輸班發明的八方六合弩,可以扔進人群,它在地上滾動,邊滾邊向四面八方射出三寸的小鐵箭,殺傷力極大。但被刺客改造成了觸動機關大陣裡各個機關的樞紐。
「這個八方六合弩被刺客藏在柳樹的一丈六尺高的地方,被樹蔭所遮,不易發現。刺客在釘住了馬車之後,觸動了這個八方六合弩,裡面藏有三十六支小箭飛向四周。」繆先生抓起了一把沙盤邊的三寸小箭,打造得很精巧,「這些箭頭都被找到了,一支不少。它們不是射向人的,而是射向藏在四面八方店鋪裡房簷上那些機栝的。
「從車頂射入的四支標槍,是從那兩個石闕上射下來的。小箭先射中了那闕首上獸頭的眼睛,觸動機栝,那藏在瓦里的標槍就彈射下來了。你們看,平平的射入車窗的這支標槍,是這家綢緞莊擺在門口的織機裡的一根架杆。柳樹上的小箭從窗戶射入,擊在這織機翹頭上那個銅環,織機突然變形,彈出了那支‘架杆’,強度不亞於床弩。射完之後,織機也就散架了。而這家豆腐鋪邊磨豆的水車,也一瞬間散了架,射出了這支標槍……」
眾人默默無語,聽著那繆先生一步步揭破那行刺機關發動的來龍去脈,直覺得還有這樣的巧思和妙手。整個大殿只有繆先生一個人的聲音,娓娓道來。
「現在獄裡總共扣下了一百零三個嫌疑人,他們大部分是街兩邊店鋪的主人和勞工。但他們都不是觸動機栝的人,甚至都不知道這些機關的存在。比如我問過綢緞莊的老闆那織機的來歷,他交代說,是六個月前,有個外來的織機匠人向他推銷的,說此織機可無斷頭,直接提花。裝配之後,的確是彭城裡的獨一份。由於此織機過於複雜和沉重,從裝配好,這個機器擺在那就沒移過位置。還有那豆腐鋪的老闆說,他的水車早就存在,只是在八個月前壞過,當時有個夥計說會修,就修了一次,還做了些改造,比以前更好用了。只是那夥計只做了一個月,就說南方家中有事,辭工走了。還有就是,去年六月,本城遭遇大風暴雨,城內半數民屋,都被掀了屋頂,這拱橋一帶也不例外,後來還是由官署組織民間匠人為大家修補了屋頂……也就是說,刺客在那時就混在匠人之中,在眾多屋簷里布下了機關。
「更可怕的是,這個佈局過於精密,實施也過於精確。因為這些機關前前後後佈置了一年,布好之後,就不太可能有多大的改動了,比如那些砌在了屋簷瓦下的機關。但上巳節發動之時,所有機關都準確地命中了馬車。
「各位可能不知王爺馬車的精妙。王爺的馬車的車廂,其龍骨是精鋼打造,不怕斧劈刀砍,就是鐵錘攻擊,也不會變形。現在想來,可能唯一的弱點就是龍骨的網架間隔是三寸,強力的床弩可以刺入。但是,誰會想到在街市之中能佈下這許多弩槍?
「而且所有發動的弩槍,都準確地穿過了三寸見方的龍骨網格,刺進了車內。可以肯定,刺客手上有王爺馬車構造的圖紙,並以此構造了這個機關大陣。
「這些天,我日夜都參加了訊問,發現不管是當年賣織機的,還是做豆腐的夥計,還是給大家做房頂的匠人,還是近日在這些隱秘機關前逡巡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就是那個人個頭很高,有八尺開外……」
「我敢說,這個大個子,就是刺客!」繆先生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上的鐵如意,「我從頭整理了一下,又在現場細細地勘查了一遍,基本摸清了他這些日子的行徑。機關大陣從去年六月,一直到三個月前,才斷斷續續地全部佈置完畢。刺客等的就是上巳節這一日,知道這一天,王爺必然出城祭祀。在行刺前的十幾日,刺客用各種身份,在這一帶來回逡巡,其實是給所有機關做一點檢查和微調,可能是不經意地滴點油,可能把標槍方向做最後的一絲校準。畢竟有些機關都佈下一年以上了。比如我就發現,那織機的一隻腳,被移動了半分。這隻要一個人路過,好像不小心撞一下,就能做到。還有,在那高兩丈三尺的石闕上,我看見了有人在上面坐過的痕跡……
「最費事的機關也是最關鍵的機關,就是橋頭地下彈出的那兩支鐵槍。畢竟挖開街心埋入鐵槍,動作太大。但我挖開青石路面,發現路下竟然有個地洞。地洞的另一頭通向拱橋底的水下。真是巧妙啊!刺客只要將船停在橋下,就能掩護,人在船底的水下挖出一洞,緩緩向上,挖到橋頭的路面下,距離也不過五丈遠。而挖出的泥土直接推出到河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被河水帶走了。挖到路面下時,算好位置,佈下了鐵槍的機關。而柳樹上的八方六合弩的機線,也就是一根鋼絲,也從樹身里拉到了地洞裡。
「這些機關想必在裝好之初,防止被人無意觸動,都是關閉的。刺客在最後調校的時候,一般人碰不到的機關,比如屋頂、闕頂的,可能已經被他一一開啟了。上巳節那日早晨,刺客以三種裝扮,在街面來回逛了三次,開始開啟那些店鋪裡埋伏的機關。那個時候,我們經摩柯葉大師的提醒,已經感知到了危險,把執金吾和巡防營都撒了出去,但很難看出他可疑的蹤跡。正午時,聽見遊行隊伍過來,正是街面最熱鬧的時候,刺客才走下橋底,潛入到洞裡,來到路面下,聽得遊行隊伍和花車過去,騎兵的馬蹄踏過,他才會開啟這個最關鍵的機關。這樣才能保證是王爺的馬車來觸動。馬車的輪子軋動機栝時,兩支鐵槍精準地擊穿了馬車的廂底。
「一定需要兩支鐵槍,因為只有兩支鐵槍才能真正地固定馬車,馬車不會因馬的拉動,出現位置偏移或旋轉,才能成為其他標槍精準的靶子。
「馬車被釘住後,刺客啟動了柳樹上的八方六合弩,連續觸動了三十六處的弩槍機栝……屋簷裡很多機關是一栝兩槍,所以共有五十三槍刺中了車廂。也許還有一些沒有觸動的……
「刺客在地底下應該能聽到一切,甚至等著看見了從鐵槍流下來的血,才退出洞去,潛在河裡。當時街面已經混亂不堪,雖然士兵已經開始封鎖和搜尋,但沒人注意水下。其實注意也沒用,當時河面上佈滿了蘭花,刺客應該是含著蘆管,在花下從容地游出了城……我在西城水河閘口,發現水下的鐵柵欄被鋸斷了一根。刺客當天就應該從那兒走了。」
繆先生總算把他的推論和結論說完,大家覺得極為合理,又覺得極不合理。一時沒有人說話,大殿裡莫名地壓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