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定是樓蘭海了,」班超呆呆地感嘆,「沙漠裡的大海。」
那綠洲掩映的反光的畔山城市,想必就是鄯善國的大城了。鄯善原稱樓蘭,前朝大軍攻破樓蘭時,斬殺了樓蘭王,另立漢人為王,更名鄯善。
博望侯張騫寫過樓蘭海(即羅布泊):「廣袤五百里,其水停居,冬夏不增減。」最奇的是此湖產鹽,所以鄯善自稱西域的鹽都,富庶一方。而鄯善人以鹽為磚,所建的房屋皆潔白如雪,晶瑩透亮。
靠近鄯善城時,班超不再披甲,舉了使節通過湖邊的烽燧關卡,早有鄯善探子回城稟報了。
還未到城門口,就遙遙看見那半山的房屋都旌旗招展,綵帶飄飄。
到了城牆下的馳道,早就紅毯鋪地,伸延到城門口,紅毯兩邊是成片的羅蓋,應該是鄯善王帶領群臣列隊迎接。三十六騎都沒碰過這種陣仗,硬著頭皮,滿臉莊嚴地走上紅毯,突然兩邊隊伍一起出手,投擲「異物」過來,驚得眾人差點拔劍抵擋。觸身才發現扔來的全是一把把的鮮花……花朵瞬間就鋪滿了道路,三十六騎的馬蹄怕都是香的了。
一騎衝出,滾鞍下馬,來到持節的班超馬前,一把拉住了馬的韁繩。班超細看此人,倒是一副漢人的面目,只是鬍鬚和頭髮都有些捲曲,頭戴著漢人的高冠,穿著漢人的服飾,遠不及那些歡迎的群臣穿著華麗。
那人替班超引馬而行,兩邊的人高呼:「吾王!」班超先是不解,被牽了十餘步,才驚覺此人可能就是鄯善王,急忙跳下馬來。鄯善王放了馬韁,雙手抓住班超的右手,眼眶噙淚道:「我鄯善小邦,從小王的祖父開始,已三代未曾見到上國的使節了!」
兩人執著手,一起進了城門,城上號角齊鳴,萬民歡呼萬歲,一隊孩子跳著舞在前面引路,花雨再次從城頭瀉下……使節隊伍裡的其他人,覺得自己彷彿天神下凡,不勝榮焉。
馬隊拾階而上,攀到最高處,才是王宮。鄯善的王庭並不及洛都或長安的宮殿宏偉,但造型與漢家截然不同,色彩鮮明,到處都是白鹽和琉璃的反光,讓人炫目。驚奇的是,王宮裡水道縱橫,常有水簾從廊道兩邊流下,直覺得空氣清冽。在這沙漠邊緣,這奢侈的水景可能是權力或奢侈的象徵了。
大殿的宴席已經擺開,中心竟有一兩丈高的噴泉,有十幾個樓蘭舞女在水霧中起舞,衣裳已經溼透,曲線畢露,起落間,水花四濺。
樓蘭樂婉轉妖異,也有漢樂夾雜其中,一如群臣的面目,人種各異,膚色不一,但不少也是漢人的模樣。
樓蘭王和群臣頻頻敬酒,其樂融融,反覆聽見群臣說什麼「上使」「望眼欲穿」「唇齒相依」等詞,只有風廉這個孩子好奇地看著這一切,滴酒不沾。
宴會散盡,班超使團被迎進王宮邊的國賓館。不少人都有些酒意,那柳盆子喝了不少葡萄酒,最是愜意,說:「這鄯善王算是歸順了吧?」
「算是吧。」班超道,「明日議一下禮節。」
「什麼禮節?」
「就是在這兩天議個吉日,共立個誓文,他們再表達個誠意什麼的。」
「還要怎麼表達誠意?」
「比如送出個國寶。」
「什麼國寶?」
「人唄。」
「美女!」柳盆子叫道,「給我們?」
班超哈哈大笑起來:「都說叫你來是好事吧。」
「出使也忒愉快了。」
賓館也是極盡奢侈,諸人各有人生勞苦,陡然掉進這豪華招待中,受寵若驚,又得裝作毫不在意。如此睡了一夜,班超早早地起來,換了正裝,叫了對方的禮賓大臣,要求拜見鄯善王。對方說,昨日鄯善王十分高興,不勝酒力,現在還在休息,請上使稍做等待。
中午時,班超也沒等到訊息,又叫那禮賓大臣,對方說鄯善王頭疼犯了,今日怕是沒法接見上使了,還真送了幾個美女過來,說以慰一路的車馬勞頓。
班超心道,我還沒說頭疼,你倒說頭疼了?站在陽臺上看那廣袤的樓蘭海,突然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
班超和班昭站在賓館的屋頂上。
鄯善的房子不似漢地那樣有屋脊坡頂,而是平的,其上立有欄杆和葡萄架。架下的兩人看著王宮的城堡群,在下午的陽光下,幾個圓形的穹頂,反射著寶石的點點光芒,樓宇間的光影也斜出了一些味道來。
兩人眯著眼,望那王宮上空的氣運嫋嫋,班超問:「如何?」
「感覺不好。」班昭閉上眼,「又說不出如何不好。」
「最近夢多,總覺得處在危地。」班超兩個拇指按在太陽穴上,臉上的倦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