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西去,戰旗如雲,塵土如煙。
而東去的驛道上,行走著一個龐大的馬隊,雖然招搖,卻一路肅穆無聲。那中心有帷幕的馬車裡,坐著廢楚王英。
廢楚王英是皇帝的哥哥。雖是庶出,但很受先帝疼愛,自小便被立為楚王,封楚地,都彭城,是諸王中封邑最厚的。
當年的楚王英好養士,精練兵,還召集了來自天竺的一些奇人異士在楚宮之中。
新皇登基時,大赦天下,說犯死罪者可用細絹三十匹贖罪。這楚王英不知抽了哪根筋,竟獻了三十匹絹。皇帝哭笑不得,說你的意思是我會向你下手嗎?還是心虛?把絹拿回去給你供養的那些天竺人用吧。
這一下也過去十幾年了,又有大臣揭露楚王英在自己的屬國裡僭越地封王公大臣,最高俸的也是兩千石。
皇帝把他叫來洛陽斥責,不讓再回到屬國,在京城建府留住思過。只不過三年,又有人揭露楚王在府邸廣結方士,自造讖緯——鑄造金龜玉鶴,並在其上刻下讖語。
朝堂上一片殺聲,皇帝表示不忍,廢了楚王的爵位,降為丹陽君。如今有大鴻臚寺的人持節護送,準私兵帶甲攜弓,又賜了歌舞藝伎百人隨行,浩浩蕩蕩,貶至丹陽。
三騎遙遙追來,護送的鴻臚使是認得的,為首的正是宮裡的蔡公公。這蔡公公小小年紀,卻是皇上身邊最近的人。
隊伍停了,那蔡公公登上了廢楚王英的馬車。
「王爺這一路辛苦了?」蔡倫那稚氣未脫的臉上卻滿是陰霾。
「不敢,我哪裡還是王爺?」廢楚王英還算沉穩,「可是皇上有什麼旨意?」
「不錯,」蔡倫從袖裡掏出一枚硃紅色的丸藥來,「請王爺服用。」
廢楚王英顫抖起來:「他究竟不肯放過我!」
「王爺的所作所為,天也不會放過你。」
「何須如此玩弄於我?在京城殺了我豈不爽快,這又放又賞的,到頭來……」
「皇上怎麼會傷殘手足?你此舉是自殺,皇上痛惜不已,你楚國的封邑及子女得以保全,還會有個體面的葬禮。」
廢楚王英哈哈慘笑起來:「他還是跟小時一樣,虛偽作態。」仰頭將紅丸吞了。
蔡倫炯炯地盯著廢楚王英,也大笑起來,聲音尖銳,有點淒厲:「劉英!你還記得當年彭城公孫不昧一家嗎?」
劉英被這小太監的形態鎮住,茫然地抬頭:「公孫不昧?那個什麼彭城大俠?」
「王爺好記性。」
「為剿滅他家,損失了我五百甲士,兩百騎兵,最後還靠放火……當然記得。」
「不錯,你誅殺了我們一家七十七口。」
「你……你是赤眉餘孽!」
「我家跟赤眉全無關係。」
劉英神色倒是平靜下來:「不錯,我也是知道的。你知道當年武帝為什麼殺名滿天下的大俠郭解嗎?因為他聲望太高……與王侯甚至皇家爭望,只能是這樣。江湖人士的確麻煩,這些年,我有四次遇刺,一次受傷,都是你們的手筆吧?」
「你也有這一天。」蔡倫盯著劉英,有年齡之外的陰沉。
「我死在皇上之手,與你們何干?」劉英淡笑。
「那我告訴你,說你有龍氣,鼓動你種種行止不端、收集祥瑞的雲處士,是我的人。將這些透露出去的,也是我的人。」
「你……」
「皇上竟沒殺你,還叫我專門來追回對你的貶斥。你不用去丹陽了,還是回楚地,只是爵位降為楚侯。」
「你……你個小閹人……」劉英開始感到腹部劇痛,伏在車上。
「皇上就是太愛惜自己的聲名了。」蔡倫嘆口氣,把腳踩在劉英的臉上,蹲了下來,讓劉英動彈不得,「可是你自知罪大惡極,皇上的再度赦免卻越發讓你無地自容,於是自殺謝罪。」
「我的……兒子……還……」劉英掙扎地說出幾個字。
「我們墨者,不會罪及家人,但當年與你一起屠戮的將軍和家奴,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墨……」劉英的嘴角流出血來,終於氣絕。
蔡倫從車裡鑽了出來,跟鴻臚使說了皇帝對劉英的大赦,路線的改變。那鴻臚使感佩無端,說:「皇上真是太仁厚了!」
「誰說不是呢!」蔡倫還沒長結實的少年身軀,被扶上了馬,「不是賞了好些藝伎和鼓手嗎?還不唱起來?顯得皇恩浩蕩。」
百十人的俳優在隊伍裡吹拉彈唱起來,歡聲笑語,綵帶飄舞,聲勢浩大地向東而去。
蔡倫在路邊看著車隊在塵煙中消失,樂聲不再入耳,才領著隨從打馬回京。
一個多時辰後,才有人發現,廢楚王英,自殺在車內。
大軍向西,浩浩蕩蕩地行至黃昏,開始紮營。
炊煙,號角,甚至有夜練士兵的吼聲。夜色漸深,大營逐漸安靜下來,只有零星的馬兒打著清亮的響鼻,惹得寨門的風燈似乎都有些飄搖。
班超的帳篷總是亮的。他在地毯上一枚一枚地拼著散簡。
仙奴、齊歡、柳盆子、風廉他們見識了班超在行軍的馬上都能睡著的本事,也就不奇怪他可以夜裡不睡覺了。
班超的進度很慢,有些以為連上了,後面發現根本錯了,只能推翻重來。不知不覺天有些矇矇亮了,班超也覺得疲累,就想直接趴地上睡一會兒,霍然有所感應,掛在帳鉤上的非攻劍在匣裡顫抖起來。
班超站直伸了個懶腰,喝了口水,如沉思般在帳中踱步,不經意走到掛劍處,劍陡然出鞘上挑,一道劍光直達帳頂。帳外一聲輕呼,班超已閃身帳外,看見一個身影疾奔,雖是穿著小校的甲冑,但剛才的一劍削下了頭盔,露出一頭的長髮,在背上飛揚。
班超幾個起落就來到其身後,伸左手就搭上了那女「士兵」的肩,那人肩膀一沉,班超變指為抓,手一緊,就覺得抓住了一團蠕動的什麼東西,急忙撒手一看,手心竟爬著一隻花斑的大蜘蛛!也算遇變不驚,班超舌尖彈出一口氣,將蜘蛛吹得不知所終。右手的劍卻沒停,抵在女兵的後心上。
「轉過來!」班超沉聲道。
那女子身姿不動,猛地回頭,長髮甩動,竟有數十隻飛蟲嗡地飛撲過來!班超一驚,抖劍將這些毒蜂刺落,那女兵已閃到某個帳篷後了。
那女兵躲在一輛輜重車的車輪下喘息,剛才那兩下交手的驚險已使她渾身溼透,嘴裡輕嘆著:「好厲害!」
女兵將散落著的長髮重新紮盤起來,露出一張二十七八歲左右的姣好面目——眉骨與顴骨稍高,嘴唇紅潤微翹,有種說不出的媚態和風情。
女兵嘴裡咬著簪子,結髻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一把劍搭在她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