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出征

高臺上有一巨大的銅鼎,鼎下烈焰噴薄,騰起陣陣黑煙。臺下架著十八面巨鼓,鼓聲隆隆……正是漢軍西征匈奴的誓師軍禮。

號角齊鳴,臺下校場上,放出一頭雄壯的公牛,場上一壯漢,徒手與牛爭鬥,幾個回合,壯漢扳角將牛摔倒壓在地上。另有兩騎馳出,盔明甲亮,披風如火。一騎手執巨斧,手起斧下,劈在公牛的脖頸上,另一騎抖開一旗,牛血噴出盈丈,濺在旗面上。

染血的旗幟被縛在橫倒的旗杆上,旗杆上的繩索被幾騎猛地拉拽,陡然立起,大旗撲啦啦地在眾將頭頂飄揚。旗面上繡著戰神蚩尤的頭臉,宛若饕餮,上面血跡殷然。鼓聲密集,將士們一起拔劍,將劍面拍擊在盾牌上,口中喝出一聲:「戰!」剎那間,寒光凜冽,吼聲盈天,瞬時即止。

此為祭旗。

臺上出現了唯一的「金光閃閃」的一騎,正是一身戎裝的皇帝。所有士兵用劍柄撫心低頭示禮。

那祭旗的公牛早就被分割成幾十塊,扔進巨鼎裡,鼎中白氣瀰漫,肉香四溢……有司儀唱唸誓詞。

誓畢,皇帝縱馬從鋪好紅毯的臺階下到校場,手執一柄精緻的節鉞。軍中出來一騎,正是主將竇固。皇帝拿著節鉞的端頭,將鉞柄遞向竇固。竇固在馬上行軍禮,接過節鉞,象徵接過這支軍隊的治權。

皇帝騎馬退去,竇固高舉節鉞衝上高臺,另一旗杆也呼地立起,正是帥旗,上面一個斗大的「竇」字。全軍再次劍出鞘,敲擊盾牌,殺氣沖天。

班超在誓師隊伍裡看見了遠處的山坡上,站著一個孤單單的白衣身影。

大風過境,那身影越發顯得飄搖和伶仃。

那是哥哥班固。

這邊廂,誓師已經完畢。十八面巨鼓低沉齊吼,動人心魄。軍隊開拔,萬馬奮蹄,地面顫動,在原野上,編隊像一片片流動的黑雲。

山坡上,一匹栗色馬在風中不動。一身盔甲的班超與班固默然相對。良久。

兄弟倆看著軍隊在原野上如長蛇一樣延伸……遠處有洛水及其支流若白帶流連婉轉。河面有一岬角,浮橋早已架設,馬隊正在其上慢慢推進,看著像蟻群。河邊有巨大的裸白石頭,在陽光下刺眼,其上飛落的水鳥只是閃動的白點。

「這種誓師,真讓人血熱心悸啊。」班固遠望著出征的漢軍,「但功業終會散盡,殿宇終將頹廢,不朽的只有文章。」

「是,以後的人可能不會記得這場戰爭會有多少屍骨和血淚,但能唱誦你寫下的誓詞。」

「這就是歷史。」

「咱們史家真是傲慢!」班超轉頭看向班固,「立德立功都沒有立言那麼便利和偷懶。有時覺得不朽就是個騙局,人總是要死的,與其去談什麼高義大徳,功業文章,不如縱情當下,意氣自由。或許只有這自由可以一直流傳下去,消散了形體,也不會在記憶裡黯淡一分。」

「著史總要記事,不是這無端的感懷。」

「史家真的記下了所有的事嗎?」

「著史就是有褒有貶,有昭有隱。」

「我看見的都是那些被隱去的,但他們從來沒有被史筆所抹殺,一直存在。他們構成了一條隱秘的歷史線索。我此去就是尋找他們。」

「果然,你還在糾纏夢裡那些虛玄東西。」班固苦笑,「我知道你離開蘭臺時,拿走了一些上古散簡。」

「整理完後,我會還的。」

「族裡的人還以為你從軍是想建立功業呢。」

「其中自有功業。」班超用馬鞭敲了敲自己的頭盔,難得地對哥哥露出了燦爛笑容,「夢想總該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那一瞬間,班固有點心疼這個孿生兄弟:「你去無妨,把小昭留下!」班固故意將臉色嚴厲起來。

「你知道,我拗不過她。」

「這……也不能由著她。」班固也覺得無奈,班超就是個行止無端的,妹妹如此就顯得驚世駭俗,「她的辭章可比你好,可惜了……」

大軍還在陸續啟動,號角還在鳴響,彷彿召喚。

班超上了馬,回頭看了哥哥一眼,有種錯覺,那竟是父親。

他在墳前的那夜,燒給父親的誄文,是讓小昭寫的。自己的文字,祭給父親,父親一定是不滿意的。父親更喜歡哥哥的文章,比他的灑脫、中正,像是平原上捲起的浩風,一往無前。妹妹的文字則情深、清雅,似水中月,雋永無塵。這是他做不到的,他在走更艱難的路,而哥哥或已站在當下士林文章的頂峰。可惜妹妹是個女孩子,不然早能名動士林……

自己為什麼艱難呢?因為從十四歲起,看見夢裡的血海與亡靈的是他,在殘陽廢墟里苦苦練劍的是他,咬著牙殺死亡命的馬賊盜墓賊的是他,一直保護縱容妹妹的也是他。班超想起自己第一次殺人的艱難和糾結,驚異妹妹第一次殺人時的輕巧和快意。

父親,你們沒做到的事情,由我來做吧。班超不知道能不能做到,開拓一個更大更自由的領域,給和哥哥一樣才華橫溢的人一個風華絕代廣闊無邊的天下,由著他們書寫,去鐫刻自己的不朽。

班超抖韁催馬,縱躍而出,隱隱聽見哥哥在身後的聲音:「照顧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