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劍夫子

「什麼死氣死志?」班超對這說法覺得新奇。

「死氣就是恐懼,死志就是無懼。」

「什麼意思?」

「恐懼是一種戰慄,一種潛力;無懼卻是平靜甚至冷淡;死氣像是混沌和沉迷;死志卻顯得從容和快意……怎麼說呢?比如荊軻,既有死氣又有死志,方為大英雄。」晏夫子看著遠方,搖了搖頭,「可惜劍法太差。」

班超雖沒有聽懂,但覺得極有深意似的:「我聽說,當年荊軻想與劍俠蓋聶學劍,蓋聶沒有教。」

「對,」晏夫子一臉讚許,「要是蓋聶教了,世上就沒有始皇帝了。主要還是荊軻不是學劍的料。」

「當年要是刺秦的是蓋聶大俠……」

「不可能。死氣與死志懷於一身者,只有一個荊軻。雲舞陽也是不世出的勇者,當時全無用處。」

荊軻是豪俠們的精神偶像,班超心生嚮往,有點惋惜地問:「我只有死氣嗎?」

晏夫子哈哈大笑起來:「已經很難得了!」老傢伙的紅鼻頭幾乎頂在了小班超的鼻子上,「而且你有一點比荊軻強,你是劍胚,他不是!」

「劍胚?」

「跟我學劍吧!」晏夫子一把抓住小班超的衣襟。

如今,班超和晏夫子又坐在了堆滿茅草的屋頂上。

只看身形,就像班超身邊坐了個孩子。

「看了你的惘然十一了,」晏夫子還是籠著袖子,「死氣沉沉。」

班超笑笑:「我總算體會到師父說的我身上的死氣是什麼了。」

「說說你的機緣,如何醒了劍胚的?」

「九日前,握到一把好劍,叫作非攻,直覺得……」

「非攻!」晏夫子眼冒精光,「墨家之劍?」

「聽這名字也知是墨家的劍了。」班超看見師父的震動,「這劍有什麼來歷嗎?」

「這是春秋時,墨家鉅子孟勝的佩劍。孟勝與楚國的陽城君交好,受託守護陽城君的領地陽城。楚王要殺陽城君,陽城君就逃了。楚軍圍住了陽城,孟勝知道城守不住,卻決定與城同亡。有弟子說,陽城君逃亡,守城已毫無意義,只會令墨家滅絕。孟勝說,今天若不守諾,以後天下誰還會相信墨者呢?命令三名弟子帶著信物突圍而出,傳鉅子位給田襄子。這傳位的信物之中,就有這把‘非攻’劍。而留在陽城隨孟勝赴死的墨者有一百八十人。那三名突圍弟子,傳位之後即刻返回陽城,田襄子曾執劍以鉅子的身份命令他們留下,都沒有用……」

「這劍竟然是墨家鉅子的信物?」班超不禁想起那叫蔡倫的小太監來。

「起碼當年是。後來,墨者分裂為南方、北方、西方三派,可能早沒有鉅子了。現在劍在你手嗎?」

「不在。我只是代人送劍而已。」

「我相劍無數,雖未見過‘非攻’,也知道這劍裡定蘊藏著昔日墨者的死志和無懼。你體內的劍胚被這把劍啟用,也是大緣分。」

「可是您還是把我革出門啦。」

劍家劍夫子,只認一個傳人,就是下一任劍夫子。當年班超過目不忘,深厚的學識,在理解力上少有人及,所以劍術一日千里。晏夫子一度把班超當傳人來看的。

「你學劍太晚,總有些侷限,而且興趣駁雜,對劍不能全心專注,雖然天賦驚人,未來成就頂多是我的七成。你的小師弟,就不同了……」晏夫子一臉得意,「不可限量!」

「師父……」

「別叫師父。」

「那好,」班超苦笑,「您什麼時候收了這位小師弟的?」

「五年前。」

班超驚道:「我怎麼不知道?」

晏夫子越發得意,一指那讀書聲鼎沸的草廬:「他在裡面讀書呀。你以前劍胚未醒,當然感知不到他。」

「我現在也感應不到呀?」

「你才醒了幾天?」

「那小師弟醒了嗎?」

「去年醒的。」

班超忽然有些洩氣,說:「那小師弟也出了劍意了?」

「沒有,只在劍氣階段。」

「只是劍氣?」

「他才多大?」晏夫子有點不悅,「劍意這玩意兒,虛頭八腦的,對他而言,不入也罷。」

「您以前可不是這樣說的。」

「那時不是還沒見到你小師弟嗎?」

班超搖頭,覺得自己在夫子眼裡一下貶值得像個失寵的妾侍:「本來想向您借兩位劍侍的,如此就算了。」

「哦,你借我的劍侍做什麼?」

班超竟在屋脊上跪拜:「我再叫您一聲師父吧。我已從軍,將去西征匈奴,還將秘密出使西域諸國。此番前來,就是向您告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