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因為班超在父親的墳前根本沒有睡。
東方既白,甚至有點血色。茫茫莽原上,殘碑廢墟比比皆是,焦灰裡冒出點點新綠,盡是野草野花。冢常廢,柳常綠,讓班超有些無常的感慨。
班超站起身來,拍了拍父親的碑,那個瞬間,像聽見了父親的嘆息,如石中火,隙中駒,在心內一閃而過。這些日子,父親在夢中都是沒有面目的,可能是一個威嚴的聲音,可能是一道烏黑的暗影,背後亮得刺眼,高不可攀。
多久沒有夢見父親的臉了,最後一次,班超看見了一個和善的父親,蹚過夢裡的血海,來到班超面前,扶起他,撫著他的頭髮,眼睛異常明亮,笑說:「好孩子,拿好你的筆。」
父親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目光打量他,親切得有些生疏,他在夢裡哭了起來,說:「父親,你怎麼會這樣?你已經死了嗎?」
那天班超陡然從這難得的溫存裡驚醒,發現自己睡在班氏家廟的屋頂上。他望向遠處的一個灰色瓦頂,那是父親養病的地方,但見一脈青氣正在消散……他滾下地面,向家裡急奔,撞開屋門時,見到妹妹跪在床邊,抓著父親的手,回過臉來,淚跡已幹了。「二哥,父親走了。」
……
班超從懷裡掏出折為兩段的簪筆,輕輕地埋在碑下,跟父親說:「筆我還給您啦,我不想寫什麼他人。此去西域,就想寫自己的……也不是我寫,就讓我哥來寫我吧。」
守墓之後,班超回了平陵邑,卻沒有回家與班昭與耿恭會合,而是信馬由韁地來到綠水精廬。
綠水精廬是個講授私學的院落,廬主是遠近聞名的晏夫子。晏夫子效仿孔聖人,每個弟子收十條臘肉,四壺酒,即可入學。但入學後,錢還是要收的,比如朔望演禮、郊外出遊、彈琴射御,都會另外收費。
班超在精廬外的馬樁拴了馬,就坐在門檻上。少年郎的讀書聲琅琅地傳出來,班超閉著眼,像是假寐,其實是陷在少年記憶裡。這裡是他當年常來的地方……
一個瘦小的褐衣長袍的老人,在後堂閉眼聽著少年們有點混亂的唱誦,突然睜開了眼睛,鼻子動了動,走了出來。
老人好酒,有個紅鼻頭,鬍子已白,但實在太過稀疏,沒點長髯的風采。個頭太小,長袍就顯得又大又厚,老人穿堂入院,像是一件棉袍自己在移動。
老人吸著鼻子,出現在假寐的班超身後,沒有比坐著的班超高多少。
老人在班超身上嗅了嗅,說:「咦,小子!不錯呀,劍胚醒啦?」
班超睜了眼,奇怪地看著老人:「夫子,這個是能聞出來的嗎?」
老人引班超進入內堂的一間小屋,班超恭敬地跪下,喊一聲:「師父。」
老人大剌剌地受了禮,卻說:「別叫我師父啦,咱們以後再無關係。」
班超愕然:「我被革了?」
「嗯。」
「可我劍胚醒啦!」
「幾時醒的?」
「九日之前。」
「太晚了。」
「師父找到了劍家傳人?」
老人一臉得意:「那是自然。」
老人就是綠水精廬的廬主晏夫子。但他背後的隱秘身份是劍家第十一代劍夫子。
諸子百家在秦火後,淹沒零落,有些開始隱秘傳承著。但是劍家例外,從誕生那一日,就是隱秘的。歷史上諸多劍客,像越女、要離、蓋聶、魯句踐、龍陽君其實都是劍家弟子。但劍家弟子一旦藝成,就要和劍家割裂關係,一生不提傳承。比如越女,本是趙人,被稱作趙處女,在越國授劍,越王勾踐問其傳承,她只好胡說她的劍法是山中一隻神奇的白猿傳授的。這奇怪的門規,班超是問過晏夫子的,這代劍夫子捋著幾根可憐的白鬚說,劍者,兇器也,若知曉天下兇器(劍客)盡出我門,帝王們如何安坐?如何容忍?所以劍家只是一種技藝的傳承,不是門派,如此才不會斷滅,如此才免操於任何權貴霸者之手。
劍夫子隱於世間,從不開門招徒,而是自己秘密尋訪弟子。劍家弟子都是天生的劍胚,只有覺醒的劍胚才能識別未醒的劍胚,所以劍家只能由師父尋弟子,沒有弟子找師父的。
十四歲的班超,突然陷於噩夢,茫然無措,又被父親班彪壓制訓責,性情大變,乃至有些乖張,常逃家去街上「鬼混」,成了五陵俠少的一員。
那時的班超沒什麼身手,就是狠。
一日鬥毆之後,小班超帶著一臉一身的傷,爬到綠水精廬滿是茅草的房頂上躺著,曬著太陽。精廬屋頂的茅草鋪了五重,躺著很是舒服,聽著下面一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朗朗唱著的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班超莫名地鼻子發酸,這是他八歲就會背的,父親教唱的語調遠比這好聽……
「你在哭嗎?」一個聲音在頭上問。
班超抬頭髮現一個瘦小的老頭坐在更高的屋脊上,籠著袖子,看著他。
「誰哭了?」班超認識這老頭,就是精廬的廬主晏夫子,只是想不通這老傢伙怎麼上來的。
「疼吧?」老頭問。
「疼。」那時的班超就有一種奇怪的淡然。
「那還老打架?」
「足夠疼的話,就可以晚上不睡覺。」
「幹嗎不睡覺?」
「你管我?」
「想管啊。跟我學點東西吧?」
「跟你能學什麼?」班超帶著鄙夷,「我爹說你亂解經義,誤人子弟,簡直就是個騙子。」
晏夫子苦笑:「你爹班彪是當世大儒,說話也太……」
小班超一驚:「你知道我是誰?」
「當然,我注意你這孩子一陣了。你身上有死氣,卻沒有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