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即將西征,這胡姬多半是哪個將軍私帶的營妓吧?軍中不少人豔羨,難免會打聽,結果說是一位新上任的軍中假司馬(相當於副參謀長)的隨從。
這假司馬是由西征主將——顯親侯竇固親自任命的。
竇家當朝顯貴,一門三侯,尤其是竇固,年少時就迎娶了涅陽公主。
而那叫班超的假司馬,據說與竇固將軍是同鄉,都是扶風平陵邑的人,還當過文官,不知怎的就從軍了。
這天,那位假司馬的軍帳迎來了一夥新轉來的羽林衛。羽林衛的馬好,高普通戰馬一頭,這彪人馬七八個人,鮮衣怒馬地在帳前人歡馬叫。
羽林衛是禁軍中精銳,裡面多有將種或是豪門子弟,高手雲集,紈絝也有不少。如今國戰,必有些羽林衛轉來攢軍功升遷的。
只聽那領頭的喊:「老班!老班!」
帳簾拉開,那戎裝的胡姬露出半張臉來,說:「吵什麼?還睡著呢。」
領頭的正是耿恭,哈哈一笑,叫同伴在帳外候著,自己衝進帳裡,就看見班超雖身披軍衣,卻趴在案上,剛仰起滿是倦意的臉。身邊還有個士兵,有些眼熟,再一看,卻不是班昭嗎?
「哇,你把小昭都帶來啦!」耿恭踢了班超一腳。
「不好嗎?」班超也不起來,反而繼續閉了眼。
班昭側身盈盈一禮,雖是男裝,依舊溫婉得體:「恭哥來了。」
「好好,就是沒見過這樣去打仗的。」
「見過你哥了?」班超兀自趴著。
「見了,剛罵了我一頓。他也不知我怎麼來的。」耿恭不以為意,盤腿坐了,「我說我是羽林中郎將親自撥來的,手令俱全,他也沒辦法。說說,你怎麼做到的?」
「做到什麼?」
「怎麼通到我們中郎將那裡的?他可是兩千石的老侯爺!他今兒個和顏悅色地問我,想不想去西邊累積些胡虜的人頭?想帶誰?隨便挑!」耿恭轉頭對帳外喊:「玄英!」
一個羽林衛挑簾進來,正是接應劫法場的郊外小院的那個主人。
「我叫了我最好的七個羽林兄弟過來,這位玄英,小昭是見過的。」耿恭道。
班昭側身見禮,班超也站起來正經行禮道謝。那玄英連連擺手,跑了出去。
「不裝睡了?」耿恭斜睨著班超,「說吧,你都做了什麼?」
「真沒做什麼。」班超伸了個很大的懶腰。
「你一個帳裡能藏著兩個女人,真當別人都是瞎子嗎?」
「我是想,這西去六千里去打仗,路途寂寞,有小昭弄簫,仙奴跳舞,豈不美哉?」
班昭掏出簫來,笑道:「耿哥,要不要給你吹一曲?」
耿恭轉臉一看,連一貫對他冷臉的仙奴,都對他笑得嫵媚,一個胡旋,輕甲袍衣翩然盛開,又瞬間飄落。仙奴摘下頭盔,捧過來:「請耿爺賞條綾帶。」
耿恭掩面出帳,嘴裡笑罵:「都瘋了。」
蹄聲凜冽,一夥人走得遠了。
黃昏時,軍帳裡只有班超一人。
燭火下,班超把一隻布卷長長展開,裡面排列地縫著一個個布袋,袋子裡插著散簡。班超一支支地在燭下比對。
古書竹簡都是用牛筋捆紮的,一旦散落,就頭尾難辨,隻言片語,了無順序。
班超把十幾枚有些頭緒的排在案上。帳外忽有兵士來報,說有人求見。
班超將散簡收了,又將案上的用毯子蓋了,叫聲進來。帳外進來了一位錦衣少年,不過十五歲左右。
班超有點眼熟,細看認出是皇帝身邊的那位小太監,急忙起身行禮。
「小公公。」
對方冷然道:「公公便是公公,沒有大小。」
班超平時只在皇帝身邊見過他,有種低眉信手的伶俐,不想單獨相見如此高冷。
「皇上有什麼旨意?」班超壓低了聲音。
那孩子四顧了一下帳裡,徑自找個光亮處坐了,冷眼朝天:「我自己便不能來了?」
班超心想,這還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細細打量這個姿態甚高的小太監,發現他其實相貌極好,有些女相,眉毛下垂,顯得哀傷沒落,但那瘦弱的少年身形往那兒一坐,竟有種威嚴的氣魄,讓班超微微有些詫異。
少年扔過來一把劍,打破了尷尬。
單看劍鞘劍柄,平平無奇,劍柄上甚至纏著麻繩,過於寒酸。班超緩緩拔劍,但見劍身烏黑,待劍拔出一半,劍的顏色緩緩發亮,劍尖一齣,已經銀亮得奪目。劍身上有三道血槽,慢慢匯在一起,消失在劍尖。班超翻過一面,見到近劍鍔處,有鎦金的兩個篆文——非攻。
班超的手不自覺地有點抖,心中的驚駭更大,這是他平生僅見的絕世好劍。他身體裡有個慾望在醒來,要通過自己的手湧到劍上,劍鋒嗡嗡地鳴叫起來。班超將劍推入鞘中,劍鳴依然不止。
班超全無動作,但劍意透帳而出,方圓十丈之內,皆盡惘然恍惚。
乓的一聲,班超撒手,劍落在地上。劍意盡消。
班超忽然明白,這就是師父說的,身體裡劍胚的覺醒罷?
那小太監也如病初愈,緩緩地喘息,盯著班超:「原來你是天生的劍胚。」
班超轉頭看著小太監,心道這孩子怎麼什麼都知道?
小太監早沒了傲色,低頭輕嘆:「這劍據說三十年沒有叫過了。」
小太監起身緩緩走向帳簾,口中說道:「你拿著這把劍,去金市鐵流坊,找一個叫齊歡的鐵匠吧,他會陪你西行。」
「敢問公公姓名?」班超在身後問。
小太監頭也不回,挑簾而出,只留下兩個字:
「蔡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