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身為帝王,必須承擔的痛苦和艱難。
只要坐上那把龍椅,便無論站著坐著躺著,是在宮裡還是宮外,人前還是人後,他就都是酈國的帝王,直到死去也不能停止。
所以,以私人的身份跪下去求人,不過是一個天真而莽撞的美好願望而已。
鍾唯唯抬起手,輕輕撫了重華英挺的眉眼一下,停留在他的嘴唇上,溫柔地看著他:「我們該回家了。」
我們該回家了!
這句話輕輕柔柔,平凡無奇,卻像是巨雷一樣擊打在何蓑衣的心上,他們都有家和家人,他呢?他什麼都沒有,就連自由自在地存活在陽光之下,都是一種奢望。
他輕輕鼓了兩下掌,嘲諷地笑道:「你確定,那是你的家?秋茗,你其實是叫這個名字,並不是叫鍾唯唯的,你不會忘了這個吧?」
鍾唯唯皺起眉頭:「我一直都叫這個名字,從不曾相忘。」
「所以呀,哪怕你的父母雙親,還有秋氏的親族門生,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全都死在這個男人的生父之手,你也毫無愧疚嗎?」
何蓑衣站在屋裡,笑得歡暢,雪白的牙齒微微閃著寒光,就像是山野裡迷了路,絕望又疲憊,只想決一死戰的野獸。
重華的手心在冒冷汗,嘴唇在輕輕顫抖,恨不得衝上去,一刀將何蓑衣劈死,讓他永遠閉上嘴。但是不可以,這種時候,越是表現得強悍不講理,就越沒有道理。
何蓑衣剛才之所以會輸得鮮血淋漓,正是因為他一改之前的迂迴婉轉,變得強硬不講理,所以才會輸。
重華鬆開鍾唯唯的手,稍許後退了一步,竭力用溫和的語氣,平靜的態度,溫柔地注視著她,低聲道: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早前有過討論,我希望你不要忘記。現在,你若是願意進去聽他細說,那就去,我會在外面等你,給你看著門。」
何蓑衣古怪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慘不忍睹的笑容,鍾唯唯雖然還未開口,但他已經知道了結局。
他輸了,一敗塗地。
果然,鍾唯唯長而疏朗的睫毛輕輕翕動了幾下,她甚至沒有抬眼看向他,就平靜而清晰地說:
「我剛認祖歸宗的時候,很多人爭著搶著要和我認親,為此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宴會。宴上,有琴師奏琴助興,他奏了一曲廣陵止息。」
何蓑衣微笑著:「所以呢?」
鍾唯唯接著說道:「之後,我去看墓地,一位叫做太奉衣的故人想要告訴我,我的父親究竟是怎麼死的,但他只來得及在我掌心裡寫了兩個筆劃,就死在了刺殺者的手裡。當時他穿著一件外袍,那件外袍,不是他的,他是被有心人領到那裡去的。」
何蓑衣繼續微笑:「是啊。」
「再後來,呂若素也這樣告訴我。」鍾唯唯嘆了口氣:「大概是因為等待的時間太長,所以我已經不那麼驚訝了。」
就像東西剛掉進油鍋的那一瞬間,總是反應最劇烈的,久而久之,也就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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