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淵的樣子有些愣愣的,塗了滿臉的泥之後,他看起來不再那麼冷冰冰的了。
兄弟?烏爾嘉聽見他喃喃。
然而他還是沒有能夠和烏爾嘉分享一塊青稞餅。這次強烈反對的人換成了烏爾嘉。
莫名其妙多出來個人類「哥哥」,分去了母親的注意力倒也罷了,連父親也將隨身的匕首送給了他——那是用父親脫落的犬齒製成的,按照查干族的傳統,烏爾嘉才該是它的繼承者。
嫉妒衝昏了烏爾嘉的頭腦,第二天他就拖著李慕淵去了荒野「打獵」,滿心打算著如何扔掉這個從天而降的禍害,結果卻犯了蠢,連同自己一起迷了路。
之後烏爾嘉想了很久,卻始終想不通為何棕熊衝上來的時候,自己看到的卻是李慕淵堅定不移的背影。
明明最討厭自己,總是嫌自己蠢的人就是他,不是嗎?我也,我也,最恨他了。恨不得他死掉,最好他現在就死掉
當時他追了出去,卻只發現了李慕淵的血跡,剩下的只有茫茫黑夜——跟現在一樣,他將嘴插進了雪堆裡,一邊嗚咽著,一邊流著眼淚。
在烏爾嘉的一生中,從未有一刻如此痛恨過自己的軟弱。
如果他能再有力量一些就好了,如果他能再聰明一點,能及時地發現父親和其他族人行走時的不對勁,如果他能嗅出來,空氣中並沒有他熟悉的氣息。
更多的風朝這匹嗚咽著的灰狼湧了過來。這是來自那奴山各個角落的風。這一次他終於聽清了風中夾雜著的細語。那是個前所未有的溫柔的女子聲音,和阿孃如此相似,卻又不完全一樣。
為何你在哭泣,我的孩子?
那是,那奴山的山神的聲音。
也是最初那匹母狼的聲音。數百年來,她仍在看顧著山林和她的子孫,她的魂魄,和死去的所有查干族人的魂魄匯聚在一起,至今仍在那奴山的上空巡遊。
「母親!」烏爾嘉向她祈禱,幾乎用盡了畢生的虔誠,「請賜予我力量,讓我可以看顧我的族群。請讓我無比強大,足以守護我重要之物。」
請讓我,救回我的兄弟。
六
灰狼猛地睜大了眼睛,接著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前腿,以免慘叫出聲。
他渾身的肌肉都在鼓動,變形,骨骼咯咯作響,彷彿開始重新排列。這脫胎換骨般的痛楚讓他的雙眼都泛出了血色。然而與此同時,包繞著他的風也越發強烈起來,將附近的積雪全都挾裹了進去,層層堆積在灰狼的身上。
緊接著,那些由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風,毫無預兆地消散了。此刻站立在原地的,是一匹籠罩在雪霧當中,閃閃發光的白狼。
當他咆哮出聲,整座那奴山,都在應聲顫抖。
金鈴沒有止歇,仍在催促。但是被它所操縱的查干族的靈寵們,連同曾經的薩摩在內,他們似乎認出了這隻白狼,低伏在地,向他表示了臣服。
他再靠近,他們便哀叫著,逃入了山林。
白狼走向了李慕淵。或者說,曾經是李慕淵的碎片。他低著頭,將鼻尖伸給他,似乎還期待著那人能伸出一隻手來,放在他的鼻子上。
但那怎麼可能?
李慕淵的一隻胳膊已經離開了身體,連折斷了的那條腿都不知去向。不過……白狼翕動著鼻翼,探尋著。雪地上的血遠少於他的預期。事實上,自從李慕淵在洞中拔出了箭頭,他就不再流血,就好像僅有的不多的血液已經流乾了一樣——他胸前的狼牙玉忽然又再閃爍起來。雖然微弱,卻很頑強。從雪地中竟然真的抬起了一隻手,放到了白狼的鼻樑上。
「……」烏爾嘉盯著那隻手,幾乎將自己盯成了對眼兒。
李慕淵還活著!在經受了這樣嚴重的傷勢之後!
「你,你究竟是什麼?」他驚疑交加地問,嗅著李慕淵折斷的肢體。那並非是人類的血肉,而是冰冷的木頭。像我這樣的東西。李慕淵曾經這樣形容自己。東西,而不是人。
鼻樑上的那隻手握成了拳,緊接著一拳揍在了烏爾嘉的鼻子上。
「這麼說,當初救了我的根本不是山神,而是你?」李慕淵質問,「你既然有這樣的本事,為何還是沒能成為薩摩?」
烏爾嘉捂著鼻子眼淚直流,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勁兒又洩了,威武的白狼猶如太陽底下的雪雕一般噝噝蒸發,重新恢復成原本的大小。
「為何一定要我做薩摩?」他喊道,「我知道自己是個軟蛋,比不上父親,也比不過你——父親連貼身的匕首都給了你,你明明比我更適合做薩摩!」
細微的鈴響從山林中傳來,打斷了他倆的爭執。
糟糕!那使用金鈴的人還在附近!
烏爾嘉剛剛意識到這一點,李慕淵便已經採取了行動。他殘破的軀體行動起來,竟然有鬼魅般的敏捷,等烏爾嘉跟著跑入了叢林,看到的已經是倒在李慕淵腳下的北狄薩滿裝扮的屍體。
刺穿這人心臟的,正是父親送給李慕淵的匕首。他曾用它救了烏爾嘉一命,在被狼群撕咬的時候,他居然還有閒心將它從原薩摩的脖子上拔出來。
烏爾嘉謹慎地靠近。他之前只知道李慕淵陰沉狠毒,現在才知道他真正狠毒起來有多厲害。
「你現在後悔了嗎?」李慕淵背對著他,上下拋接著匕首,「脫胎換骨,兩次化為白狼——救的卻是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我不知道什麼怪物。」烏爾嘉回答,「我們查干族人,只救自己家的兄弟。」
李慕淵的動作停止了。他殘破的肩膀有些發抖。
「哪怕我是個叛徒?」
「山神依然承認你,狼牙玉對你有反應。你將青稞餅又帶了回來。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現在不相信你是叛徒。」
李慕淵猛地轉過頭來,與他對視。
烏爾嘉誠懇地看著他,甚至還搖了搖尾巴。
「……果然還是個蠢貨。」李慕淵咬牙切齒。
七
按照李慕淵的說法,北狄的薩滿慣於操縱活生生的妖獸作為靈寵。他們通常會抽走妖獸的魂魄,只留下軀殼,便於用金鈴進行操縱。
之前曾襲擊他們的棕熊便是如此。
但那些被北狄捉走的查干族人並不是被抽走了魂魄,他們的魂魄在離開那奴山的那一刻就自動離體了。
「既然山神在這裡,所有死去的查干族人的祖先都在這裡,沒有離開那奴山,那麼,父親他們失散的魂魄也一定還在這裡,在山林間巡遊。」李慕淵道。
「可我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
「那是因為你還不是真正的薩摩。你沒有經過神火的考驗。」李慕淵取出了懷中盛放青稞餅的盒子,「所以我盜回了聖物。這盒子中盛著的,可不僅僅是蓮燈尊者賜下取之不盡的青稞餅。」
他將匕首也抽了出來,將匕身在盒頂的珊瑚珠上一擦。幾顆火星冒了出來。它們在空中懸浮,並沒有轉眼間便熄滅,而是越燃越烈,逐漸連成了一整個燃燒著金焰的火圈。
「本想將它送回山神洞,再舉行儀式的,沒想到北狄的薩滿來得這樣快——現在就跳過去!你能成為真正的薩摩,找回父親他們失散的靈魂!」
他扭過頭,卻見烏爾嘉捂著眼睛,夾著尾巴趴在地面上:「我不行的!太可怕了!你不知道那火圈裡有什麼!」李慕淵過去拽他後頸,灰狼哀叫著,「黃金一樣的眼睛,好大的嘴!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可怕的妖獸!還有火焰,痛痛痛痛!」灰狼被拽得近了些,尾巴尖兒著了火,他嚇得趕緊吹滅了。
「怎麼會?我怎麼沒見到?」李慕淵嗤笑,「這分明是,分明是……」他凝望著那火焰,面上一點點露出痴迷,「如此美麗的火焰啊……」
他曾在荒寒的曠野上朝著它跋涉,在深淵之下朝著它凝望。他如此羨慕能在火焰照耀下自由歌唱的人們,羨慕到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卻只能遠遠地看著它,不能靠近。
「不如我們一起跳吧?」灰狼忽然抬起了耳朵,「山神承認你,你也能做薩摩的!」
「……我?!」李慕淵現出為難的神色。
「他不能。只要他再靠近一點,就會被那金焰活活燒死。那可是饕餮金焰,能燒燬世間一切邪祟之物,尤其是像他這樣的,不死不活的東西。」
突然出聲打斷他們的,是個瘦削的年輕男子,半邊臉上覆蓋著檀木製成的面具。
「啊啊啊,真可悲。」那男子朝他們走過來,站在李慕淵的背後。他倆看起來如此相似,就象是同一棵樹上砍下來的兩條枝椏。
烏爾嘉朝他發出了威脅的咆哮。他認得他,上一次就是這人一齣現,原本站在自己身側的李慕淵立刻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機械地轉身,自山神洞中取出了聖物,然後跪在了這人腳下,將聖物獻給了他。
「去抓住那灰狼,再帶給我。」帶面具的男人輕描淡寫地命令道。
烏爾嘉後退了一步,看著李慕淵的眼神變得空洞,看著他抬起僅剩的手臂,手中緊握著匕首
「李慕淵!」他喊道。
哥哥。他在心裡念著,但卻沒有說出口。
李慕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的手臂停在了半空。
「不。」他說。
緊接著,兩道如此相似的影子在半空中交織在了一起,烏爾嘉的耳中灌滿了尖利的金屬摩擦聲。然而這一切結束得非常地快——匕首墜落,帶面具的男人將手插入了李慕淵的胸膛。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李慕淵。」他譏笑著,「他們給了你一個名字,又給了你一個虛幻的家,你就緊緊抓住不放,甚至不惜從我手中逃出去。我也很想看一看,你的意願究竟能有多麼強烈——」
當著烏爾嘉的面,他將手上的「李慕淵」一點一點地拆散了,扔了一地。那不過是些齒輪,簧片,楔子,和木材製成的殘臂。
烏爾嘉撲過去,在那些碎片當中翻找著,李慕淵呢?他去了哪裡?他的哥哥去了哪裡?
「真可惜,終究只是傀儡而已。」
到最後,那男人的手上只剩下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玉珠,還在一下一下地發著光。烏爾嘉胸前的狼牙玉也在以同樣的節拍發著光。而他千載難逢地聰明了一回,用自己的長毛將它遮蓋了起來。
哪怕北狄的騎兵踏碎了積雪,自林間包抄過來,朝這灰狼丟擲了繩索,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也很明智地一聲不吭。
李慕淵還活著。烏爾嘉咬緊牙關。他會將他找回來的。
八
巨大的狼形傀儡趴在林間,頭頂著一層薄薄的雪。
它看起來如此逼真,就象是隨時能從地上站起來。製作它使用了幾十張真正的狼皮,眼珠則是用琉璃製成的,內裡是嶄新的木製骨架。
數百名士兵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將它搭建成型,眼下只差最後一步。
帶面具的瘦削男子爬上梯子,將一枚閃爍著光芒的玉石珠子,放進了狼傀儡胸前的凹洞。
像是有什麼機關被啟動了,狼的胸中傳來軸承轉動的聲音,琉璃眼珠也亮了起來。北狄計程車兵發出了歡呼,直到大薩滿做出了讓他們安靜的手勢。
「我已經追回了逃犯,拿到了所需之物,眼下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大人,只等山神降臨了。」
帶面具的男子回到他身邊,恭敬地欠身。
北狄的大薩滿鬚髮皆白,面容嚴肅,額頭上佈滿深深的皺紋。他已經做了五十多年的薩滿,驅使過的靈寵不計其數。為了彰顯他的仁慈和念舊,其中特別受他寵愛的那些,還被他取出了第一節頸椎,一枚一枚地穿在了一起,製成了項鍊。現在那些白骨正掛在他的胸前,隨著他的呼吸顫動著。
這表示大薩滿非常激動。
「這麼說,你果然能捕捉山神?即使是山神那樣虛無飄渺的存在,也能被限制在你的傀儡之中,成為我的靈寵?」
人的慾望總是沒有止境的——有什麼樣的榮耀,能比得上捕捉一整座山的山神加以驅使呢?
相比之下,前日逃入山林,再不響應金鈴的那群查干族的狼靈寵,又算得了什麼?
「只要查干族的薩摩願意召喚山神前來,我就能為您捕捉它。」男子露出了笑容,但轉眼便將它收了回去。他直直地望著大薩滿身後另一個正在接近的人。
大薩滿並未察覺,還在喋喋不休:「那有何難?我們不是已經抓住了最後一個薩摩嗎?」
「他還不是薩摩。」大薩滿背後的人開口。
那是名俊朗出眾的年輕男子,一副南方宋朝公子的裝扮,滿頭黑髮用玉冠束了,露出前額正中一處鮮紅的眼紋。這人只是清清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將整片寒冷天地映照得溫煦可親。身側雖是白雪重重,可他唇邊一抹笑影不減,彷彿舉手之間便能自雪中繪出新芽,喚出花朵。
「白澤大人?」大薩滿朝他轉過身去,「不用擔心,我知曉很多種說服的方法。」他緩慢地摩挲著胸前的白骨碎片,「那孩子一定會心甘情願地成為薩摩的。」
被稱為白澤的男子皺起了眉頭。
「不,讓我去說服他。」
烏爾嘉撕扯著腕上的繩子。為了從繩索中掙脫,他趁著看守不注意的時候從狼形化作了人形,可那繩子竟然也隨之變化,仍是緊緊地縛著他。
這樣下去,他要如何才能找回李慕淵?他一時著急起來,乾脆化出了尖利的犬齒,就要朝自己的手腕上咬下去——卻被人握住了手腕制止了。
「白澤?!」烏爾嘉認出了這人額上的紅色眼紋。他還記得,當初北狄計程車兵捕捉查干族人時,曾有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將雙手都藏在袖子中,冷冷旁觀。
那人的額上,有同樣的紋路。
他想也不想,立刻將懷中裝青稞餅的盒子朝地上一摔——饕餮金焰冒了出來,將「白澤」團團圍困,眼看就要將他滅頂。眼前之人卻微微笑了起來。
「饕餮金焰?還真是,令人懷念啊。」火焰在他袖間躍動,他卻毫髮無傷,甚至還伸了根手指去逗弄那金焰,就像對待一隻馴服的大貓,「我還道她終日只曉得吃,沒曾想背地裡,居然也做過不少事情。」那人撿起了地上的寶盒,也不知道想起了誰,眼神異常溫柔。
「你,你究竟是誰?」烏爾嘉驚詫莫名。
「這個嘛,說來話長了,總之我叫常青,姑且算是被白澤附身的人類。」那人將青稞餅放回了他的懷裡,「我來是要給你講一個故事,向你借一樣東西。」
從前有一縷終日在荒野間遊蕩的孤魂。
它只有一魂一魄,因此並沒有生前的記憶,並不記得自己究竟是走失在曠野中,再也無法回到母親懷抱的孩子,還是為了尋找最後的歸宿,而主動選擇了走向荒野的老人。
每當夜幕降臨,城鎮中亮起燈火,它便遠遠遙望著,聽著燈火下的嬉戲聲,卻無法靠近。
直到有一天,一名傀儡師用人類的血肉和木材作為材料,製作了一個少年的傀儡。為了讓這傀儡更象真人,他甚至啟動了招魂術。
這孤魂應召而來,於傀儡身上覆活。
那名傀儡師,便是戴檀木面具那人,叫做檀先生。他和他一直侍奉著的神獸白澤,佔據了北狄的宮廷,操縱著大薩滿。白澤攛掇著大薩滿,讓他捕捉查干族人制作靈寵。他甚至還告訴大薩滿,那奴山的山神,才是真正值得馴服的物件。為此,需要拿到查干族的聖物,盛裝著青稞餅的寶盒。
「他們知道你的母親是中原人,還知道她曾經有過一個姓李的大兒子——那孩子確實曾經存在過,不過早已病死多時。檀先生製作的這副傀儡,就是根據那孩子的相貌製作的。」
那無名無姓的孤魂被送上了那奴山,作為烏爾嘉失而復得的哥哥,作為隱藏得極好的殺手和間諜。與烏爾嘉見面的第一天,他告訴他,自己叫做李慕淵。
是身在深淵,卻羨慕光明,還是雖羨慕光明,奈何身在深淵?
他從來沒有想過,查干族人能夠這樣毫無芥蒂地接納他,讓他行走在他們中間,坐在他們的篝火旁,稱他為兒子和兄弟,與他分享同一塊青稞餅。
雖然他拒絕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魂魄和身體都是殘缺的。他也沒有忘記,一旦傀儡師出現,自己就會失控,一定會背叛。
後來,他果然被檀先生控制,盜走了青稞餅,但他撒了謊,告訴白澤,山神只有在每年一度的跳月節上才能出現。這個謊言,為烏爾嘉拖延了整整一年的時間。這一年裡李慕淵處心積慮,終於從檀先生手中逃走,同時還帶走了青稞餅,送回了那奴山。
「所以,被你稱為李慕淵的,根本就不存在。」
烏爾嘉緩緩搖頭:「不,李慕淵是我哥哥。我知道他還活著。我會將他找回來的。」
常青將手放上了他的雙肩,與他鄭重地對視。
「那麼,你必須要成為薩摩,為了把你的族人們從靈寵狀態中拯救出來,也為了喚回李慕淵。」
九
烏爾嘉被捆住雙手,站到了饕餮金焰所組成的火圈面前。
現在的他,是名膚色黝黑,眼神警惕的少年,兩側的面頰上都用紅泥塗出了花紋。狼牙形狀的玉石掛在他的胸前,隱隱生光。
巨大的狼形傀儡被放在他的一側,琉璃製成的狼眼中也隱隱有著光芒。彷彿是在對狼牙玉作出回應。
是李慕淵嗎?他現在在哪兒?在那傀儡裡,還是回到了空無一人的曠野上,繼續徘徊?
「還不快跳?」北狄的大薩滿催促道。
烏爾嘉伸手抓住了胸前的玉石,緊緊握住。
他仍在懼怕——怎麼能不懼怕呢?對火焰的恐懼寫在狼的本能裡,即使他們現在已經能夠化成人形。
更何況,那裡還有饕餮的幻象在等著他。
衝入火圈,對他來說不亞於直接衝入饕餮的巨口,不亞於自尋死路。但這世上,有人值得你這樣做。
查干族的少年發出了嘶喊,朝著火圈開始了衝鋒。
繩索從他身上掉落,他骨節變形,長髮飛揚,落地的腳掌轉化為毛茸茸的狼掌。
以雷霆之勢撲向火圈的,是一匹已經成年,胸膛寬闊的灰狼。穿越火圈的瞬間,只聽「砰」的一聲,他全身都著了火,開始燃燒。
那火焰吞噬著他的長毛,吞噬著他的皮膚,他的骨血,連他的骨髓都一併焚燒殆盡了。就像是有饕餮巨獸,用一雙金眼冷冷地俯視著他,正在將他一寸寸地咬碎了,活生生地吞吃下肚。
在他的有生之年,從未經受過,甚至從未想象過這般的痛楚。他以為自己一定經受不住,以為自己一定會死去,事實上,如果能死去,或許還更輕鬆一點。
可他不能。有人還在等待著他。他牢牢地抓住這個念頭,將自己燃成了一盞燈,光芒足以照亮四野。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風中的細語。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直到他終於聽清,那是他父親和族人們的歌聲,唱著在月光下奔跑的快樂,歌頌著哺育萬物的山神,歷數著查干族歷史上最英勇的獵手。
這匹燃燒中的灰狼將爪子深深地插入了泥土,仰起頭來,發出悠長的狼嚎聲。他在呼喚著他失去的族人們,期待著他們能以同樣的方式回應。
然而有一個名字,是用人類的語言喊出的。它穿過了生死之間的蔭谷,甚至響徹在那片永恆的荒野之上——「李慕淵!」
風聲呼嘯,自那奴山的四面八方趕來。
那風中挾裹著晶亮的雪花,拖著長長的,猶如飛羽的痕跡,帶著數不清的低聲細語。它們圍繞著著火的灰狼,彷彿無數顆彗星從天而降,要聚集到那灰狼身上去。
山嶺因此震動不止,北狄士兵們畏懼地四顧,大薩滿卻面露狂喜。
「就是現在!」大薩滿喊道,「山神來了!要降臨在這新薩摩的身上!現在就射死他,山神無處可去,就會進入巨狼傀儡——」
那巨狼傀儡突然開始動了起來。它轉動著脖頸,伸展了四肢,就好像對這副新的軀體還不太適應。
難道山神已經降臨在了傀儡之中?大薩滿一把推開攔路計程車兵,朝巨狼傀儡伸出了雙手。
「我的!都是我的!」他搖動著手腕上的金鈴,如痴如醉,「聽從於我,臣服於我吧——」
巨狼漫不經心地朝他抬起了前爪,壓了下去。
它腳下傳來輕巧的咔嚓一聲。
「是你動的手腳,我都看見了,你餵它吃了什麼?!」檀先生抓住了常青,質問道。
「一點青稞餅罷了。」常青抬眼看著狼形傀儡,它正在踢開腳邊的北狄士兵,搖晃著朝燃燒中的灰狼走去,「吃了它,他從此再也不是無主的孤魂,真真正正成為查干族的一員了。」他微笑起來,指向空中,「看,連山神都為他而來。」
「你不是白澤!我就知道,你是常青!」檀先生恨恨道,可被他抓住的那人微微一笑,轉眼間化作一張飄飛的紙片,上面畫著的小人還墨跡未乾。
那名自稱是白澤,卻具有常青外表的男子就此神秘地消失了,再也不知去向。
十
他在佈滿冰雪的荒野上徘徊,寒冷而且孤獨。
曾經有明亮的金色火焰召喚過他,有那麼短短的一刻,他甚至聽到母親呼喚他的聲音。
可他再也無法靠近一步。
有額上帶著鮮紅眼紋的獸,拽住了他的腿,將他拖入了黑暗。他已經被那野獸吞吃殆盡,現在還在遊蕩的,只剩下一點殘骸。
可遠處忽然亮起了一盞燈。忽然有一個聲音,洞穿世間所有的冰雪,猶如呼嘯而來的長矛,將他釘死在原地——「李慕淵!」
……誰?
可他認得這聲音,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可他就是覺得,自己必須要做出回應。這殘存的意識掙扎起來,十指都摳入了冰雪,硬是從黑暗當中一點點地爬了出來。
忽然之間,他便重新具有了身軀,可它過於龐大,讓他一時無法適應。
正是那副北狄人用木頭製成的狼形傀儡。
他睜開眼時,有一名從未見過的男子站在他身前。那人朝他微笑,開啟了裝飾著珊瑚珠和綠松石的盒子,取出裡面之物放在他木製的舌頭上。
他應該沒有味覺的,可它竟然在他的舌尖融化了。
猶如母乳一般的甘甜。
黑暗中,一點溫潤的光亮了起來。他想起自己曾經坐在金色的火焰旁邊,想起有人將紅泥塗到他臉上,想起了擁在肩膀上的胳膊和友善的笑臉。
有人曾對他說:「母乳一樣甘甜,美酒一樣醇美。吃了青稞餅,你便是我的兒子,烏爾嘉的兄弟。」
烏爾嘉。他喃喃。
眼前有一團耀眼的狼形火焰,形狀非常眼熟,暴風和雪柱圍繞著它,周圍的小人正在朝它射出箭矢。可它一心一意,只是朝空中發出嚎叫:「李慕淵!」
那是他的名字!他想起來了,他是烏爾嘉的兄弟,查干族的李慕淵。
更多的箭矢沒入了灰狼的長毛,呼喚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蠢弟弟,李慕淵無聲地嘲笑著。就知道你沒有我不行。
巨大的狼形傀儡搖晃著,朝燃燒中的灰狼靠了過去。射向那灰狼的箭矢,盡都射到了他的身上,篤篤作響。他卻靠得更近了些,恨不得將烏爾嘉整個都擁在懷裡。
他模模糊糊地記起,似乎曾經有一回,烏爾嘉也同樣環抱著他,溫暖過他。
金色的火焰仍在燃燒,它從烏爾嘉的身上,蔓延到了他的身上。他曾對它渴慕不已,卻也畏懼萬分。
像他這樣的邪物,不生不死,不人不鬼,被饕餮金焰寸寸燒灼,只有魂飛魄散一個下場吧?
「你這孤魂,註定要在荒野上漂泊,永遠也靠近不了那火焰,否則會被活活燒死。」戴面具的男人站在遠處,惡狠狠地詛咒著他。
我知道。可我能為它而戰。
我能為它而死。
難道還有比這更美好的結局嗎?
李慕淵咧開嘴,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他感到自己一點點朝著天空升騰起來,出人意料的是,等待著他的並不是消散,而是無數雙溫柔的手。一匹由星辰組成的母狼出現在天空之中,那是那奴山的山神,前來迎接它的子民。
母親!他想。我終於回來了。
漫長的漂泊終於結束,從今往後,他將與山神一起,在那奴山的上空巡遊。不再寒冷,也永不孤獨。
灰狼身上的火焰開始熄滅,替代那火焰的,是雪一般晶亮的長毛。新一代的薩摩終於誕生。
護衛著他,身上插滿箭矢的狼形傀儡,也漸漸地燃燒殆盡。自始至終,它不曾挪動過分毫。
剩餘的北狄士兵發現了大薩滿的屍體。然而他們還沒有來得及為他哀悼,旁邊的山林中便傳出了狼群的嚎叫。迎接他們的,是終於重新回到自己身體裡的查干族人的怒火。
領頭的白狼一隻眼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痕,它奔跑著,最終朝空中高高躍起。
它閃亮的尖牙,是士兵們眼中最後所見之物。
從今往後,你是我查干族的子孫,你的族群將與你同在若你狩獵,有山神護佑著你若你行路,兄弟將與你同行金色的神火自天而降,照亮你的未來無論你身在何處,都將永不孤獨。
——《那奴山查干族禱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