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我好害怕……」她蒙著臉啜泣著,「為什麼你不在這裡?」
就在此刻,有人的手落到了她的手背上,溫柔地引導她放下手來。她眨著淚水迷濛的眼睛,望見艙室中不知何時佈滿了霧氣,那位碧藍頭髮的公子站在其中,關切地望著自己。這是她第一次離他這麼近,能看清他澄澈雙眼,猶如琉璃。
「哇啊啊啊啊,你又出現了!」秦月珠掙脫了他,整個人撞上了後面的艙壁,才想起來自己滿臉是淚。她用手背胡亂地擦著,那珠貝里的公子卻靠得更近了些,捧著她的臉,一點一點地將她的淚盡都拭了。
「……謝謝你。」秦月珠莫名其妙地有些臉紅,想起來在碼頭上他的相助,連忙道,「那天要是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多謝你提點,你……」
眼前的人安靜地看著她,沒有流露出一點反應。
「你……你能聽懂我的話嗎?你叫什麼名字?」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接著合攏了雙手,再慢慢開啟:一隻黑尾鳳蝶出現在他的掌心。
秦月珠又驚又喜:「你也會嗎?你也能喚出蝴蝶?」
他點了點頭,放了蝴蝶,任它在室內一圈一圈地飛著。
「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她看著那蝴蝶,喃喃。就像是,在原野上獨自跋涉許久後,忽然望見,遠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了一束搖曳的燈火。
「我們是一樣的!我們是同類!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遇到過跟我一樣的人,除了我爹,可我不記得他,只有我娘說他是怪物。可你不是怪物,不是嗎?你處處幫我,待我這麼的好——」
秦月珠情不自禁地拽他的手,他絲毫沒有反抗,眼中甚至有一絲笑意。
「你不會說話嗎?」她終於反應過來,「也沒有名字嗎?那,我給你取個名字吧。既然是從珠貝里來的,我叫你阿貝可好?」
自那之後,阿貝夜夜都會出現。為了逗她開心,他一隻接一隻地變出了蝴蝶、杜鵑、鴿子,甚至還有一隻幼年的大象。雖然到了第一縷陽光透過舷窗的時候,它們全都會融化成水沫,但它們帶給秦月珠的歡喜是不可計數的。她意識到,這種力量本身並沒有壞處,甚至可以創造出美好之物——只要她將那狂暴而且不可控制的一面,牢牢地封鎖在內心深處。
如此經過了七八天,他們終於來到了海市附近。
海市雖然半年一次,時間固定,但地點卻經常變換。眾人只知道是在東海的某處海域,船隊到了附近,也只是逡巡等候。這一日一大清早,海上便起了雲霧,將天地全都籠罩在其中。
秦月珠聽經驗豐富的水手說,這就是海市即將出現的徵兆,因此屏息等待著。漸漸地,自那雲霧之中,傳來了一陣接一陣的喧囂:是車輪碌碌,馬匹嘶鳴,歡聲笑語。
「海市開啦!」
也不知道是哪條船上的水手大喊。隨著那喊聲,霧氣頃刻間盡皆散去,陽光轟然降臨,照亮近在咫尺的一整塊陸地:就在剛剛,那裡還是一片海面,此刻卻已經是樓房林立的繁華集市,酒旗錯落招展。
秦月珠愣在原地。眼前的海市,與她在夢中毀滅的陌生集市一模一樣。恍然間,她竟如那夢蝶的莊生一般,不曉得身在何處。還要舉步向前嗎?她躊躇起來。若是惡夢成真,該如何是好?
她腰間的水囊,像是感應到她的心意,竟然發起光來。一隻黑尾鳳蝶出現在她的手指上,扇動了兩下翅膀,朝著海市的方向,徑直飛過去了。
那是……阿貝給的鼓勵吧?
她一路追尋阿爹的下落到此,眼看蜃樓閣就在眼前,哪裡有中途折返的道理?
「等一下!」她朝著那蝴蝶喊,「我來了!」
六
一行人終於進入了海市。
朱成碧心心念念要逛街,肖珉然只想趕緊去蜃樓閣。雙方商談一陣,終於還是各退一步,說好半個時辰後在蜃樓閣入口處再聚。
秦月珠扮成了小廝,只得規規矩矩地跟著朱成碧。朱姑娘似乎對海市熟悉得很,熟門熟路地逛了一陣便找到了家賣燒餅的小店。店主是個藍眼睛的胡姬,做好了燒餅,用精細的小竹筐子盛了,遞來給她,她連忙道謝去接,手指卻從她的袖子中間穿了過去,猶如穿過霧氣一般。
她嚇了一跳,盛著燒餅的竹筐掉入懷中,卻是沉甸甸的真實。朱成碧過來取了一個,捧在手裡嗅著。
「雖已熟了,可其中的櫻桃餡兒,色澤猶存。這櫻桃畢羅的技藝,自唐時至今,已經失傳了。」
「可她分明會做,怎麼能說失傳?」秦月珠扭頭看著藍眼胡姬,她還在笑著跟他們招手。
朱成碧微笑不語,反倒是一旁的常青開了口:「你這一路過來,可聽見酒館裡有人唱歌?」
秦月珠慢慢回想著:「咱們路過的那個酒館?我聽見裡面有人像是喝醉了,一直在唱歌,唱得好像是,好像是……」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扶檻露華濃。’」朱成碧學著那調子哼起來,「那老傢伙,自打叫高力士給脫了回靴子,得意得很,就醉得越發厲害了。」
秦月珠幾乎跳了起來:「你是在說……不可能!」
「當然不可能,在想什麼呢?」朱成碧白了她一眼。
「那並不是真正的李白,你所看見的,是蜃樓中的幻象。是幾百年來,遊歷神州各地的蜃樓書吏所收集,並且呈現給雪公子的,關於李白的記憶疊加的結果。真正的李白早已死去,但屬於他的幻象卻還活著,依然天真爛漫,永遠爛醉如泥。」常青解釋道,「這便是,蜃樓閣和雪公子所保管的東西了。」
已經失傳的技藝,已經死去的詩人,早已枯萎的花朵。然而在這海市蜃樓的幻象當中,他們被儲存了下來,依然以為自己還活著,永遠活著。
難怪蜃樓閣能回答任何問題,雪公子所看守的,分明是一所浩如煙海的圖書館。
他們三人正在這邊說著話,周圍的景象卻一點一點地變了:眼前的店鋪漸漸地透明,原本微笑著的胡姬姑娘,臉上還保持著原來的表情,可整個人從衣袖開始,也一點點地散成了霧氣。
秦月珠大驚失色。可朱成碧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似的,繼續在往嘴裡塞著櫻桃畢羅:「這百十年來,蜃樓閣保管的東西越來越多,雪公子獨力支撐,早就不堪重負了。」她半眯著金眼,分明別有用意地道,「若是有個人,也能有這能力,可自虛空中喚物,能幫上他一把……」
她話還未說完,秦月珠已經衝了過去,一把抓住了那藍眼胡姬的袖子。她原本是要整個消逝的,卻在秦月珠手中一點點地恢復了血肉和色彩,重新又眨了眨眼睛:「哎呀,也不知怎麼回事,剛才竟然犯起困來?這位客人,可是還要再嚐嚐我家的畢羅?」
朱成碧踱過去時,秦月珠已經鬆開了手,盯著自己的手掌發呆。她剛才一時衝動,完全沒有料到真能幫上忙,連原本在波動的店鋪和街道,都一起恢復了正常。在他們身周的,又是當初那個繁華的集市了。
「你既有這種能力,有沒有想過進入蜃樓閣做一名書吏?」朱成碧問她。
秦月珠恍然大悟,難怪阿爹會有蜃樓閣的玉牌!他必定是在這蜃樓中,找到了運用自己能力之處,也做了一名書吏!若是她也能——
「不過你可要想好了。入蜃樓閣者必須永遠留在海市,除非奉雪公子之命,否則終生不得再歸返陸地,你可割捨得下?」
終生不得歸返。
她第一時間想起來的人,竟然是阿孃。阿孃會思念她嗎?還是,只會惋惜損失的那些銀子呢?
秦月珠原想,既然連這海市都是蜃樓閣的幻象,這蜃樓本身,不曉得又該是多麼的輝煌。真到了眼前,才發現,掛著「蜃樓」兩個字的牌匾的,不過是一處窄小的入口。
一名布衣裝扮的中年人站在門口迎接他們,態度不卑不亢:「在下乃蜃樓閣書吏。幾位客人如有要提的問題,可以告訴我,由我轉告給主人即可。」
肖珉然自然不肯,只說這問題異常機密,必定要面見雪公子。中年人卻說公子近來抱恙,不見海客,絲毫不肯鬆口。雙方正在膠著,秦月珠瞧見了中年人腰間垂著的「蜃」字腰牌。
跟她父親留給她的腰牌一樣,只是,面前這人的腰牌是木質的。那是不是意味著,父親也是蜃樓書吏,只是地位更高?
她將自己貼身帶著的玉牌取了出來,低著頭遞給了中年人:「求見雪公子,有要事相詢。」
中年人面上神色變幻,頗為精彩。他愣了一陣,才接了她的玉牌,重又走回門內。眾人跟著他都進了蜃樓,見他將那玉牌往牆上一處凹下去的地方放了進去。他們腳下的整塊地板都顫動起來,緊接著開始向下緩緩而落。
下降持續了很長時間,終於停止時,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處方方正正的入口,其內流轉著光華。中年人側了側身,朝入口內做了個請的手勢。
秦月珠跟著眾人,進入了一座寬敞的廳堂。
廳堂的四壁都是玉石,其內不斷有細小的光芒流過,猶如遊動的細蛇。正對著他們的那面牆上,縱橫交錯地纏滿雪白的長髮,髮梢深深地鑲嵌在牆壁中。
而端坐在牆下,那些白髮的主人是——阿貝?!
蜃樓閣的主人雪公子人如起名,連睫毛都是雪白的,年輕俊美,宛如謫仙,凜然不可親近。但他生得跟阿貝一模一樣。這是怎麼回事?秦月珠咬住了下唇,抓住腰間的水囊,輕輕叩了叩裡面的珠貝,卻沒有任何響動傳來。
就在這一刻,雪公子睜開了眼睛。
猶如兜頭一桶冰水潑了下來:那雙眼通透猶如琉璃,卻什麼都沒有。沒有流露出認識秦月珠的樣子,甚至沒有一絲感情。
又是你。雪公子盯著朱成碧時,有墨跡憑空浮現,出現在他頭頂的空中,組成了這樣三個字。
「是我。」朱成碧懶洋洋回答,「還是上次那個問題:我能吃你嗎?」
尊駕每年都要問一遍。答案還是不能。我背上揹著整個蜃樓。
朱成碧聳了聳肩,將位置讓給了肖珉然。
你要問什麼?墨跡重新組成了疑問。
「先不忙問問題。還是請公子看看今次肖某帶來的酬謝吧。」
妙妙離開了肖珉然的身側,朝前走去。她已經換上了舞蹈時的盛裝,腰間和腕上繫著一串串雪亮的鈴鐺,隨著她妙曼的步伐,響動不已。
胡旋?雪公子略微點頭,更多的文字浮現出來:只可惜我這裡已經有了。
彷彿是為了證明這句話一般,另一個與妙妙一模一樣的舞姬忽然出現在她身邊,立刻開始舞蹈,旋轉得像是一朵盛開中的牡丹花。
「不愧是雪公子!」肖珉然撫掌笑道,「我來時便想,雪公子擁有如此浩瀚的記憶,還有什麼是能讓你動心的——普通的胡旋怎麼敢拿得出手?妙妙所會的,是沙漠民族獨有的一種胡旋,公子需要靠近一些,方能看出區別來。」
妙妙應聲而舞。和她那影子一般的模仿者不同,她揚手的姿態如此決絕,而彎下腰去的時候又如此悲傷,就像是在和情人分手。
雪公子看著她。他琉璃一般的眼中,是她跳動的影子。
若我吸乾她的記憶,她將永遠不能再像這樣舞蹈。
「她心甘情願。」肖珉然得意地笑起來。
雪公子終於像是被他說動了,那些纏繞著牆壁的白髮開始緩緩鬆解,讓他從原地站了起來,朝妙妙靠得更近了些。妙妙還在舞蹈,但她的動作越發激烈,雙眼只望著肖珉然一個人。
不!不對!
秦月珠心中警鈴大作。肖珉然不懷好意,而妙妙的神情如此悲傷,是在跟他做最後的訣別。
「別靠近她!」
話音未落,雪公子的身體忽然一顫。肖珉然身邊等待多時的殺手立刻有了動作。幾乎就在眨眼之間,肖大高高躍起,在空中朝雪公子揮起了手中的刀。而肖二的刀已經抵破了秦月珠後背的衣裳,眨眼間,便能刺穿她的心臟。
秦月珠的耳中,瞬時灌滿了來自體內海洋的喧囂。
只要眨眼之間,她便能召喚來毀滅的狂風,或者是呼嘯的海潮,撕裂眼前這些令她顫慄、令她厭惡的惡人——可如果是那樣,整座海市便會如她夢中所見的那般,被她毀滅殆盡。
這是,眼前這位雪公子的創造。她親手參與了一點點,才知道這是多麼困難的事情。要讓胡姬姑娘的臉上重回紅暈,幾乎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量。
創造是多麼艱難,而毀滅又是如此容易。
這電光火石般的一剎那猶豫,帶來的後果是貫穿後背的寒意。
真糟糕。到最後,還是沒能見到父親。
秦月珠這樣想著,朝前一頭栽倒。
七
秦月珠撞進了厚厚的雪層。
原以為會貫穿後背的疼痛並沒有降臨,她皺著鼻子等了一陣,只感到沾了整臉滿手的雪帶來的寒意。她爬起來,茫然四顧:玉石廳堂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蠻荒的雪原,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妙妙紗裙之下的蠍尾已經伸出,但在半空中便寸寸結冰,肖二仍在秦月珠身後,保持著當初持刀抵著她後背的姿勢,刀鋒之上佈滿藍色的寒霜。
秦月珠大著膽子過去將他輕輕一戳,他便硬邦邦地倒在了雪地裡。
雪公子站立在雪原之上,低著頭,看著倒在他腳下——全身披掛著冰稜的肖大和肖珉然,他們二人都睜著大眼,彷彿還在盯著半空中浮現著的十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好可怕的幻境成真之力。秦月珠縮了縮脖子,與之相比,她那點兒微末的力量簡直是班門弄斧。
「哎呀呀,不枉我們布了這麼長時間的局,可算是將這貪得無厭的惡人一網打盡。這招請君入甕,雪公子可還滿意?」
原先朱成碧所在之處,如今是一隻秦月珠從來沒有見過的妖獸,生著山羊般的長角,眼中燃著金焰。它用少女的嬌媚嗓音懶散地說著,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護在懷裡的常青。
「原來真正邀請你出海的人,是雪公子!」秦月珠這才明白過來。
她這麼一喊,三雙眼睛都轉了過來,一起盯著她。
你要問什麼?空中墨跡變幻,出現了新的文字。
「我……」
雪公子琉璃般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你救了我,你可以問一個問題。你的問題是什麼?
為什麼你跟阿貝會如此相像?不不不,在那之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我爹在哪裡?」
有風吹過,他們身邊的碎雪隨風飛揚。但雪公子的面上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他眼中只有一片澄澈。
「他是不是,不肯見我?」秦月珠顫抖著聲音問,忽然覺得疲憊異常。她離開家鄉,跨過了重重大洋,為的是能夠來到他的面前,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背後,可能根本就沒有答案。十幾年音訊全無,要麼是他已經不在人世,要麼,是他根本就已經將母女倆忘得一乾二淨。
雪公子頭頂的墨跡變幻不止,卻始終沒有固定的形狀。
秦月珠蹲了下來,用雙臂環著自己:「我走了很遠的路到這裡來,不是想要帶他回去,也不是想給他添什麼麻煩,我就是想看看他是個什麼樣子的人。我想確認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有跟我一樣的人。」
她嘟囔起來,更像是在對著面前的雪地自言自語:「我跟我爹一樣,也能從虛空中召喚出實物。可這力量不受我的控制,險些傷害了別人,我想問問我爹,這力量既能創造,也能摧毀——我該怎麼辦?」
雪公子靠得更近了些,眨眼間,一隻脆弱而美麗的黑尾鳳蝶憑空出現,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接著,他向秦月珠伸出了另一隻手,那隻手的掌心,浮現出袖珍的雪暴,閃過細小的雷霆。蝴蝶與雷霆之間,是雪公子澄澈的雙眼,無悲無喜。
一手創造,一手毀滅。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秦月珠的內心微微觸動,若有所悟,卻並不是十分清晰。她抬頭去望雪公子。正好他也在低頭望著她,嘴角甚至微微牽動,神情之間,竟然與阿貝驚人相似。
但他隨之朝後退了一步,緩緩閉上了眼睛。幻境消散,他們重又回到了玉石廳堂之中。無論她再提出怎樣的問題,他都不肯再給出任何答覆了。
她一路尋來,滿心以為能尋到阿爹的下落,結果卻是這樣的結局。
八
剛出了蜃樓入口的大門,人聲喧囂,海市依舊。可無論是樓房還是行人,都在漸漸地轉為透明,似乎要重新回到霧氣中去。
發生了什麼事?朱成碧曾說雪公子獨力支撐多年,已經不堪重負——莫非,他出了什麼事?這個念頭才剛剛形成,秦月珠便感到一陣熟悉的惡寒。
「啊,原來你在這裡。」肖珉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月珠剛想跑,就讓他一把抓住了頭髮,掙扎之中,一頭黑髮披散下來。
「是個姑娘?倒是正好。女孩子的血,向來味道便是極好的,例如妙妙,只可惜剛夠幫老朽離開那冰天雪地。不曉得你的血味道又如何?」他已經老態畢現,嘴角開裂,咧著尖利的牙便向她的脖子咬了下去。
尖叫聲中,黑暗降臨。
再度聚焦起來的視野中央,跳動著一團篝火。
肖珉然坐在篝火旁,肩上停著一隻海鷗,正慢條斯理地在火焰上烤著一把銳利的刀。
見秦月珠醒來,他像是歡喜得很,湊過來跟她說:「慢點慢點,是不是覺得頭昏眼花?剛才老朽咬錯了人,多虧家裡養的孩子機靈,過來提醒,否則便要將你吸乾了,那可不是鑄下大錯?」他撫著海鷗的羽毛,那鳥頭頂著鮮紅的翎羽,與她冷冷對視。
「老朽方才已經將你隨身的水囊送去給那雪公子。有你在手中,他一定會心甘情願地吐出明珠,那才是真正的滋補良品。」
「怎麼可能?」秦月珠喊,「我跟他非親非故!」
「是嗎?可你跟雪公子一樣,也有能幻物成真之力,可自虛空中喚來蝴蝶和狂風。」
「我不過是,不過是他手底下書吏的女兒——」
「書吏?」肖珉然冷笑,「連老朽都注意到了,你所拿出來的玉牌,跟雪公子藏身之處四壁上的玉石是同樣質地,你可在別的地方見過那樣的玉石?」
秦月珠啞口無言。
「當然沒有,因為那是他堅硬外殼的內壁!長久以來,他盤踞東海,吞吐蜃樓,甚至還化為人形——這也掩蓋不了,他是隻貝的事實!老朽曾聽說他早年曾戀上過人類女子,甚至還有過一個女兒。滄海明珠又算得了什麼,只要有你在老朽手裡,他一定會來的!」
「不對,不對!」秦月珠先是被這訊息震得睜大了眼睛,接著轉念一想,奮力掙扎起來,「就算他是我爹,他也不會來的!他拋下我們十幾年,根本不會——」
她猛然住了口。
有短短的一瞬,她只覺得幻覺如潮水般湧來:雪公子跪在玉石廳堂之中,盯著原本屬於她的那隻水囊。朱成碧和常青在一旁也不知勸些什麼。可雪公子最後還是幻化出把匕首來,眼也不眨一下,就朝自己滿頭髮絲割了下去。每割一刀,斷端都是鮮血淋漓。他卻毫不猶豫,終於割斷了全部長髮,從那面纏滿白髮的牆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幻覺中斷時,秦月珠正在地上翻滾,滿眼是淚。
「這就是血緣了吧。你的痛楚會傳給他,他的痛楚,也同樣開始傳給你。」肖珉然在一旁看著,砸吧著嘴,「仔細想想,老朽倒還真的想再嚐嚐,半人半妖的嬌嫩少女的血的滋味——」
不!不!
秦月珠顫抖起來,想要重新召喚出狂風,可她太過於懼怕了。她的頭髮一陣轉為雪白,一陣又恢復成黑色,她體內的海洋兀自喧囂,卻沒能喚出任何事物。
然而天地之間忽然起了浪濤,將他們圍在中央,從空中砸了下來,幾乎要將他們滅頂。肖珉然將刀刃放到了秦月珠的頸項之上,那浪濤便忽然凝固了。站在波濤頂端的,是半身浴血的雪公子。
放她走。我任你處置。
他沾著自己的血,在半空中一筆一畫地寫道。
秦月珠看不見,也聽不見,她甚至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
只有劇烈的痛楚,以血緣為依憑,寸寸逼來。猶如此刻,被肖珉然放在火焰上炙烤的人不是雪公子,而是她。痛楚輾轉,無聲呼號,一點一點地蜷縮起來的那個人是她。不,他應該比她還要更加痛苦一些吧,痛到終於張開了口,吐出口中光彩四射的明珠。
那珍珠掉落在地,朝秦月珠的方向滾了過來。她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抓,珍珠卻忽然放射出耀眼的光澤——瞬間,她望見雪公子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裡,面前是年輕時的母親,懷抱著女兒,正在對他苦苦哀求:「求你,離我們遠一點!別將她變成跟你一樣的怪物!」
雪公子伸了手,原本是要放到那女孩頭頂的,聽了這句話,那手便懸在了空中,再也沒能落下去。
這是……雪公子的回憶?他一直含在口中,一直不肯放手的明珠,卻原來,是關於母女倆的回憶?
滄海月明珠有淚,當初他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才會給她起這樣的名字呢?又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即使面對就在眼前的她,也不能相認?
「月……珠……」
誰在喚她?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在生命終結之前,誰在喚她的名字?
「阿爹。」她輕聲應和。
同一個瞬間,雷霆自天而降,將肖珉然整個貫穿,死死地釘在了地上。電光之中,少女滿頭長髮皆被刷為雪白。
狂風和巨浪,從她的身側洶湧而出。那是她與生俱來的威力,無所畏懼,勢不可擋——就算令整個世界盡皆毀滅,也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九
「被你稱為阿貝的,是雪公子的分身。」
朱成碧將珠貝從水囊中取出來,捧在手上,對秦月珠道。她們所站之處,正是那面纏滿白髮的牆壁。
「雪公子獨自支撐,日漸虛弱,本來就需要重新換一副身體,再加上肖老頭子對他的明珠覬覦已久,我們便聯手做了這個局。他創造了阿貝,再傳承給他關於蜃樓的大部分記憶,這樣,就算他有個萬一,蜃樓也依然可以傳承下去。」
朱成碧將珠貝放到了斷髮之前。那些還在流淌著鮮血的白髮忽然猶如得了生命一般,朝貝殼之內爭先恐後地鑽了進去。
「誰曉得造到一半,阿貝忽然自己逃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可肖老頭子已經上了鉤,這計劃就算沒有阿貝也得執行下去——就在這個時候,你竟然帶著阿貝,上了天香樓。」
白髮糾纏一陣,又退了下去。出現在原地的,依然是閉著眼睛的年輕公子,彷彿從未離開過。
「到了現在,我終於曉得,為何阿貝會出現在你附近的海域,又會心甘情願被你捕獲。他雖然記憶不全,但仍牽掛著你,本能地想要關照你,誰叫你,是他唯一的明珠呢?」
「可是……我爹已經死了……就在我眼前……」秦月珠喃喃。
「你沒明白我說的話嗎?蜃樓在,雪公子就在,而且這一次,他不再是獨力支撐,他身邊有你。」
年輕的公子睜開了眼睛,依然是一片澄澈。
「好了,來跟他自我介紹一下吧?」朱成碧微笑著,露出一側的虎牙。
我認得你。他們頭頂的墨跡緩緩匯聚,組成新的句子。我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你。你躍入海里來,將我帶了出去。你將我養在水囊裡,沒有讓他們吃掉我。你還給我起了一個名字……
「阿貝,」秦月珠微笑著,任憑熱淚滾滾而下,「我是——我是蜃樓閣中新任的書吏,從今往後,你再也不用獨力肩負整個蜃樓了,我會陪在你身邊。」
她傾身向前,伸出合攏的雙手,再緩緩開啟。
一隻新生的蝴蝶撲扇著翅膀,從她手中飛出,灑下一串串晶瑩的水沫。
夫海市者,為蜃樓貝吞吐霧氣所生,樓臺宮閣,人馬喧囂,皆如真實。東南漁民多有駕船與之相交者,曾言其間諸多奇珍異寶,非凡間所有,然不可妄取。曾有貪婪之輩暗懷珍寶,待海市關閉,取而視之,皆化為水沫。紹興十四年夏,海市陡生異象,樓閣傾頹,為狂風巨浪所襲。次日雲開日明,原處再生新城,市集依舊,行人皆面有喜色。詢之,曰蜃樓閣閣主遺失明珠多年,終於尋回,是以重開海市,以為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