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李商隱《錦瑟》
零
那蝴蝶憑空出現,就停在她的左肩。
秦月珠嚇了一跳。她手中的筆才剛剛提起來,新寫成的「蝴蝶」兩個字還墨跡未乾。它們在紙上蜿蜒,邊緣略微發光,一時膨脹起來,一時又縮了回去。
「蝴蝶?」她懵懂道,伸出一根手指。那蝴蝶絲毫不懼,爬到她的指尖,驕傲地開合著翅膀。這是隻黑尾鳳蝶,翅膀上的花紋跟蜿蜒的墨跡一般,似乎也在微微發光。
眼下門窗緊閉,它從哪裡來?難不成,真的是被她自虛空當中,召喚而來?
秦月珠著迷地看著它,又驚又喜,一時無語。
「好哇,虧得我到處找你,你卻在這裡偷懶!」
「阿孃!」秦月珠見是母親,雙手捧了那蝴蝶,歡喜道,「蝴蝶!是我召喚來的!我才剛寫了蝴蝶兩個字,跟我爹一樣……」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前的婦人衣著富麗,梳著百花髻,滿頭瑟瑟鈿朵,耳間腕上掛的都是明珠,臉上卻殊無笑容,叫渾身的珠光一照,更冷上了幾分。
「跟你爹一樣的怪物?」她念著怪物兩個字,用鼻孔哼了一聲,「真跟你爹一樣,又有什麼用?當年他窮困潦倒,病倒在我孃家門口,讓我給救了一條命,可見這能力不能吃不能穿,你就是喚來一千隻蝴蝶,也一點用都沒有。」
秦月珠手中的蝴蝶應聲而碎,重新化為了水沫,濺到她臉上。她不由自主地側身一躲,原本藏在袖子裡的一樣東西不小心滑落出來,她連忙伸手去抓,她娘已經搶先一步,一把撈了起來。
「又是這塊沒人要的玉牌?也就你還當個寶。」
秦月珠也不搭話,抬手便搶了過來,繼續放在掌心緩緩摩挲著。那玉牌不過寸許大小,上面刻著一個「蜃」字,質地溫潤,卻無人能識是何種玉石。
這是她爹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
「怎麼,還想著去尋你爹?」她娘見她沉默不語,越發生起氣來,「這麼些年了,他可有回來看過我們母女一次?哪怕著人捎點兒銀子回來也好。我養你這麼些年,花了多少錢,這倒好,養了只小白眼狼——」
「這些年,我也替你採了不少珠子。」秦月珠回嘴道。她自幼便識水性,同齡的孩子還在學跑,她便已經能在海浪中自如往來。阿孃說這等本事,可不能浪費,於是她十二歲便成了名採珠女,到如今已快四年,採得的明珠不計其數。她娘這一身穿戴,家中四進的瓦房,使喚的僕人,都是拜她採珠所得。
「你不提倒好,一提我就生氣,最近你採回來的珍珠是不是越來越小?」
阿孃這是明知故問。眼下正是六月初,那東海上的海市便要開啟了。無夏,泉州,紹興……來自各城的船隊早就開始集結。哪家採珠人不趁此機會加緊採珠,好託給船隊帶去海市上交易?近海的早被撈得一乾二淨,非要尋,也只能往更深更遠處去尋。可那是要冒性命危險的。
「若是要更大的珍珠……」她慢吞吞道,「倒也不是沒有。」
她孃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等著下一句。
「我上次經過一處深淵,望見底下傳來寶光,跟過去看時,見過一隻珠貝,竟有小磨盤般大,裡面若有珍珠,恐怕得有雞蛋大小。但深淵中,常有蛟龍守衛,若是惹怒了它們……」
「可這難不倒我家月珠,是不是?」她娘喜笑顏開,「雞蛋大小的明珠,得換多少銀子!上次你二嬸子買了副七寶瓔珞的金釵,還跟我這兒炫耀,等你拿到明珠,咱也做副金釵,看不耀花了她的眼!」
「阿孃……」秦月珠的心慢慢地涼了下去。入深淵採明珠,好藉機讓阿孃鬆口允她去找父親,這本來就是她的打算。可話一齣口,她才意識到心裡終究還是存了那麼一點點微薄的希望,竟然在期盼著,母親能夠顧著自己的安危,阻止她冒這麼大的風險。
「幹嗎?」她娘斜睨了她一眼,「咱就把話說到這裡,你帶那明珠給我,我就出這路費錢,送你去海市裡的蜃樓閣找你爹。否則休想我花這份冤枉錢!」
一
秦月珠站在海邊,最後一次檢查入海尋珠所必須攜帶的裝備。
四顧無人,她脫掉了衣服,露出黝黑光滑的皮膚,和海豚般纖細靈活的腰肢。她在腰間綁上繩索,繫上用魚鰾製成的小囊,還有一把鋒利異常的匕首。這是她在一次潛入古老的沉船時撿到的。它在海中沉了那麼久,生了厚厚一層銅綠,可經過打磨之後,依然鋒利得可以輕易割斷頭髮。
那深淵中的珠貝太大了,不便於攜帶上陸地。最佳的情況是她在海底便能直接用匕首撬開它,取得軟肉當中血淚凝成的珍珠。
秦月珠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海潮的喧囂漸漸地退了下去,另一股新的海潮聲大了起來:就像是在她的體內,存在著另一片海洋。它原始,古老,澎湃洶湧,以亙古不變的節奏起伏著。從她還是個孩子時起,它便一直存在。有時,它與真實的海洋之間,還會彼此應和,就像是同一支曲調中的兩個音符。
秦月珠等待的,便是它們彼此協調共鳴的一刻。
她猛地睜開眼睛,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入水之處,幾隻海鷗在空中盤旋,領頭的一隻個頭尤其大,頭頂覆蓋著鮮紅的翎羽。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海底也存在著光亮。
鹿角珊瑚的頂端帶著藍色螢光,頭頂遊過的水母,透明的身體中央一朵桃花微微發亮。海水溫柔地託舉著她,熟悉而令人心安。秦月珠一點點向前游去,辨認著之前用鋒利的匕首在那珊瑚礁上刻下的印記。上一次,望見深淵中的寶光時,她便留了個心眼,做了記號。那時她胸中所含的氣即將耗盡,非得回返不可,只好空手而歸。
但這次不同。尋找阿爹,乃她自懂事起,便隱藏在心中的願望。這一次,一定要採到珠貝里的明珠!
她越潛越深,眼看已經超過了日光所能照亮的範圍,海水猶如黑暗的沉重帳幔,將她重重包裹。秦月珠只覺得胸腹疼痛,兩耳轟鳴,卻還是睜大眼睛,努力辨認著。幸好那珠貝仍在原處,纏在海藻當中。
她大喜,徑自遊了過去,將它翻過來抱在懷裡,又取了匕首,從殼縫中一點一點伸進去。她手中匕首被磨得吱吱顫動,那珠貝卻咬得死緊,只是不開啟。
她還要再尋石塊來敲,卻被一陣光亮所耀。她用手背遮著眼睛,朝那光亮之中看去——鹿角獅鬃,鷹爪蛇身,在海水當中朝著她游來的,竟然是兩隻蛟龍!
莫非她真的驚動了寶珠的護衛?秦月珠的心跳猛烈地加快了,情急之下,隨手撿了身邊的石塊,朝深淵對面,黝黑沉重的水幕中一扔。
等了好久,下方才傳來沉悶的、砰的一聲。
那兩隻蛟龍身在亮處,果然對黑暗中的事物辨別不清。聽到下方響動,立刻扭轉了龍頭,游過去檢視。秦月珠得了這個機會,抱著那沉重的珠貝,一蹬腿,便向頭頂的光亮之處游去。
她胸中之氣即將耗盡,兩耳中的轟鳴已經變為劇烈的疼痛,自她採珠以來,從未下潛過這麼深。懷中的珠貝簡直重若千鈞,一寸一寸地拖著她往下墜去。
原本輕而易舉便能浮上的海面,此刻竟顯得遙不可及。更糟糕的是,腳下射來了亮光——那兩隻蛟龍,知道受了騙,正在朝她追趕過來!
秦月珠緊緊咬住了牙關,幾乎能嚐到血的味道。
此刻若是丟掉珠貝,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可難道真的要放棄嗎?
她絕望地想著,明明還差一點,我就能浮上海面,還差一點,我就能去找我爹,阿爹……
忽然間,她懷中的珠貝猛地一輕,脫離了她的掌控,開始朝上方懸浮起來。她驚訝地睜大眼睛,望見它開啟了一條縫,光芒四射間,竟然冒出了一位公子!他滿頭碧藍短髮,容貌卻極為年輕,自海水中伸手過來,在她掌心中一筆一劃地寫道:蝴蝶。
身周重重包裹的海水,嘩啦一聲,化為成千上萬只黑尾鳳蝶。它們扇動著翅膀,竟將她連同那珠貝一起包裹在其中,托出了海面。
那位年輕的公子,在接觸到第一縷陽光的那一刻,便化為了水沫。
二
萬萬沒想到,那珠貝當中竟然並無明珠。
她娘空歡喜了一場,少不得冷言冷語了幾句,又說無夏城裡有座天香樓,掌櫃朱成碧尤其喜歡各類少見的新鮮食材,常常願意花重金購買。這珠貝不如拿去給了她,說不定還能換點兒銀子。至於能換多少,夠不夠她去蜃樓閣的路費,就看她的造化了。
秦月珠因此出了門。她換了男孩裝束,又帶了只牛皮做的巨大水囊,灌滿海水,將那珠貝放在裡面養著。那珠貝看起來大,竟然也不十分沉。
進了無夏城,她跟人一打聽天香樓,便有人指點:可曾望見青瓦之上的那座七層佛塔?那便是蓮燈和尚當年所化,對面就是天香樓。待她尋過去,望見一棟三層小樓,二層的圓窗上雕著兩枝重瓣山桃,斜挑出來一盞寫著「朱」字的圓形燈籠,應當是此處無誤。可眼見門窗緊閉,臺階上飄著落葉,一副冷清模樣。
她過去敲了半天門,才有個穿翠綠色褙子,生得白淨嫻雅的婢子過來開了門。她一聽秦月珠說明來意,頓時面有難色。
「我家姑娘應了旁人相邀,要出海前往海市,這幾日我們手忙腳亂,正在收拾東西。一時半會兒,只怕是忙不過來……」
「翠煙?你還不趕緊收拾箱子去,在跟誰說話?」清朗的男聲從二樓傳來。那婢子連忙應聲,把秦月珠的事兒又說了一遍。秦月珠守在門口,便聽那人一路叨叨著,從樓上下來:「總有人葷素不忌,什麼都敢拿來獻給你家姑娘,你家姑娘那個性子又是魯莽得很,恨不得什麼都嚐嚐味道,總是要吃到胃疼才肯罷休,我說了她多少次?這回也不知道是什麼……」
秦月珠內心一陣忐忑:這傢伙如此龜毛,必定不好相處,一會兒若是殺起價來,自己恐怕得不了什麼好處。正這樣想著,那人已經到了門口,出人意料的,卻是位眉目如畫,溫潤如玉的青衣公子,笑起來時兩眼都眯成一條縫。
「怎麼?有什麼好貨也給我瞧瞧?」
這公子自稱是天香樓的賬房,名為常青。秦月珠料想他既為食府賬房,必然在食材上見多識廣,於是開啟水囊,取了那珠貝出來。他見了那珠貝,翻來覆去檢視一陣,才點了點頭:「還真是少見。」
他扔下這話,將翠煙與另一名穿櫻桃紅色褙子的婢女使喚得團團轉。一會兒要她倆去找朱掌櫃的過來,一會兒又讓趕緊取木盆和新鮮海水來養,別失了滋味。
秦月珠只有十六歲,城府也不深,開口便問:「你肯出多少錢?」
「這個嘛……」常青抬眼看她,「還是等我家掌櫃的自己來出價吧。」
秦月珠總覺得他嘴角上翹,笑得有些像只狐狸。
常青跟兩個婢子讓她在此等候,說完便上樓去了。一樓的廳堂裡頓時顯得有些冷清。秦月珠百無聊賴,索性趴在木盆邊,瞧著那珠貝。它被養在了盛滿海水的木盆裡,像是舒服了,竟然張開了一條縫,伸出條雪白的腿兒來,噴著水。
她又想起那日在海中,握著她手的公子,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那珠貝的殼兒,輕聲問道:「喂,那日是不是你在海水裡救了我?」
珠貝被她驚動,先是咔嚓一聲合上了,接著猶猶豫豫,又開啟一條縫,冒出絲絲縷縷的霧氣,在廳堂之中,繞著她,越聚越多。霧氣當中,有一個人形影影倬倬,她看清他的短髮,正是當初那位公子。
原來他平日都是躲藏在這珠貝之中?難道,是珠貝成了精?
「好哇!好哇!好哇!我剛聽湯包說時,還不肯信——竟被巴巴地送上門來了!」
自霧氣中忽然冒出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眼看比秦月珠年紀還要小,一手拎著裙邊,一手叉腰,毫無形象可言地仰天大笑起來。被她這麼一攪和,霧氣中的人形立刻消散了。濃霧也退回了貝殼之內,連珠貝都翻身掉了個個兒,明擺著是不理她。
「哼哼,如今我為刀俎,你為魚肉,躲也沒有用!」
那小姑娘望見了秦月珠,立刻熱切地湊過來:「小丫頭,你要多少錢?多少錢都可以,我一定得買下來!」
「什麼小丫頭!」秦月珠抗議,「叫姐姐!你還沒有我高呢!」
「咳咳!」有人在一旁連聲咳嗽,卻是常青:「掌櫃的,你這樣讓我怎麼壓價?」
秦月珠頗費了一番工夫,才相信了眼前這小姑娘竟然就是傳說中的朱成碧。她一路來到無夏城,為的就是要把珠貝賣給她,可真正事到臨頭,她又猶豫起來:「這珠貝,若是叫你們買去之後……會如何?」
「會如何?」朱成碧用團扇擋了臉,低低地笑著,「這裡可是天香樓,你說會如何?照我看來,新鮮的話,還是隔水清蒸的比較好,又或者,直接開啟殼兒來,配糖漬蘿蔔、白梅醋,一口吞了,也是清甜鮮嫩得很……」
秦月珠心頭一緊。她還記得,若不是那珠貝里的人在她掌心中寫下蝴蝶兩個字,她早就沒有命在了,可她不僅捉了他,還一路將他送到了刀俎之間。
「我,我不賣了!」她伸手去撈盆裡的珠貝。
「掌櫃的跟你說笑呢,她與你手中那珠貝是舊識,不會將他怎樣的。」常青來攔她,又轉頭朝朱成碧道:「正好咱們明日便要出發去海市,不如送佛送到西,乾脆直接將這珠貝送回蜃樓閣……」
「你們要去海市?」她心頭一動,竟如此之巧?「帶我一起去!我有問題要問雪公子。若你們肯帶我去,這珠貝就讓給你們!只是不能吃……」
朱成碧跟常青交換了一個含義不明的眼神。
「這倒奇怪了。」她似笑非笑,「你也要找雪公子?」
三
蜃樓閣。雪公子。
數百年來,這兩個名字在神州大陸上可謂是無人不知。據說,蜃樓閣中存有如同浩瀚煙海一般的知識和訊息,任何人只要得了蜃樓閣主人雪公子的首肯,都能進入閣中,向他提出任何問題。而無論多麼刁鑽古怪的問題,雪公子一定能給出相應的答案。
只是這位雪公子脾氣古怪,他想要索取的報酬,並非金銀,常常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
而且,蜃樓閣的入口,從來只在東海的海市之中。這海市一年才開一次,無人知其確切位置。即便如此,也常常有人不惜傾家蕩產,也要上一趟蜃樓閣,以解答心中的疑問。海市能有如今的繁盛,成為沿海各大城市交易的重要據點,跟蜃樓閣的存在有很大的關係。
因為那枚玉牌,秦月珠一直疑心阿爹就是蜃樓閣中的人。就算事實並非如此,只要她能見到雪公子,並且直接向他提問,不就能知道阿爹現在何處了嗎?
秦月珠覺得自己真是聰明非常。
第二日,秦月珠還是將珠貝放在隨身的水囊裡,跟著朱常二人去了無夏城的港口。幾人徑直上了棧橋,但見橋身兩側泊滿了各家船隊,都在整頓待發。
秦月珠自幼不曾離開過家鄉,哪裡見過這麼多樣式不同的商船,更別提琳琅滿目的貨品,一時歡喜得很,張口就胡亂念道:「大風起兮雲飛揚——」
這句話剛出口,她就覺得要糟。她體內的海洋應聲起了震動,刮過了狂風。就跟那天,成千上萬只蝴蝶被她從虛空當中召喚出來一樣。她拖長的尾音還沒有完全消散,原本平靜的港口就颳起了真正的狂風。
秦月珠目瞪口呆,只聽得貨船們乒乒乓乓一陣互撞,水手們操著各地方言彼此對罵。一艘正在下錨,還沒有來得及停穩的貨船被吹得橫過了船身,整個歪斜過來,船頭生生撞上了棧橋。
一瞬間,阿孃畏懼的神色再次出現在她眼前。跟你爹一樣的怪物,她在說。
這究竟是什麼力量啊,只是信口胡言的一句話,卻造成了如此糟糕的後果!
棧橋上的人們驚呼不止,紛紛跳入水中逃生,混亂當中有一個跟家人失散了的小女孩,像是被嚇傻了似的,渾身發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看那船朝著她的方向,轟隆隆地碾了過去。
常青動了動胳膊,從袖子裡滑出支筆來,在空中只一劃:透明的空氣中立刻起了波動,顯露出覆蓋著層層鱗片的長尾。
一隻完全由墨色繪成的游龍自他的筆下掙脫出來,朝失控的貨船撲了過去,狠狠地撞在船身一側。
貨船朝側面倒了下去,可折斷的桅杆被高高彈起,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朝著那小女孩迎面砸了下去。
「快躲開!」
秦月珠心魂欲裂,不由得喊了起來:「停下來,停下來!」
這都是我的錯!秦月珠狂亂地想著。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如何控制它——停下來!如果這狂風真的是來自於我,那我一定也能讓它停下來!拜託誰來幫我讓它停下來!
眼見著桅杆朝那小女孩寸寸逼近,秦月珠嗚咽著,緊緊地閉上了眼。
一瞬的絕對寧靜。
有誰的手指,一點一點輕撫過她的臉。有誰輕輕地擁著她,猶如懷抱著世間唯一的珍寶。再一次,他執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中寫字,一筆一劃,都像是劃在她的心上:大風。
她再睜開眼睛,只來得及望見光芒之中,碧藍短髮的公子漸漸地消散了身形。從被他接觸過的地方開始,她體內的海洋起了顫慄,一陣接著一陣的狂風,自她身周湧了出來。
那桅杆遭此狂風,速度漸緩,終於在離那小女孩不到一寸的地方生生扭轉了方向,砸在一旁的地上。
圍觀的人們歡呼起來,秦月珠鬆了一口氣,這才曉得自己兩手握得緊緊的,都是冷汗。
一隻頂著鮮紅翎羽的海鷗不緊不慢地飛過,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四
秦月珠心有餘悸。
棧橋上的人們都只道是常青出手阻止了這場災難,圍攏過來不住口地稱讚,誇他「妙筆生花,名不虛傳」之類。常青一面應付著,一面自人群包圍中看了秦月珠一眼。這一眼頗為嚴肅,頓時叫她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羞慚無比。
若是這一次,跟在她身邊的人不是常青呢?若是珠貝里的那位公子沒有能夠及時現身提醒呢?
傷及無辜,毀壞商船——這樣下去,她會成為阿孃所說的怪物嗎?
秦月珠不由得攥緊了拳頭。無論如何,這次去蜃樓閣,一定要問清楚阿爹的下落,她要親口問他,從他那裡繼承來的,究竟是怎樣的力量?
她懷抱著如此心事,跟著朱常二人上了船,尋得了一間艙室安頓了下來,又去尋了器皿,給那珠貝換了新鮮的海水養著。過了一陣,便覺船身震動,窗外的景物緩緩朝後退去。
她對著窗外瞧了一陣,一沉不變的景色終是將瞧得無聊了,便起了身去尋翠煙她們。一連經過好幾間艙室,才遙遙地聽見人聲。走近幾步,就聽見一個尖細老邁的嗓音在說:「照朱掌櫃的所說,這蜃樓閣的雪公子手上的明珠,果真是滋補的佳品?」
她素來是個好奇寶寶,膽子又大,此刻聽見有人提蜃樓閣和雪公子,哪裡按耐得住。她循著聲音,來到了一扇雕花的木門前,門後是間寬敞的花廳,除了她靠著的這扇門,花廳的其餘三面均是用珍貴的整塊琉璃製成的觀景大窗,映著外面一天一海。
坐在廳中首位的青衣文士還在繼續說下去:「前些日子,老朽的腦子有些糊塗,虧得孩子們孝順,聽說這猴腦最為滋補,便獵了幾隻猩猩來用鐵鉗將脖子一夾,立刻便開顱,用玉勺直接挖了吃……」
秦月珠不由得一陣惡寒。這人滿頭黑髮,面容光滑,瞧起來不過三十來歲,可雙眼卻深深地陷了進去,行動緩慢,再加上說話的語氣,倒像是個七八十歲的老人。朱成碧說是受人相邀出海,便是此人嗎?
這文士做了個手勢,一名身著豔麗紗衣的舞姬立刻款步走了上來,給他獻了茶。
「以形補形,吃啥補啥。」他品了一口,顫抖著聲音接著說,「老祖宗說的,怎麼會有錯?不曉得那明珠與之相比,又如何?」
「珍珠向來可安神定驚、明目去翳、解毒生肌,肖珉然先生不是一隻眼中起了白翳麼?正巧我也技癢得很,一直想尋個機會,借那雪公子的明珠做一道珍珠明目羹,如今遇上肖先生,可不正是機緣巧合?」
朱成碧坐在他對面,正在慢條斯理地搖著手裡繪了牡丹的團扇,櫻桃和翠煙立在她身側。今日的朱成碧似乎與往日不同,聲線嬌媚猶如成年女子,眼角的紅妝濃得能滴下血來。
「不過……那雪公子乃是蜃樓閣首腦,平日裡輕易不現身。況且據說他極為看重那寶珠,向來都是含在嘴中,要拿到手只怕不易。」
肖珉然呵呵笑起來:「我身邊養的這些孩子,倒還有些用處。」
兩個蒙面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肖珉然身邊。秦月珠下意識地退了半步,脊背上滾過寒顫——她一直盯著廳內,竟然不知道他們是何時出現的。
「肖大,肖二。」肖珉然垂著眼吩咐,「替我取點妙妙唇上的胭脂來下酒。」
原本跪著的舞姬聽了這話,立刻站了起來。蒙面人的刀緊跟著倏忽而至,刀光閃爍,繞在她身前飛舞,便如閃爍著銀翅的一對兒蝴蝶。妙妙的面紗早已被切為碎片,可她穩如磐石,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刀光再凝,肖大和肖二將刀平平地捧了,獻到肖珉然面前。那刃上,是薄薄一層胭脂,妙妙的唇上失了顏色,卻一滴血也不曾出。
「好技藝!」朱掌櫃鼓起掌來,「這位妙妙姑娘也是好膽色!」
「她麼?」肖珉然伸手將刃上的胭脂一抹,又在指尖細細地捻了,「據說這一族可以通經活絡、消腫止痛,我吃了她三百多隻同族,如今只剩下她一個,可是老朽心頭至寶。」
妙妙立刻展開了豔麗笑容,她面紗已去,露出高鼻深目,含情脈脈地只看著他。
那一刻,秦月珠對肖珉然的厭惡到達了頂峰,胃中翻江倒海,立時就要嘔出來。她連忙捂住嘴,可那兩名蒙面的護衛已經受了驚動。幾乎在眨眼之間,他們中的一個已經到了她的面前,隔著雕花的木門,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
糟糕!她驚惶失措,就像是被人緊緊握住了心臟。耳畔的轟鳴聲卻一刻強過一刻:那是她體內那片海洋的浪濤聲。就像她在碼頭上釋放出狂風時一樣,它們洶湧起來,狂暴起來,強烈要求著釋放。
秦月珠朝後退了一步,迷迷糊糊地伸出了手:「大風——」
不!這裡是在船上!如果她喚來的狂風摧毀了整艘船,所有的人都會落水,會被腳下萬頃碧波活活吞噬!她僅存的理智還在掙扎,拼命想要讓這一切停下來,拜託誰來幫助她停下來!
一隻手落在了她伸出去的手背上,輕輕一握。
秦月珠一愣。另一側的手也叫人抓住了,還被塞了只碟子,上面是隻盛著杏仁酪的白瓷小碗。
「原來在這裡。」常青立在她面前,眯了兩眼笑著,「不是叫你拿點心給姑娘,怎麼偷起懶來?」
秦月珠瞪著手裡的杏仁酪,竟放鬆下來,差點失控的力量也慢慢平復下去。她硬著頭皮,將杏仁酪捧去給朱姑娘。朱姑娘半捂著臉,興致缺缺地接了過去。
肖珉然在一旁陰沉沉地盯著秦月珠,活像一隻披散了羽毛的老鷹:「常青公子,你家這名小廝之前倒是從未見過?」
「一時興起,新畫的。」
「難怪。」肖珉然點頭,「倒是有些缺乏管教。」
常青側過身來,巧妙地替她擋住了肖珉然的視線。
「既然如此,回頭便讓她少出現,再不讓她攪了肖先生的清靜了。」
五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秦月珠也無法再隱瞞下去,只好一五一十地跟常青說了:自己的身份,能從虛空中喚出實物的能力,據說擁有相似的能力,卻在十幾年前便神秘失蹤的父親。
「我娘說,他只留了一枚寫著蜃字的玉牌給我。若我能去蜃樓閣,見到雪公子,必定能知道我爹的下落。」
她還以為常青會頗為驚訝,沒想到他只是點點頭。
「原來如此。不過……君子何辜,懷璧其罪,多加小心,不要在有心人面前顯露得太多。」
常青說這話時頗為感慨,秦月珠聯想起他袖中那支同樣可以生花的筆,不由得猜測他是否有過類似的經歷。這有心人三個字,多半指的便是肖珉然。其實根本不用提醒,在秦月珠眼裡,肖珉然是個又噁心又恐怖的老怪物,尤其是,據朱成碧說,他其實已經有上百歲了。
「這一百多年來也不知讓他吃了多少珍禽異獸,滋補到如今,渾身上下散發著的貪慾,竟連我都燻得頭疼,胃口不好……」從花廳回來她便臉朝下趴進了軟墊裡,直哼哼。
「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答應他相邀?」
朱成碧爬了起來,一雙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秦月珠:「誰跟你說,邀請我的人是他來著?」她好笑地問,接著忽然轉了調子,「等一下,從這個角度看,還真是長得有點兒像。」
像誰?秦月珠差點脫口而出。莫非你見過我爹?
誰知常青在旁邊又開啟了只食盒,問道:「好不容易央得梅氏糕點第十二代的石弈武做了天地同春,你既胃口不好……」
「吃!」朱成碧頓時忘記了要說的話,蹦跳著朝常青撲過去了。
那天夜裡,秦月珠陷在了一個可怕的夢裡。
她夢到了一處從未見過的繁華集市,車馬穿梭,人語喧譁。她夢到自己在人群中行走,所接觸到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開始變得透明。到了最後,她甚至夢到自己召喚來了狂風和海潮,吞沒了整個集市。
她在夢中掙扎、踢打,最終醒了過來,只覺得半身都是汗,躺在原地喘息了一陣,才慢慢地感覺到了冷。
時間已經是半夜。她將臉貼在船板上,聽著海潮一下接著一下,拍打在船身上,忽然便痛哭失聲。
她原以為,不顧一切地找到阿爹,便能解決一切問題。可這力量太可怕了,而且還在一分一秒地增長,越來越容易失控。萬一,阿爹也沒有辦法呢?萬一,他就是因為害怕這力量傷害到她跟她娘,才選擇離開的呢?
怪物。那個生她養她的女人在說。
那一刻,秦月珠只覺得海浪之上,星空之下,只懸浮著她一個人。孤獨得,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