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糖的生意

最下作的還不是明搶的劫匪,而是由公路邊的飯館老闆、長途客車司機、地痞流氓勾結在一起,聯合經營的黑店。這樣的黑店不劫貨物,專吃客車。一輛長途客車上五六十名乘客,開到飯店門口就停車,車門一開,上來一夥兒流氓,手裡拎著短刀棍棒,把乘客一個個趕下車,帶進黑店吃飯。進去之後圍桌而坐,端上一大盆白菜熬粉條,另有一盆幹饅頭、半盆米飯,一人再給一副碗筷,沒有半點兒葷腥,不論你吃與不吃,一個人收三四十塊錢,那時候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錢?給錢還則罷了,不給錢誰也甭想出這黑店的門。

跑長途運貨的司機不容易,只要是出門在外,一路上無時無刻不在提心吊膽,既要警醒著別出車禍,更得求神佛保佑千萬別遇上車匪路霸,掙的是玩命錢,吃的是辛苦飯。然而當老闆的日子更不好過,張哥倒騰鮮貨這幾年,不但一分錢沒掙,反倒賠進去不少。做小本生意的老闆常說一句話「買賣都是熬出來的」,張哥也明白這個道理,總想著堅持堅持或許就能生存下去,反正已經幹了那麼久了,開弓沒有回頭箭,本錢全扔在裡面了,不可能再改行幹別的,只能東拼西湊,拆了東牆補西牆,趕上青黃不接還得到處借錢補窟窿,典型的打腫臉充胖子?死撐一天是一天。

有一天張保慶接了個電話,對方要訂購一車香蕉,讓他抓點兒緊,運到長白山東山林場「汛河林道」。張保慶一聽這買賣絕對合適,價格比平時高出五成。四舅爺已經過世多年,正好借這個機會去墳前拜掃一番,再順便看看二鼻子和菜瓜,快十年不見了,還真挺想他們的,於是興高采烈地去通知老闆。到了張哥家張保慶發現情況不對,車隊裡的司機都在,個個一臉愁容,不停地抽菸。張哥也不避諱這些人,告訴張保慶,他這買賣實在維持不下去了,賬面上沒有一分錢,夥計的工資也發不出來,還欠了一屁股兩肋賬。幾個司機約在一起上門討債,帶著鋪蓋捲住了進來。

張哥覺得張保慶這些年忠心耿耿、任勞任怨,跟著他東奔西跑,風裡來雨裡去,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到頭來也沒賺著錢,心裡挺愧疚,實在是對不起張保慶。他跟張保慶說:「這些年咱們車隊陸陸續續走了不少人,那些人都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哪兒給的錢多就奔哪兒去。這是人之常情,為了掙口飯吃,也都不容易,我不怪他們。我心裡唯一覺得過意不去、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你從不在工錢上跟我計較,儘管押車不是打仗,可也夠得上出生入死了。行外的人不知情,總說咱們跑車的掙大錢,說什麼‘車輪一轉,財源滾滾’,實際上真不是。我的情況你最清楚,確實已經山窮水盡了,你別誤了前程,趁早去另謀高就吧!有朝一日混出頭了,可別不認你張哥這個朋友!」

張保慶聽了這一番話,再看看車隊的這些兄弟,心裡頭百感交集,眼眶子也有點兒發酸。他了解老闆的為人,真不是不講究的人,也明白做買賣沒有一帆風順的,有賠有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光是販鮮貨的,哪一行都一樣。可是其他沒領到工資的司機不這麼想,他們家中都有妻兒老小,一家的頂樑柱在外奔波,下個月就是八月節了,全指望領了這點兒辛苦錢回家過節。老闆發不出工資,連塊月餅也買不起,豈能善罷甘休?底下人都覺得是老闆心黑耍賴,吞了他們的血汗錢,即便真發不出工資也不能放過他,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逼著老闆賣房賣車也得給個說法。

張哥枉擔個老闆的名頭,日子過得還不如那幾個司機。家裡能當的東西全當了,現如今山窮水盡,他也沒了主意,心想就算報警,人家司機要工錢並不為過,佔著一個理字,既沒偷也沒搶,警察來了能怎麼管?想找幾個道上的朋友幫著擺平,可是這年頭兒朋友哪有白交的?到最後還得是一個字?錢!要有那個錢,還不如直接給司機們分了。多虧張保慶及時出現,幫著老闆解了圍。說是解圍,光拿嘴對付可行不通,不給錢怎麼解圍?所以張保慶不僅自己的那份工資沒要,還把這幾年的積蓄全借給老闆發了工資。

往東山林場運香蕉的活兒沒幹成,因為車隊人吃馬喂一大攤子,各種手續費、稅費、養路費、油錢、工資、保險金,都加在一起,一個月接五趟活兒才勉強保本,只跑這一趟活兒,不僅賺不了錢,反而賠得更多,還不如趕緊賣車還債。

張保慶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起來之後自己問自己:是不是仗義過頭了?白折騰了好幾年,如今又是身無分文,還得再找別的出路!

3

以前跟張保慶一起擺小人書攤兒、賣烤羊肉串的鐵哥們兒白糖,聽說張保慶又在家當上了待業青年,特意跑過來找他。這幾年沒見,白糖還是那麼愣頭愣腦的,走起路來呼呼帶風,那一身五花三層的肉膘,隔著圓領t恤衫也能看出來正在嘟嚕嘟嚕地亂顫。這個貨和以前一樣,大大咧咧跟誰都不客氣,見面自帶三分熟,說話沒個遮攔,張嘴就招人煩,別人誰都不願意搭理他。當初也就張保慶是他的鐵瓷,兩人好得恨不能穿一條褲子。

白糖前些年入伍參了軍,當的是炮兵,再說具體點兒就是「搬炮彈的兵」。部隊有句話「步兵緊,炮兵松,稀稀拉拉通訊兵」,和平年代的炮兵不必天天像步兵那樣拼命苦練,主要負責裝備維護,總共也沒進行過幾次實彈訓練。復員之後,白糖子承父業,幹起了他們家傳了七代的行當,擱到過去說叫「槓行」。什麼叫槓行呢?難道說跟人抬槓鬥嘴也是一個行當?那是誤會了,槓行可是從老時年間傳下來的一路營生,說俗話叫「閒等」,也有叫「抬肩兒的」,五行八作三百六十行裡可並沒有這一行,因此被列為「行外行」。槓行最講規矩,定下的活兒風雨不誤,天上下刀子也得到。槓行分為紅白槓。紅槓抬活人,像什麼大姑娘出嫁、小媳婦兒回孃家、老太太到廟裡燒香拜佛,都得去僱轎子,相當於當今的計程車;白槓抬死人,比方說抬棺材的、舉儀仗的,後來像開靈車的、醫院太平間抬死人的,這都屬於「白槓」。當今沒有這個說法了,而在九十年代,幹這一行的人仍習慣這麼說。

以往在舊社會,皇親國戚、王公大臣死了,必須找槓行的人來抬,家裡奴僕再多也幹不了這個。幹這一行的規矩很多,什麼人用什麼儀仗,皇上、太后出殯用一百二十八人抬的「大獨龍槓」,王爺用八十槓,封疆大吏用六十四槓,普通的老百姓家裡頭再有錢,頂多是三十二槓,那就到頭了,多出一根槓子,定你個僭越之罪,滿門抄斬都是輕的。抬棺材的木槓子不是楊木就是榆木,長杠三丈六,短杠一丈二,槓夫抬槓時步伐整齊,把一隻盛滿水的碗平放在棺材上,無論走出多遠,碗裡的水不能外溢。其實再大的棺槨也用不了那麼多人抬,無非要一個排場格局,生前耀武揚威,死了也得壓別人一頭。當年大軍閥吳佩孚去世的時候,用一口老金絲楠木棺盛殮,出自鼎鼎大名的「萬益祥壽材廠」,京城的「日升槓房」用了六十四人抬棺出殯。棺木兩邊各系三百尺長的白練,由送殯人牽引,緩緩前行。道路兩邊看熱鬧的人挨人人擠人,孩子擠丟了帽子,大人擠掉了鞋,傳送的隊伍綿延好幾裡地。回想當年這場大殯,白糖的爺爺就是六十四名槓夫之一,後來每每提及舊事,老爺子都是一臉自豪。在他看來這可是相當露臉的事兒,北京城的老百姓可都在那兒瞅著呢,槓行裡的槓夫多了去了,真不是誰想抬就能抬的。市井中常說的「抬槓」一詞,用於形容雙方在嘴上較勁兒,實際上也是打槓行這兒來的。

現如今世道變了,沒人再拿老時年間的章程當回事。槓行也不例外,火葬逐步取代土葬,城裡沒有了棺材鋪,也就不再需要抬棺材的槓夫。但是這個行當仍然存在,只不過變成了開靈車的,可以說是轉型成功。白糖復員回來,跟張保慶一樣不想上班掙死工資混日子,乾脆拿著退伍費,又東拼西湊借了點兒錢,買了一臺金盃麵包車,改裝成專門拉死人的「運屍車」,掛靠在相關單位。人家自己的靈車忙不過來的時候,就給白糖打電話。他為了多掙點兒錢,下血本置辦了大哥大和bp機,從來不拉病死、老死的,專門運送非正常死亡的屍體,其中意外、兇殺佔絕大多數。但凡這些個死法,屍身大多不會完整,另外還有個特點,生前多為外來流動人口,背井離鄉在外地打拼,有著各種各樣的身份,有打工幹活兒的工人,也有因為破產跳樓自殺的老闆,或者要不來工錢的包工頭,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這其中偏遠地區的人傳統觀念很重,一旦客死他鄉,不管路途有多遠,都得回到老家入土為安,這才對得起列祖列宗。比如那些因為交通事故意外死亡的,肇事者一共賠了三萬塊錢,家裡頭寧可掏上兩萬八,也得把屍首帶回去。終究要魂歸故里,落葉歸根,這是自古以來的風俗,沒那麼容易改變。

這一天白糖找到張保慶,二人在一個拉麵館裡坐定。哥兒倆有幾年沒見了,三瓶啤二兩白一下肚,白糖就叨叨上了。他這話匣子一開啟,捂都捂不住,滔滔不絕,唾沫星子飛濺,把這幾年跑車的經歷給張保慶說了一通。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倆從事的工作差不多,都是跑長途押送貨物的。打根兒上論,這一行的規矩,大多是從清代那些保鏢的達官傳下來的。鏢局子的創始人是乾隆年間的山西人「神拳無敵」張黑五,尊嶽元帥為祖師爺。鏢局走鏢時,在鏢車上顯眼的位置插一杆鏢旗,寫著鏢局的字號,迎風招展,離老遠就能看清楚。夥計吆喝著鏢號,翻山越嶺,跨江渡河。那個年頭不太平,山有山賊,江有江匪,遇上攔路搶劫那是家常便飯。押車的總鏢頭見多識廣,不會大驚小怪,吩咐手下人等守住鏢車,自己空著手過去跟賊人盤道。這時候不能說大白話,要使黑道切口,比如說,保鏢叫「唱戲的」,賊叫「芒古」,火藥叫「夫子」,洋槍叫「黑驢」……這樣才顯得你是道上混的。雙方相互提人,能不動手就不動手,劫道的也想跟保鏢的交個朋友,將來進城可以有個照應。真遇上吃生米的,動起手來,當賊的未必能比保鏢的拼命。因為丟了貨物賠錢是小,走鏢的聲譽一旦毀了,無異於砸了飯碗。不過他們倆押運的貨物區別太大了,誇張點兒說簡直是陰陽兩界,所以從本質上區分,張保慶和白糖又不是同行。隔行就如隔山,白糖跑車的經歷,有很多是張保慶無法想象的。

白糖說前一年冬天,有個外地來的小保姆死了,服務部的人中午給他打來電話,叫他去把屍體拉回來,還是個急活兒,白糖飯都沒顧上吃就趕了過去。這個小保姆是農村來的,家裡特別窮,父母體弱多病,幾乎不能下地幹農活兒,還有幾個正在上學的弟弟妹妹等著她掙錢養活。小保姆省吃儉用,工錢一個子兒不剩全寄給家裡。前一陣子她跟僱主鬧矛盾,被冤枉偷了僱主的財物,強行扣下她兩個月的血汗錢。小保姆心裡憋屈,滿肚子苦水沒處倒,一時想不開,出去買了瓶農藥偷偷帶回來,當天晚上喝下去,死在了僱主家中。

白糖這個人看似渾不吝,本質上其實挺善良,見不得別人平白無故挨欺負,他憤憤不平地跟張保慶說:「可他媽氣死我了,你說這孩子傻不傻?錢沒了總能想辦法再掙,命可是自己的啊!人這麼一死,你證明了清白又能怎麼樣?那個混賬王八蛋的僱主根本不會覺得愧疚,最後結案定論為自殺,有冤也無處申,僱主一毛錢不用賠,還嫌她死家裡晦氣,全家當天就搬去了新房子住。小保姆家裡人也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從沒離開過農村,一個大字不識,半句整話也說不出來,出了那麼大的事,敢怒不敢言,窮得連停屍房一天17塊錢冷凍費都交不起,後來還是全村人湊錢,才把小保姆的屍體運回了老家。」這件事氣得白糖開車回來之後,立刻找服務部要來那個僱主的電話號碼,用公用電話打過去,把僱主家一家老小連同祖宗十八代罵了一個遍。那僱主在電話裡問他是誰,白糖這回倒是實話實說,告訴他自己是開靈車拉死人的,現在就給他們家排上號了,過三不過五就給他們家一個個都拉火葬場去。

白糖的麵包車,打從買回來開始,一天也沒歇過,最忙的時候一年跑了27萬公里,想想這是什麼概念?平均每天跑700多公里,夠圍著地球赤道繞好幾圈的。別人買的新車開五六年才報廢,他的車跑到第二年就快散架了。而且幹這個活兒沒有固定的線路,最北邊去過黑河,最南邊去過海南島,最西邊去過塔什庫爾幹,天南海北只要是有路能通車的地方,他幾乎跑遍了。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個行當不由自己做主,往哪兒跑我得聽死人的!」你別看這麼辛苦,掙的錢卻不多,德國賓士運屍車夠高檔吧?那也就三塊錢一公里,而白糖這樣的金盃車,頂多給到兩塊錢一公里。一趟長途跑下來,瞧著掙錢挺多,實際上大頭兒都讓老闆賺去了,他們這些出苦力的司機拿的錢最少,因此對白糖來說,時間也是成本。

張保慶聽白糖發著牢騷,還覺得挺好奇,想起自己長年在外奔波,可沒少遇上車匪路霸,就問白糖跑長途時路上安全不安全。白糖嘴角一撇:「哪有劫靈車的?偶爾遇上不長眼眉的車匪路霸,我一不罵人,二不動手,好言好語地跟他們說,車上的東西你們別搶,只要是你們願意收,我現在就給你送家去。他們開啟車門一看,無不嚇得變顏變色,臉上青一陣兒白一陣兒的,二話不說扭頭就跑。」張保慶也是好奇心重,他尋思像白糖這樣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有沒有碰上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怪事。本來還不太好意思問,但是一時沒忍住,再加上喝了點兒酒,話就脫口而出。白糖看了看張保慶,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越冷越尿尿,越怕越鬧鬼!」

這話說得不明不白,卻又吊人胃口,張保慶追問他有沒有遇上過殭屍,白糖也不答話,起身出了飯館,從車上拿來一根三尺來長比小臂還粗的棗木棒子,在張保慶面前晃了幾下:「你見過這個沒有?」張保慶見那根棒子上早已起了一層厚實的包漿,看上去紅中透亮,恍然想起了什麼,說道:「我看你爹以前總拎著這麼一根破棍子,我還以為是專門揍你用的,怎麼現在到你手上了?」白糖翻了張保慶一眼:「什麼叫破棍子?我告訴你說,吃槓行這碗飯的人,手上都得有這樣的棗木槓子,太平間大門後邊也得放一根。說沒有的那是外行,或者是沒跟你說實話。這根槓子就是我們家的傳家寶。」

張保慶向來膽大,也不避諱,伸手搶過棗木槓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仍是不明所以:「怎麼著?聽你這意思,殭屍見了這根爛木頭就跟見了尚方寶劍似的,還能跪下來磕幾個響頭不成?」白糖又把棗木槓子奪了回來:「別一口一個破棍子、爛木頭的行不行?你懂個六啊,可別小瞧了哥們兒這件祖傳的寶物。萬一出了殭屍,只要我把這棗木槓子塞到殭屍懷中,殭屍就得抱住它不撒手,然後就老老實實躺下了!」張保慶深以為然,因為在錄影廳看過的香港殭屍片全是這路子,又問白糖:「這東西這麼厲害,你用過幾次?」白糖一手攥著槓子,另一隻手在上面來回摩挲,如同在追憶降伏殭屍的往事,最後卻又搖了搖頭,長嘆一聲說道:「目前還沒用上過。你想啊,大冰櫃零下二十幾攝氏度,從那裡頭抬出來的主兒,一個個凍得梆硬梆硬的,怎麼可能詐屍?」

兩人喝完酒言歸正傳,白糖乾的行當十分辛苦,跑幾千公里的長途必須兩個人輪換,趕時間只是一方面,另外還有個客觀原因,他這個車住不了旅店,給多少錢人家也不讓你住,覺得太晦氣,吃飯都得停遠遠的,不敢停到飯店門口,沒有哪個老闆會為了素不相識的死人,砸了活人的飯碗。所以得有兩個人倒班,歇人不歇車,不分晝夜在路上跑,一個人開一箱油的路程,什麼時候油快跑光了,什麼時候換手,另一個人才能歇息,除了放茅、加油,基本上不停車。因為人死為大,所以幹他們這一行的,提起運送的死屍,通常說成「大貨」。白糖之前有個搭檔,短途他們倆各跑各的,長途就在一起搭檔,掙了錢兩人平分。半個月前,白糖和他的搭檔各開一輛金盃車去四川送「大貨」,白糖去綿陽,那個哥們兒去都江堰。車子過了秦嶺還沒分開,兩人就約好了,等幹完活兒在寶雞碰頭,吃頓羊肉泡饃再一同回去。白糖幹完活兒在寶雞等了他一天,剛開始電話還能打通,再後來就跟那哥們兒失去了聯絡,連人帶車都失蹤了,彷彿人間蒸發一般,直到現在還沒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張保慶以前開車運水果經常去四川,知道那邊的路險,從山上隨便滾下來一塊石頭都有幾噸重,打在金盃這樣的車上,一下就能把車打飛了,所以他和白糖的猜測一致,那個哥們兒極有可能在都江堰一帶的山路上遭遇了塌方或者泥石流,連人帶車衝進了江裡。

白糖乾的這個行當十分特殊,一般人膽子再大,不知根知底的他也信不過。他當天接了一趟跑長途的活兒,因為臨時找不到合適的搭檔,就想拉張保慶入夥,畢竟兩人是鐵哥們兒。他拍著胸脯說:「你放心,這一趟虧待不了你,給的錢也不少,咱倆都不見外,一人拿一半,如果幹得順手,往後你就跟我幹得了。反正你也沒工作,這世道什麼錢最好掙?除了女人的錢就是死人的錢!隨便跑一趟小活兒,都能混上一百塊錢小費、四個蘋果外搭兩盒紅塔山。趕上不懂事的主家給我買大前門,我都直接從車裡給他扔出去。我乾的這行肯定比你跑貨運有油水,而且還不用受氣。甭說主家,車匪路霸也得跟你客客氣氣,絕對地有前途!」

張保慶當然清楚這個行當特殊了,那可不是有個腦袋就敢去的,不是怕犯法,而是怕撞邪!但是眼下最好的哥們兒求到他了,他又找不到別的工作,再加上素常把「天不怕地不怕」這句話掛在嘴頭上,好意思說出「不敢」二字嗎?只好硬著頭皮應允下來,本以為跑上一趟兩趟的無所謂,沒想到頭一趟就撞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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