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沒有點燈,卻點了幾支古老的巨燭,整個屋子散發著一股奇異的香氣。
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皮皮從沒見過賀蘭靜霆抽菸。不過,那件曳地絲袍很配他的身材。他看上去像位末代貴族那樣雍容而頹廢。煙在他手指中兀自燃燒,而他則垂首陷入沉思。
皮皮輕輕走過去,問道:「趙松來過?」
他點點頭。
「他……你們……沒什麼事吧?」
他搖搖頭。
然後他看著修鷳,指了指對面沙發上的一個帆布小包:「我給你們買了機票。這段時間,我希望你帶著皮皮到遠處逛一逛。等我和趙鬆了結之後,你們再回來。」
修鵑一動不動地說:「你們打算什麼時候了結?」
「三天之後。」
「他是想趁著你的傷尚未恢復早點下手。你不應該答應他!」修鷳道,「不如我代你去會會他,你帶著皮皮離開這裡。」
「你不是他的對手。再說,誰說我有傷就殺不了他?」賀蘭靜霆點了點菸灰,笑道,「我自有我的辦法。關鍵是,你們倆必須離開,好讓我無後顧之憂。」
修鷳的臉沉了沉,說:「我……」
「或許我該說,我命令你帶著皮皮離開這裡。」賀蘭靜霆打斷了他,「我給你們買了明早去新疆的機票,你們得在那裡待一個月。不要聯絡我,我若有事會和你們電話聯絡。」
說完這些話,他站了起來,伸出手來牽她:「皮皮。」
他帶著她進了自己的臥室,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她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溼了他的胸口。他摸著她的臉柔聲打趣:「小丫頭,你終於擔心我了,不再謀殺親夫了。」
她不說話,只是在他懷中抽泣。
「別哭了,又不是生離死別。」他說,「不過,有件要緊的事情要託你。」她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
「還記得那個銀行卡的密碼嗎?」
她點點頭。
「把它倒過來,是另一個密碼。」他從床前的抽屜裡拿出一把很小的鑰匙,「我在那個銀行的地庫裡有一個保險箱。裡面有一些重要的東西,有一部分是留給你的,另一部分是屬於狐族的。」
他將鑰匙交到她的手中:「萬一我出了事,狐族會選出一個新的右祭司。到時候這個人會來找你,你要親手將這把鑰匙交給他,你能答應我嗎?」
皮皮的身子一陣哆嗦。接過鑰匙,慎重地點點頭:「如果這個新的祭司是趙松,我也交給他嗎?」
他低聲說:「我剛知道趙松殺了我的父親。難怪這幾百年我父親一直沒有音信,他的身上有我父親的真元。這件事己有人透露給了長老會,所以新的祭司絕對不可能是趙松。」
說完這話,他坐到床上,柔聲地說:「夜深了,你還不困嗎?」
她爬上床,全身都縮到他的懷裡:「不困,我睡不著,你抱著我好嗎?」他緊緊地抱著她。
「這一切會結束嗎?',她在他懷裡喃喃地說。
「什麼結束?」
「你和我。」
「不會。」他在她的額上親吻了一下,「我和你,一切那遠未窮盡。」她在黑暗中深深喘息,彷彿要把心頭的沉重撥出來。
傷口還在流血。她攬著他的腰,手掌很快就溼了。她把血抹在自己的胸口上,指間黏黏地,她放到嘴邊,一點一點地吮乾淨。
這是他的血,她要熟悉它,記住它。
還沒睡著嗎?」過了一個小時,聽見她呼吸忽快忽慢,還夾雜著抽泣,他在黑暗中問道。
「一,二,三,我們一起閉眼睛。」皮皮說。
也許這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覺,皮皮沒有說道別的話,她居然睡著了。
機票是早上八點的。皮皮六點醒來,發現賀蘭靜霆正在替她收拾行李。她去浴室洗了澡,然後去書房找了一本全國分省交通地圖塞進包裡。
收拾完畢出了房門,皮皮發現修鷳拿著汽車鑰匙在客廳裡等著她。相顧無言,她緊緊地擁抱了一下賀蘭靜霆,用力地看了他一眼,說:「等著我。」
他點點頭,將他們送出門外。
出門就是一個下坡,汽車沿著二條小路很快就下了山。他的身影漸漸模糊,臉上卻毫無表情,眼看就要轉彎消逝之際,他忽然舉起手揮了一下,皮皮頓時淚如雨下。
就這麼一路嗚咽地到了飛機場。
一下車,皮皮擦乾淚,將機票一撕,對修鷗說:「我要去找燕昭工的墓,你願意跟我去嗎?」
這彷彿也是他的計劃,修鷳點點頭:「那個墓在天津薊縣,我去買天津的機票。」
他依然穿著一雙人字拖鞋,自色的襯衣背後,依然用墨筆畫了一隻鳥。鳥的翅膀是黑的,樣子像烏鴉,漠然的神態,一雙眼睛很憂傷。「你吃早飯了嗎?」皮皮問。
「沒有。」
「我去給你買。」
他點點頭,徑直去了售票臺。皮皮發現他近來很不修邊幅。鬍子沒剃,頭髮也很亂。只是修鷳長得太漂亮,所有的缺點都成了風格。他一路香風旖旎地走過去,路人無論男女皆頻頻回顧。
她買了早餐香腸和肉包。回來時發現修鷳已坐在了通往安檢的一排椅子上。
她遞給他早餐,同時,還有一雙一次性的筷子和盤子。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如芒刺。隨即拆開筷子,慢慢地吃了起來。她坐下來,喝了一摳豆漿,企圖搭話:「寬永是天水人?我怎麼聽賀蘭說他是英國人?」
「別提他行嗎?」他忽然不耐煩地說道。
「對不起。」
餘下的時間直到坐上飛機、下了飛機又坐上去薊縣的大巴,在高速公躋上行駛兩個小時,修鷳一句話也不說。
他們下榻薊縣漁陽賓館。
賓館臨近府君山,放下行李,乘車來到府君山下,修鷳說:「我帶你上山走走。」
皮皮看著他,問道:「你……曾經來過這裡?」
他點點頭。
「賀蘭也來過這裡?」
「對。
「你們知道華表在哪裡?」
「這是本族的機密,就算是趙松也不一定知道很多。賀蘭曾經花過很長的時間作研究,他找到了華表,將它藏到燕昭王的墓中。」
皮皮眨眨眼:「所以,賀蘭也去過燕昭王的墓?」
「是,做這種事是很需要膽量。府君山也叫峻酮山,它是狐族的禁地,不僅因為這裡有制約本族的恆春木,還有另一些可能會置我們於死地的東西。燕昭王的口味很大,收藏的寶物眾多,他的陵墓裡充滿了機關。皮皮不由得停住腳步,向前望去。
她覺得府君山看上去很平凡,不是很高,沒有她想象的那麼峻峭雄偉,說是道教盛地,皇帝問道廣成子的地方,她卻覺得沒什麼仙氣。她等著修鷳說下去。
「燕昭王二年,海人進獻給昭王的奇物中,除了恆春樹,還有龍膏。」「龍膏?」
「傳說海外有方丈之山,山之東有龍場。巨龍常在此處爭鬥,膏血如水流。那海人以雕壺盛數鬥龍膏進獻昭王。昭王坐在通雲臺上,以龍膏為燈,光耀百里,煙色丹紫。」
皮皮介面道:「你說的龍膏也會置你們於死地?」
「不是。」修鷳解釋,「這方丈山的西面有照石,石碎如鏡面,燃龍膏以照,百物現形,妖孽斃命。昭王去世時,匠人春此石入泥,作為護棺之用。所以當年賀蘭隻身入墓,只帶了一個手電。任何燃燒之物對他來說都是致命的。」
在山上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西麓的鎖子嶺,修鷳指著不遠處一個巨大的土堆說:「看見那個封堆了嗎?這一帶的人都叫它竇王墓,但竇王是誰,誰也不知。這個土堆方圓超過一白平方米,上面卻沒有一棵樹,你不覺得奇怪嗎?這是因為古代君王的家墓上層都會鋪上一層由糯米漿和石灰攪髻拌而成的灰上這種土防潮、防水、格外堅實,灌木的根無法從中吸取養摹分,只有根莖很淺的小草才能生長。此外,這鎖子嶺是龍脈會聚之地,以風水家的眼光來看,古墓氣勢非凡東鎮崖頭,西望京都。平視若蒼龍探首,口吐山泉,大有龍盤虎踞之勢,是典型的帝王陵寢。燕昭王一生痴迷於神仙方術,必然會選擇最有風水的地方作為他歸仙之處。」
皮皮忍不住對他刮目相看:「你不是醫生嗎?我怎麼覺得你也是位考古學家呢?」
修鷳淡淡一笑:「說到考古學家,以考古家的眼光來看,帝王墓道向西,從西側打山洞進去,在東側建墓。這是漢代以前工侯貴族典型的墓葬結構。我在學醫以前經常給賀蘭打下手,這些都是他教過我的。」
說罷,隨手從地上拾起半塊瓦片:「你看這種饕餮紋的瓦當,也是燕都常見的。」
皮皮說:「墓道在哪裡?我們現在就開始挖,好不好?」
修鷳瞪了她一眼:「這種事怎麼能在白天干呢?破壞國家文物,你難道不怕被抓起來嗎?」
等了整整一天,沒收到賀蘭靜霆的任何電話。趁這當兒,皮皮和修鷳去商場買了工兵鏟、斧頭、電筒之類的工具。
他們先出賓館到街上散步、吃飯,一直等到夜半才上山去了鎖子嶺。修鷳很快就找到了以前挖的盜洞入口。兩人兩把鏟了,挖了兩個小時,鏟子觸到一塊巨大的石板。修郵說:「入口就在石板的底下。」皮皮從背包裡拿出一瓶二鍋頭,仰頭灌下一口,抹了抹嘴,拿起鐵鏟用力往旁邊挖。不一會兒功夫,一塊一米見方的青石板露了出來。修鷳用鐵鍬使勁一撬,石板張開一道縫。他用力一推,推出一個一人見方的小洞。一股陰風從裡面鑽了出來。
山間只有草蟲的聲音。陰風裡帶著一股陳腐的氣味,皮皮將手電換了兩個新的電池,她看著修鷳,四周陰慘慘地,彷彿有無數陰魂一齊從那洞裡湧出來在她身邊跳動。
她嚇得寒毛直豎。
「你……上次進去過嗎?」皮皮的雙腿抖得厲害,不由得將身子緊緊貼著修鷳。
「沒有,賀蘭沒讓我進去,我一直站在洞口接應他。你若害怕,就在外
面等著我。
說罷他將手電含在嘴裡,往洞裡輕輕一跳。
皮皮當然害怕,心咚咚地亂跳,可是她跺跺腳,將牙關一咬,也跟著跳著斷了下去。
上.深夜探墓
原來那洞並不深,也就一人多高。跳下去時修鷗還伸手接了她一下,戶地上是些土塊和碎了的瓦片,踩著向前走,咯咯作響。只走了幾步就被前面的一塊大石擋住,兩人不得不毛下腰去鑽大石旁邊的另一個小洞。這洞委實太小,僅容得下一個人的肩膀。修鷳將外套一脫,光著上身往裡鑽。皮皮個頭比他小,也將棉夾克脫了,只穿著一件緊身的短袖t恤往裡爬。
那是一個長達二十多米的甫道,大約就是賀蘭靜霆挖出來的。爬到一半,墓裡氧氣有限,皮皮停在中間大聲地喘氣。過了片刻,她憋足了氣,繼十續拼命往前爬,不一會兒工夫便到了雨道的盡頭。她灰頭土臉地鑽出來,空間豁然寬舒了。
墓裡充滿了垂死的氣息。
手電只有尺寸的光芒,她碰了碰前面的修鷳:「這就是墓室了嗎?」「嗯。」
電筒向四周一照,他們好像來到了一個土室。頭頂是一排巨大的楠木。地上一片凌亂。有一面牆塌了,外面的土從歪斜的巨木中擠進來,彷彿整個墓室隨時也要坍塌的樣子。
皮皮嗅到一股腐爛的氣息,空氣稀薄,令人窒息。修鷳拿著一根鐵釺在地上翻來翻去,凡個青銅罐子被鐵釺撥得叮噹作響。他沉思片刻,忽然搖頭:「看來這間不是主墓,是間耳室―這些東西都是禮器和食器。」皮皮完全同意他的看法,地上雖有不少盆盆罐罐,但她沒看見棺材。然後,修鷳忽然向東走去:「在這邊,這裡有個小門。」
小門也是洞,不過有半人之高,他們鑽了進去,修鷳用電筒一照,有什麼東西忽然反了一下光,他「噢」地叫了一聲,倒在地上。
皮皮本來就緊張,還以為他見了鬼,手一抖,電筒掉在地上,也顧不得許多,忙去拉修鷳:「哎,你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關……關掉電筒。」他呻吟了一聲。
皮皮連忙關掉手電,裡面頓時漆黑得不見五指。
「你受傷了?」她驚呼,伸手扶住他。
「這附近有照石。」他說。
「不是說,要點燃龍膏才能照見……你們嗎?」她木想說,照見「妖形」怕他介意,將這兩個字吞了進去。
「可能是……傳說有誤。」
「那賀蘭是怎麼進來的?」
「他的修行年限……比我長一倍不止。」他說話開始上氣不接下氣,而且他倒在地上,彷彿中了劇毒,四肢僵直,不斷地打戰。
「你得儘快離開這裡,我先送你出去。」皮皮將背包一挎,彎腰要將他抱起來,聽見他的喉嚨咯咯作響,彷彿呼吸很困難。
修鷳的個子並不太高,人也很瘦,可是皮皮覺得他很重。她用力地想將他從地上抬起來,試了好幾次也辦不到。只好拽著他的胳膊用力地拖。拖了十幾分鍾,終將他拖回了原先的墓室。
開啟手電照他的臉,他的臉又青又綠,雙眼充血,形同鬼魅。他用手抓了她一下,說:「我估計堅持不了多久,你得快一點……找到恆春木。」皮皮一聽,頓覺冰水澆頭:「你……你會死嗎?」
「我覺得很不舒服。」他呻吟了一聲,「我不知道死是什麼樣子,我從來也沒死過。」
皮皮不管三七二十一,將他的上身抱起來,用力往外拖:「這裡空氣不好,我先送你出去。」
「別管我,先去找木頭。」他急喝一聲。
「不!我要先把你弄出去!」她說,「寬永己經死了,你再死掉,賀蘭會傷心的。」
她先爬進甫道,用衣服捆住他的手,使足力氣往外拖。頭一半的路程修鷳還能動一下,用手指樞著泥土往前挪。漸漸地他就爬不動了。手軟了,連頭都垂在地.上,皮皮和他講話也不答應。但她還是不斷地拉他,一點一點地往外拖,拖了近一個小時,才終於將他拖到洞口。仰起頭可以看見一角天空,新鮮空氣嘩嘩地往下湧,皮皮張大口呼吸了幾下,這才一發覺背上臂上火辣辣地生疼,大約剛才只顧著爬,只顧著用力,身上被泥土和石塊刮出道道傷痕。
她將修鷳扶著坐起來,但他的腰是軟的,像癱瘓病人那樣一個勁兒地往下滑。而且他的眼也閉上了,很虛弱地喘息著。她心裡一陣慌張,去摸他的心跳,他哪裡有心跳。種狐只有一個軀殼和一個生殖器官,強大時他們比誰都兇猛,虛弱之時,他們比誰都不堪一擊。
靈機一動,她捧住他的臉,深深地吻了一下。
修鷳的身子猛地一震,推開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幹什麼?」「給你點陽氣。」
陽氣說有就有,他居然立即能自己坐起來了,抬起一雙眼,在黑暗中凝視著她。
她不顧一切地又吻了他一下,這一次,在他的唇間停留了很長時間。他非常被動,也不回應。
「好了。」皮皮抹了抹嘴,「別想那麼多,我只是幫你治療一下。」他好久也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個木頭的上面應當雕著仙鶴的花紋。但年深日久,花紋有可能不容易發現。」
「是很大的木頭嗎?」皮皮問。
「不是,賀蘭也只找到了一小段,它們已經碎成了小塊,每塊只有筷子那麼大。你要千萬小心。賀蘭說,他找到木頭的時候,木頭就泡在龍膏裡,己經泡了幾千年。這東西不能見火,見火即燃。甚至溫度高一點都會燃燒。他原本想在這墓裡多拿點東西,因為忌諱恆春木和照石,不敢久留,匆匆地走了。」
皮皮點點頭,將電筒含在嘴裡,隻身原路返回墓室。
前面是幽深的洞穴,她很害怕,但她別無選擇。
六‘深夜探墓?
墓室並不大,手電一照,又有幾處微弱的反光。仔細一看,地上果然散落著一些石塊,黑色的,薄薄的好像雲母,絕大多數都被厚厚的黑灰蓋住。拾起一枚,抹盡灰塵,表面光滑如鏡。電筒一照便閃閃發光。她這才明白原來照石並非只是點燃龍膏才起作用。剛才若不是這些石頭上有很多灰塵,只怕修鷳早己經當場斃命了!
她隨手拾了幾枚用手絹包好放進背包。然後用鐵釺四處尋找那段傳說中的華表。
墓室裡的空氣仍然令人窒息,地面掩埋多年的東西被鐵釺一翻,頓時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幾乎令她嘔吐。皮皮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她開啟口袋裡的mp3,放了首熱鬧的歌驅擋恐懼,口裡也跟著哼哼。儘管如此還是嚇得要死。不出聲吧,墓裡安靜得令人崩潰;說話吧,怕驚醒了千年孤魂。皮皮本來不信鬼,可是,如果狐仙都是真的,鬼肯定也是吧?
墓室的正中擺著一具朽壞的棺木。看卜去就是一個長方形的木盒子。看得出棺木被人動過,邊沿有鐵器撬過的痕跡。皮皮雖然不懂考古,也算參觀過博物館。c城博物館裡的古棺形質擺在那裡,漆著花紋的棺木平靜地躺在石臺,墓室比那間耳室寬出十倍,墓主的來頭肯定不小。如若真是3
燕昭王,裡面可能還套著幾重棺蜳。她拿著手電毛著腰在地上仔細找,耳邊轟鳴著邁克。傑克遜的搖滾樂。不多久便發現石臺的一角堆著一些朽木的殘片,拾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木片沉甸甸的,裹著一層瀝青一樣的東西。好像商店裡賣著的巧克力瓶。她用小刀颳去「瀝青」,露出一小截雕著花紋的木頭。年深月久,紋路已經模糊了,而且只有一小部分,看不出具體的形狀。那瀝青是暗紫色的,有點黏,倒像是描述中龍膏的華表木、但她不敢肯定這就是華表木,又繞著墓室走了一圈。一不小以腳踢了一個圓圓的東西,用手電一照,竟然是個人的頭骨。她嚇得趕緊閉上眼,隨手拾起一個青銅大鍋將那頭骨一蓋,眼不見為淨。
地上散落了很多的東西:玉片、人骨、瓷片、珍珠,還有一些說不出名字的鐵器和銅器。當然更多是零碎的木片。這些木片也是漆黑的,也很小,也漆著花紋,只是上面沒有膏狀物。皮皮只得又走回來研究石臺上的那堆木塊,將兩種比來比去。不經意間她瞥見石臺上有人用炭筆畫了一個大圈,將那堆木塊圈了起來。為看清那個圈裡還有什麼記號,她將木片往旁邊一推,眼中忽然出現了兩個字,一個筆畫很多的字:
「觽」。
另一字卻是別人的筆跡:「槿。」槿字很小,寫得很規矩,卻是甜甜蜜蜜地和觽字擠在一起。
她的胸頭彷彿被點燃了一把火,就算她不認得這個字,也認得他的筆跡。她的腦中忽然閃了小菊說過的話:
―皮皮,你不能像我這樣坐視著一切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而無能為力…
是的,她不能坐視賀蘭靜霆的死亡。
她將木片一一拾起,裝在準備好的冰盒裡,塞了滿滿一盒,然後裝進包中,從原路爬了出去。
坑口裡坐著的修鷳臉色還是蒼白的。
皮皮問:「你還可不可站以起來?我先出去,從外面將你拉出來。他搖搖頭。
「扶著這個。」她將三尺來高的鐵釺遞到他手中,捧著他的臉,又狠狠地親了他一下-b-
憑著這一口過度的陽氣,他勉強站起來。
皮皮爬出洞外,用腰帶套住他的雙肋,使出吃奶的氣力,將修鷳一點一點地拖了出來。
盜坑原本就在一個極隱蔽之處,皮皮匆忙填上土,將外面的藤蔓拉下來遮好。扶著修鷳走到一個開闊的山道旁邊,給計程車公司打電話。緊接著她又給賓館打電話,讓服務員給她訂明日最早回c城的機票。「請問您要訂幾張?」服務員熟練地敲著鍵盤。
「兩張。」
修鷳忽然說:「一張。」
她掩住話筒問道:「修鷳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嗎?」
他看著她,說:「我需要回我的洞穴修煉。」
皮皮看了看四周:「這裡?這座山上?」
他搖搖頭:「我的洞穴在武當山。我會在這一帶先找個地方修煉,等真氣恢復一些了再起程去武當。」
皮皮忍不住問:「那你要修煉多久?」
「最快也要三十年。’,他笑了笑,「看來我們這是永別了。」「怎麼會呢?」她說,「才三十年,三十年後我才五十來歲嘛。」這話說到一半,她想到了青木先生的詛咒,臉一下子就黑了。果然是永別。
「那麼,或許我下一世能遇到你。」她坦然一笑。
「第一,我不是賀蘭,我不會來找你。第二,我情願你不再遇到我們,這樣你會有一個更加純粹的、不被狐仙打擾的人生。」
那個「人」字他用了重音。
計程車公司的人說大約要等二十分鐘。
皮皮將修鷳扶到一棵樹下,讓他背靠著樹。
沉默了一會兒,她問:「這墓賀蘭來了不止一次,對嗎?」
他點點頭:「你怎麼知道?」
「第一次陪他來的,是一個名字叫‘槿’的人。」皮皮頓了頓,說,「可能是個女人。」
「對,我聽他說過。」修鷳說,「他曾經帶你來過這裡―我是指,兒百年前。他說,你的膽子很大,又很調皮,非要跟他一起進來。」
皮皮傻眼了。
「結果你不小心觸碰了墓室裡的防盜機關,一箭穿心,當場死亡。」皮皮一張臉頓時被唬得變了色:「你饒了我吧,修鷳,這也太搞笑,太戲劇了吧!」
「不戲劇。」他說,「賀蘭說,當時你有點害怕,為了緩和氣氛,他跟你講了一個笑話,你樂得手舞足蹈,一不小,碰到了機關。他狂怒之下,將那個燕昭王從墓裡扔了出來,然後將裡面掃乾淨,將你放了進去。後來我還陪他來弔祭過幾次。他常常說,他遇到過二十幾個你,就數這一位死得最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