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8章

結愛·異客逢歡 施定柔 第2頁,共2頁

那是一條狐狸的尾巴,白得像雪。

她居然沒有嚇一跳。

「就這麼多嗎?」她沿著尾巴摸下去,卻摸一個男人的身體。

「就這麼多。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麼樣子的嗎,我就是這個樣子的。」他睡眼惺忪。

「其他部分呢?」她凝視著他的臉,完美無缺的人類的臉。

「沒有了」

尾巴揚起來,輕輕拍了拍,像一隻拂塵在她赤裸的身上掃來掃去。

她將尾巴緊緊抱在懷裡:「好可愛啊!我好喜歡它!」

「嗯,我若死了,一定把它留給你做個圍巾。」

尾巴霎時間消失了,他披上睡衣坐起來:「早上想吃什麼?」

皮皮擦擦眼,死死盯著尾巴消失的地方,又用手摸了摸,什麼也沒摸到:「我剛才是不是做了個夢?」

她想起了莊生夢碟的故事:「會不會是我一直都在做夢?」

他的身形頓了頓:「有可能。」

「哎,你以前說,你不可以變回去的!」

「我怕你害怕。」

「我不害怕,那我還能不能再看一下你的尾巴?」

「要看多久?」

「半個小時,行嗎?」

「最後一次滿足你,小丫頭。」那尾巴伸過去,將她捲了進去,和他緊緊地卷在一起。

「幹什麼嗎……。把人家捆得跟粽子似的。」

「等我辦完事回來,天天要這樣把你綁在我身邊。」

次日清晨,他們坐出租在高速公路上走了兩個多小時來到一個很小的縣城。縣城的名字,皮皮從來沒有聽說過。

北方的秋季有點灰濛濛的,天高而遠。一路燦爛的陽光,田野明亮卻沒什麼顏色。比起溼潤的南方,畢竟少了一點綠。過了縣城繼續往前開,走了不到半小時,終於停在了一個圍牆的外面。下車一看,前面有塊白色的招牌,寫著「峰林養殖場」的字樣。兩米高的圍牆,像監獄,裡面很空曠,沒有高層建築。

一陣風吹來,帶來一股難聞的腥氣,皮皮連忙捂住鼻子:「這是什麼味兒啊?」

賀蘭靜霆說:「狐狸的味兒。」

皮皮連線鬆開手。

「難聞就是難聞,我又沒說好聞。」

「既然嫁給了你,他們也算是我的親戚了。嫁狐從狐,我受得了。」她把頭揚得挺高,回了賀蘭一個嫵媚的笑。

他笑了笑,神情有點憂鬱。

在車上賀蘭靜霆顯得心事重重。皮皮想和他聊一聊,發現他提不起說話的興致,便拿著手提電腦專心地看自己百看不厭的《射鵰英雄傳》。賀蘭靜霆的計算機上只有大量的古玉圖片。除此之外,既無音樂,亦無電影,唯一的一部電視劇還是皮皮昨晚從網上下載。

此行絕對和狐狸有關,而「狐狸」兩個字是他們之間的敏感話題,皮皮覺得自己應當管住自己的嘴巴和好奇心,按兵不動,以退為進。

「這就是你要談生意的地方?」她四處張望,發現這裡前不著村,後不挨店,荒涼得就像《聊齋》所寫的狐兔出沒的地方。

「是的」

「以前,你和千花一起來過?」

「恩。」

「什麼生意?」

「皮貨。」

皮皮瞪大了眼睛:「你做皮化?」

「恩。」

賀蘭靜霆不是最討厭皮的嗎?因為這個,皮皮現在莫說皮,連真絲圍巾都戒了,成了一名地道的動物保護主義者。可是,這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動物的人居然做起了皮貨的生意。為什麼?為了錢?

她的臉變了色:「什麼皮……狐,狐狸皮?」

「對,這是一家狐狸養殖場,是這一帶規模最大。」

「哦!」她的眼睛瞪得很圓。「對不起,我的腦子有點亂。你不是狐族的祭司嗎?你忍心看著你的同胞被殺掉嗎?」

「可是,你知道狐皮每年的產量嗎?」

當然不知道。不過她知道狐皮很貴,就是她認識的最富貴的,穿著最講究的,行事最有派的人也沒有誰穿得起狐皮大衣。在她的記憶裡,只有好萊塢的影星和《紅樓夢》裡的黛玉穿過狐皮。於是說:「會很多嗎?皮草這麼貴,只有最有錢人才會買。產量不會很大吧?」

「全世界狐皮的年產量是五百萬張。狐皮大衣又輕又暖又漂亮,人人都想擁有它。」

「我明白了,」皮皮凝視著他,輕輕地說:「你是來買狐狸的,買來之後放行,對嗎?」

他笑了,目光很溫暖:「對的」

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他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橫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圍牆,而是一座巨大的集中營。

「這農場裡有多少隻狐狸?」

「六千隻左右。」

「你要把這六千隻都買下來嗎?」她不知道價錢,但肯定是很貴的。

「我倒是很願意,不過,老闆不會同意。他每次都會留下兩千只來作種狐。」說罷,他的臉微微轉了一個方向,大約是聽見了腳步聲。

果然,農場的大門開啟了,從裡面快步走出兩個人。打頭的是個瘦高個兒的男子,穿一身高檔筆挺的西裝,臉很黑,腮幫上有著疤,好像曾經跟人打過架,看年紀不到四十歲,舉止很氣派。身後跟著女子二十五六,一頭烏黑的長髮,臉很漂亮,穿一件米色的西服套裙,繫著一條寶藍色的碎花絲巾,細腰長腿,手袋,手錶無一不是名牌。

「賀蘭先生!」那男子快步過來和他握手,「您真準時。」

「您也是,鄭先生。」賀蘭靜霆微微一笑,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太太,關皮皮。皮皮,這是農場的場主鄭紹東先生。」

他們互相握了手。鄭紹東熱情地說:「哎呀,你結婚了?恭喜恭喜!您好!賀蘭太太!小余,去跟辦公室的老錢說一下,準備一份厚禮,要有農場特色。」那女子應聲拿起手機撥號,離開一步,低聲交代了幾句。

「鄭先生,您太客氣了。」賀蘭靜霆說。

「這位是餘曼寧小姐,我的秘書。」

大家互相握手,彼此說幸會。

皮皮微微納罕。兩人服飾華麗,品位時尚,就是大都會的商人亦有所不及,不知為什麼肯蝸居在偏遠小縣裡養狐狸。轉念一想,這人擁有六千隻狐狸,不是百萬富翁是什麼?一個百萬富翁在大城市裡也不多見,若在這樣的小縣,不擺出高規格的行頭,能行嗎?

大門緩緩開啟,皮皮向前走了幾步,站住,馳目而望。

眼底是一望無際的籠舍,一排排伸向遠方。籠舍之間約有兩米的行距,每隔四排建有綠化帶,綠樹成蔭,當中還有一道一米多寬的水泥道。

籠子裡養的當然就是狐狸。

皮皮在報社時曾經跟著農村部的記者採訪過養雞場,規模也很大,但她覺得遠不如這裡乾淨和安靜。

覺察到她的好奇,鄭紹東問:「賀蘭太太,您這是第一次來養殖場嗎?」

皮皮點點頭。

「那我請餘小姐帶您參加一下如何?就在附近逛逛,十五分鐘就可以了」

「好啊」

「賀蘭先生,您也想一起去嗎?」

賀蘭靜霆搖頭:「不必了」

「那我們倆先到餐廳坐一會兒?」他建議,「我們特地從城裡請了位廣東師傅給你們倆做粵式早茶,全素的羅漢宴,這邊請。」

「稍等一下。」賀蘭靜霆從包裡取出盲杖。他走路的姿勢很優雅,盲仗輕點,從容尾隨著鄭紹東而去。

「我第一次看見他就愛上了他。」看著賀蘭靜霆的背影,餘曼寧忽然說,「那時我還是個實習生,後來就留在了農場。只為每年的這個時候能夠見到賀蘭先生。」

皮皮聽得直起雞皮疙瘩:「不會吧?」

「當然是玩笑。」餘曼寧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一臉的捉弄。

他受的傷。這幾天,他身上也有些傷痕,雖不明顯,但內傷一定很重,居然可以無所顧忌地和她親熱。若不是功力減退,他是斷無這個勇氣的。

「他想除掉你,以便能夠統一狐界,對嗎?」

他遲疑了一下,說:「這中間很複雜,幾百年的糾葛,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太多比較好。」

皮皮瞪了他一眼:「原來你們狐族和人類一樣重男輕女,認為女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不是這意思,只是不想讓你介入到這些事情當中。」他淡淡地解釋,「你有你的事,你應當專心考研。」

他們路過一個住宅區。有一戶人家有個很大的後院,裡面奼紫嫣紅種滿了鮮花,。賀蘭忽然站住,對著空氣深深地吸吮:「皮皮,這裡有花。」

「是啊。不知道誰種的,開得這樣好,肯定沒施過化肥。」

他在空氣中捕捉花的氣味:「菊花、芭蕉、枇杷、蜀癸、還有月季。月季是什麼顏色的?」

皮皮踮起腳看了看:「有紅的,有白的,月季的味道好嗎?」

「挺好。」

她忽然想到他除了喝水,幾乎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連忙問:「哎,你餓嗎?」

「有一點,我們需要找家花店」

「不需要,你在這裡等著。「她身形矯捷地從院牆爬了進去,從裡面摘了一把月季。低矮的院牆插了不少玻璃片,皮皮只顧得摘花,從牆上翻回來時,」不小心讓玻璃劃了一下。「

「給,這是月季,有好多呢,你吃吧」

「賀蘭靜庭愣了半晌,你偷花」

「對偷了」

「這不好吧」

「當然啦,對人類來說這是不好的。」皮皮兩手一攤,不過,你又不是人

「哦,相信我,我們對道德和人類一樣敏感。」他摸出兩張票子,用圓珠筆在上面寫字:

「——抱歉,我們拿了您的花」

寫的字他自己看不見,有幾個不在一行,又有兩個字重疊了,不過,還是可以讀,他將鈔票留在那家人的門口,用一塊石頭壓好

然後,他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你身上出血了」

「手指劃了一下,沒關係的」

她的手藏在身後,被他拉出來,放到口中輕輕吮吸

她的臉驀然間紅了,想抽回手,卻被他抓得很緊

「需要需要這麼久嗎」

她們沿著水泥道走入一排籠舍。籠舍距地面有一米之高,地上打掃得很乾淨。每個鐵絲編成的籠子裡都有一隻雪白的狐狸。她只聽見狐狸在籠中走動的聲音,沒怎麼聽見它們的叫聲。

「哇,這裡比養雞場安靜多了。」皮皮說

「是啊!狐狸是非常安靜的動物,雖是犬科,卻不像狗那樣愛叫。而且,雌狐狸也不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好色。它們相當冷淡,一年只有三天的發情期。此外,狐類一般是一夫一妻制,單獨狩獵,很少群居。」餘曼寧一面說一面將籠子開啟一條縫,用一根細長的鉤子將裡面的狐狸鉤出來,抱在手中,「這是白狐,摸摸看這針毛的長度和光澤,再看底絨的彈性和密度。這一隻有十五jin多,個頭超過一米,一張這樣的狐皮,在市場上至少賣五百塊錢。」

那白狐溫馴地抬起頭,凝視著她的臉,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它的瞳孔是黝黑的,默默地閃著烏光,彷彿有道光線從腦子裡照出來。

皮皮微微一怔,這雙眼似曾相識。

「我們這裡是西部最大的芬蘭原種狐養殖基地。主要養殖的是白狐和藍狐。目前一共存欄六千隻。狐皮的年均產量為四千張。賀蘭先生是我們的主要買家,最近三年他龔斷了我們所有的產品。」餘曼寧熟練地介紹著。隨手將那裡狐狸放回籠內,帶著皮皮走到另一個籠子跟前:

「這只是種狐。」

皮皮的腦海中立即閃出修鷳的樣子,低頭仔細一看,裡面的白狐個頭更大,皮毛光亮,肌肉豐滿,行動活潑。餘曼寧將它抓出來給皮皮摸:「擁有良好的種狐是農場致富的關鍵。我們每年都要挑選三次。選出那些出生早,生長快,換毛早,針毛質量好的狐狸做種狐。你看這隻,腹部圓平,毛絨豐厚。你再摸它的背,一點也不擋手,是不是?輕輕一壓,就可以觸到背骨和肋骨。這隻狐狸出來的皮草,肯定是世家皇冠級的。」

「世家皇冠極?」

「也就是最高等級的狐皮。」

皮皮覺得「狐皮」這兩個字,今天聽來特別刺耳。那隻狐狸在她的掌中嗚咽了兩聲,令她一陣心寒。她不知不覺抬起手,看了看手錶,想找個理由離開這裡。卻聽見餘曼寧說道:「賀蘭太太覺得這隻狐狸的毛色如何?」

她敷衍道:「挺好看的,看上去不錯」

餘曼寧自豪地笑了,將狐狸往旁邊一位工人手中一送,說:「老謝,將它剝了,給賀蘭太太做個披肩吧。」

「哎——」皮皮連忙攔住,皺了皺眉,「我不喜歡披肩。種狐得之不易,你們還是留著吧。」

越這麼說越誤會,餘曼寧以為她嫌少。

「別客氣!老謝,多弄幾隻,冬天快到了,給賀蘭太太做件狐皮大衣。記住,要最好的貨色。」那工人將狐狸一拎,便要往屠宰場裡去,皮皮擋住他的去路:「老師傅您等一下,我打電話問問我先生。:」

手機一通,賀蘭靜霆在那邊問:「皮皮,有事嗎?」

「餘小姐一定要……用幾隻狐狸……給我做大衣。」她結結巴巴地報告。

「告訴她,就說如果堅持要送,就送活的。我們送回農場再處理。」他簡潔地答道。

掛了機,皮皮道:「我先生說既然成色這麼好,他更喜歡活的,回農場可以自己處理。

可是那工人早在餘曼寧的示意下執意進了不遠處的屠宰間。皮皮搶步跟上去。只見那工人熟練地將一隻很細的銅棒插入狐狸尾部,另一隻手正待按電源開關。皮皮不客氣地衝過去大喝:「住手!」

餘曼寧拍拍她的肩,柔聲地說:「賀蘭太太,你們的農場裡,難道不是這樣處死狐狸的嗎?老謝,將它先放回去,別在賀蘭太太面前收拾啊,當心嚇著她了。」

「我們剛剛結婚,賀蘭先生上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賀蘭先生不願意他買來的毛皮有任何汙染,寧肯全部運回自己的農場請專業屠宰師屠宰。」餘曼寧寬容地一笑,表示理解,「其實他真是過慮了。司可林太貴,心臟注射太麻煩,實踐證明,電擊法是目前最快最節省也最有效的辦法,絕不會損傷和汙染皮毛。」

「司可林?」皮皮沒聽明白。

「也就是氯化琥珀膽鹼,是一種肌肉鬆馳劑。」

「也就是毒藥,對嗎?」

「這種藥會導致呼吸麻痺。注射三到五分鐘後狐狸應就會安靜地死亡,不掙扎不尖叫,也就不會損傷毛皮。體內無殘毒,屍體還可以利用。你們農場大約都是用這種方法取皮,用賀蘭先生的話說,比較人道。

不過這種藥比較貴,用的時候劑量也很大,絕大多數農場是不喜歡在這方面多花錢的。」

說話時,皮皮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那隻飽受驚嚇的狐狸。只覺得它黝黑的瞳孔中似有一團自己無法識透的東西。那一刻它的樣子很茫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又知道自己已末日來臨。

「嗯,賀蘭這麼做也是有他的理由。」皮皮很外交地附和著。

「這是當然。賀蘭先生是我們的金主,這一帶的專業戶們想巴結他還巴結不上呢,他想怎麼幹自然是聽他的。」餘曼寧帶著她到了另一個房間,用酒精擦了擦手。皮皮看見桌子推著一個大紙袋子,上面寫著「維生素e」四個字,便問:「怎麼?狐狸也吃維生素嗎?」

餘曼寧點頭:「維生素a,d,e都是常年供給的。特別是維生素e,一進入繁殖期就要加倍供給。目的是促進狐狸的性器官發育,增加產崽數量。」

「嗯,看來這些狐狸真不是養出來的,是生產出來的。」

「當然是生產的。從配種,飼料一直到繁殖,取皮,每一道工序都要精心。我們有專門的飼料加工部門,目的就是把飼料轉化成產品。現在養狐業成了這個縣的主導農業,我們農場就成了致富成功的典型,每年都有各地的專業戶到我們這裡參加,學習。我們場主也經常上報紙。這不,上週市裡的電視臺還到這裡來做他的專訪呢。」

看著她一臉的自豪,皮皮忍不住說:「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些狐狸有意思,會不會恨你們!」

「恨?」餘曼寧愕然,「恨什麼?既然來到了這個農場,這就是它們生活的目的。除了接受,別無選擇。你呢?」

皮皮一時間失語了。這種邏輯她似曾耳聞,仔細一想又沒了線索。可不是嗎?人有人的邏輯,狐狸也有狐狸的邏輯。買主有買主的邏輯,賣家有賣家的邏輯。從一方看另一方都是罪惡滔天。

「賀蘭太太也吃素嗎?」餘曼寧忽然問。

「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