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想起嵐琅時,已經是一天過半後的事兒。她於天色大黑中匆忙趕去原先所住的客棧,見眾人正在修補桌椅,還熱心地搭話道:「掌櫃,用我幫忙不?」
掌櫃一看貓兒就覺得腿抖頭疼,忙搖頭:「不用,不用,您……」本想送客的話沒等說出口,貓兒已如一陣風般跑到樓上,去尋嵐琅。
屋子裡不見嵐琅,貓兒又跑到樓下,找掌櫃詢問道:「見到和我一起的嵐公子沒?」
掌櫃忙搖頭,生怕惹這位酒品不佳、拳頭卻硬的高手不快,若再砸了客棧,可真沒地方哭去了。
貓兒忙往外跑,在門口處與一帶著紗帽的小童撞到一起,那小童哎呀一聲被撞飛出去,幸好貓兒眼疾手快地拉住那小童衣衫,才把人又扯了回來。
小童紗帽掉了,驚魂未定中扯著貓兒的衣袖,大口喘息著,詢問道:「貓……貓爺?」
貓兒見那人認得自己,這才仔細去看,只覺得有些眼熟,貌似香澤公主的貼身婢女。這大半夜的,她女扮男裝出來作甚?
小童喘息著低語道:「貓爺,尋個地方,奴婢有要事稟告。」
貓兒急著找嵐琅,生怕他被仇家抓去,於是眼睛一掃,掌櫃以及店小二瞬間消失,那酒後餘威仍舊無比好用。
小童有些詫異,東張西望後,確定無人偷窺,才將一個信箋交給貓兒,然後踮起腳在貓兒耳邊小聲道:「香澤公主讓奴婢給貓爺帶個話,說是後天天色鉅變,讓貓爺多加衣衫。」轉身,小身子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貓兒開啟信箋,但見上面栩栩如生地畫著一隻耗子,而耗子後背卻懸著一柄利劍!
貓兒手指一縮,將信箋攥緊。
貓兒不曉得香澤公主為什麼要幫自己,當然眼下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若香澤公主的訊息準確,那麼後天花耗便會被斬首示眾,自己必須在這之前救他出去!
貓兒下定決心,喚來「肥臀」,飛身上馬。卻見嵐琅竟由街角轉來,對自己冷哼一聲,不悅道:「還知道回來?怎麼就沒醉死在外面?」
貓兒不理他,策馬就向城外狂奔,她要去找花耗屬下將領,無論如何大鬧皇城,她都要將花耗救出來!
嵐琅見貓兒不理自己,有些發憷,忙出言喚道:「喂,你要去哪裡?」
貓兒馬兒不停,只是簡單地吐了兩個字:「出城!」
嵐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在貓兒冷言冷語不回頭的這一刻,他竟然有些惶恐,彷彿世界又變成一個人的孤單,令人遍體生寒,也令人萬般氣惱,彷彿生生要把什麼撕毀掉才好。
貓兒的聲音再次飄來,被馬背顛簸得斷斷續續:「嵐琅,你在客棧等我,我去去就回啊……」
嵐琅原本漸漸狠戾的眸子頃刻間依舊水潤,雖然不屑地哼了哼,轉身進了客棧,但那眼底已然含了笑意。
掌櫃鼓起最大的勇氣躊躇而來,搓手賠笑道:「這位小爺,您看小店是小本生意,實在經不起這麼砸。您若有相中的客棧,不如換一家如何?」
嵐琅偏於女性的陰柔臉龐微揚,眉眼如畫般一笑,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門外,心情不錯地說道:「那位姑娘可是很喜歡這裡的,我剛才提議離開,她卻怒了,說若我再提,她就將二樓夷為平地。」
掌櫃雖為嵐琅美色所迷,但嵐琅這不重不輕的一句話卻讓他頃刻間冷汗流下,哪裡還敢再提讓他們離開的話?
嵐琅見掌櫃面如死灰,瞧得他眉眼是笑,繞過掌櫃歡快地跑上樓。既然貓兒說讓他在這裡等,那任誰也趕不走他。
那邊嵐琅擺平掌櫃,這邊貓兒已是躍馬揚鞭地打算往城外衝,卻見城門已經落下,若要強行通過,怕是要驚動官府,先不說能不能出去,若被抓了,到時如何營救花耗?
貓兒懂得了隱忍,不再意氣用事。她暗自平定波濤起伏的心思,牽馬走在楊柳西岸,讓那越發清冷的風灌灌腦袋,好生想想到底如何才能救出花耗。
雖然天已冷,但西岸上雕琢精美的?船仍舊夜夜笙歌。文人墨客小酌對飲,美人玉手撥弄琴絃,尋歡客賣的是酒醉一片,誰還想這悲情紅塵幾許紛亂?
琉璃燈盞紅鸞帳,碧波浩渺花船搖,宛如一處遺忘煩惱的人間淨土,只為歡樂,忘卻他朝。
貓兒記得這裡,曾經,她在這裡看見銀鉤用嘴喂酒給一女子喝,現在想起來,那時的心情似乎有些模糊。不過,當記憶與現實重疊,記憶竟那般深刻地被再次喚醒。原來,她一直是在乎的。
貓兒牽馬站在岸邊,那一江之水彷彿將她與銀鉤所在的花船分割成兩個世界,那邊世界是銀鉤色彩斑斕的捕美獵豔,這邊世界是貓兒咆哮的驚濤駭浪。
貓兒那清透的琥珀色眸子直直望著花船,被那玲瓏燈盞刺傷了眼睛,被那縹緲的紅紗勒緊了脖子,被那歡歌笑語點了穴道,整個人無法移動分毫。
同地同景,銀鉤仍舊醉臥美人膝,半眯桃花眸,在翠珠落玉盤的呢喃間慵懶笑著,舒展四肢,贊著玥姬琴意知心意。
貓兒胸口的小火苗噌噌上躥,拳頭寸寸收緊,彎腰低頭,拾起一塊胸腔大小的石頭,雙手用力一擲,準確無誤地砸在銀鉤所在花船的旁邊,砰的一聲激起大片水花,伴隨著女子尖叫四起,轟了個水漫花船!
原本享歡的眾美驚叫連連,咒罵不停,臉上妝容花了,衣衫浸泡大半,被風一吹,凍得猶如鬼魅般直哆嗦。
玥姬的琴被水浸泡,發出嗚嗚的聲音,猶如女子的悲鳴。
銀鉤卻是在石頭砸來的那一刻飛身躍起,待水襲過後才悠然落下,踩著潮溼的花船,沉面不語。
在眾美的耍潑中,玥姬對銀鉤軟語道:「鉤郎,那不是貓兒嗎?不如叫上船來一同遊玩可好?」
銀鉤輕佻地笑睨著風情的桃花眼,在眼尾處綻放出一縷魅惑,慵懶地單手撫頭道:「只要姬兒想請,也無不可,只是別招來狂獸才好。」
玥姬將貓兒與銀鉤的矛盾看得清楚,也曉得男人若是變心,即便頭懸樑亦無法挽回。剛才她說那話不過是試探一番,聽銀鉤如此回答,心裡自然樂開了花,面上裝得越發賢惠乖巧,衝貓兒道:「貓兒,上船一敘如何?」
那花船離貓兒足有一百米遠,雖邀請,卻不靠近,若是輕功高手,仍需借力才能飛躍上去,更何況貓兒不會輕功,只能眼巴巴看著。
玥姬曉得貓兒不會輕功,也只是場面性地讓讓。此刻,她正防著貓兒靠近銀鉤,怎會做那搭橋的喜鵲?於是,便對貓兒軟語道:「既然貓兒不喜這風月花船,姬兒就不越矩了。」
貓兒胸口起伏,眼睛越發瞪得瓦亮,若氣鼓鼓的青蛙般轉身離開。
玥姬以為貓兒離開,這才輕輕呼了一口氣,卻見那貓兒轉身間,雙手合抱,愣是連根拔起數棵腰肢粗細的大樹,甩手扔進湖水中,震得船隻搖曳。
原本謾罵的豔妓被貓兒這一拔震傻了,皆瞪大眼睛看著貓兒俊朗……呃……不,是俏麗?還是孔武有力?得,不形容了,實在難以用筆墨伺候。還是說,眾豔妓看著貓兒力拔大樹,用那滾木搭乘浮動的橋,飛身落下,碧裙飄然,猶若驚鴻,踏步奔來,眼波瓦亮,猶如……惡虎。
銀鉤原本置身事外的樣子在看見貓兒瞪圓的眸子後,竟不自然地往後挪了挪,雖然不想承認,但卻是被貓兒的樣子嚇到了,甚至……有些心虛。
貓兒飛撲至船上,端膀攥拳,圓目一掃,在所有豔妓的惶恐自危中,一拳頭砸在船板上,轟隆一聲,船板碎裂出一個大窟窿!驚得美人兒四下逃竄,紛紛向後躲去,生怕貓兒責難自己。試想,那一拳頭要是砸在自己身上,不死也得筋骨盡斷。更何況,來花船上尋相公的怨婦何其多?哪個不是拿歡場女子出氣?
然而,眾人想不到的是,貓兒竟是一把抓住銀鉤的手臂,如同悶牛般往回拖。
銀鉤運功穩住身子,卻扯不過憤怒的貓兒,只得向貓兒手臂襲去,才脫身跳開。雖看似動手優雅,實則手臂青了一片,盡顯狼狽。
貓兒抬頭望向跳到船頂上的銀鉤,不說話,不肯走,固執得像頭小牛。
銀鉤不看貓兒,輕踏著船隻飛走,彩色衣衫看似若一場花語般繽紛旖旎,實則卻是在月夜下悄然遺落了一地的殘瓣。
玥姬原本躲進了船艙裡,此刻輕撫紅紗嫋嫋而出,站在離貓兒兩米開外的地方,不敢再靠近。拿捏著語調兒親暱道:「貓兒,怎又鬧上了?許久不見你,甚是想念。如今玥姬住在將軍府邸,備受鉤郎寵愛。若貓兒想念,且來看我,可好?」
貓兒的眼轉向玥姬,看著她粉黛微垂的羞澀含情模樣,也聽明白她話中的炫耀之意,卻是不曉得自己為何如此憤怒。
玥姬見貓兒如此看自己,當即嚇得花容失色,後退一步。
貓兒攥拳靠近,有種想要殺人的衝動,卻在貼近玥姬時,覺得身體一麻,竟直直壓著玥姬墜河。
玥姬尖叫一聲,伸手抓住了船緣,沒有掉到冰冷河水裡。
貓兒直接撲到刺骨冰河中,只覺得身子沉得猶如快醉死的貪杯人,連小手指都無法動一下,但腦袋卻格外清明地感覺到寒水灌鼻。整個人彷彿被死神之手扼殺住了鮮活生命,在無聲中向河底沉去……
就在貓兒瞬間滅頂時,一抹白色衣袍若驚雷乍現般出現,彷彿一束極光般投入寒水中。一手環住貓兒腰身,一手托住貓兒背脊,以氣踏水,身若蛟龍般躍出寒流,在湖面上幾個跳躍後,環抱貓兒落到船舫,忙用軟毯將貓兒包裹。
貓兒臉色慘?地窩在曲陌懷裡,猶如喪失了生命的娃娃。
曲陌一手拍向貓兒背脊,用內力為貓兒驅寒逼水。
貓兒猛地往外咳水,卻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話,就彷彿掉入了夢魘般,眼睛也睜不開。
因此,貓兒沒看見去而復返的銀鉤,沒看見銀鉤向自己伸出的手,沒看見銀鉤複雜的眼,也沒看見銀鉤那一身花衣若凋謝的孤葉般飄零……
曲陌將咳水後仍舊昏迷的貓兒抱入船艙,只是淡淡地瞥了眼佇立在另一條船上的銀鉤。
銀鉤見曲陌懷抱衣衫盡溼的貓兒,忍不住開口道:「曲陌,你是君子。」這是奉承,亦是捆綁束縛。
曲陌腳步不停,反問:「面對自己心儀的女子,銀鉤可想做君子?」
銀鉤身形一晃,已是攔到曲陌面前,伸手要抱走貓兒。
曲陌墨色的眸子深深投入銀鉤眼底:「既已訣別,勿要牽連。」
此時,漸漸有了知覺後的貓兒仍舊睜不開眼睛,本能地依偎進熟悉的溫暖懷抱,含糊沙啞地喚道:「曲陌……」
曲陌繞開瞬間僵硬若化石的銀鉤,抱著貓兒進入船艙。在簾子放下的那一刻,貓兒接著話音,含糊沙啞地夢語道:「我聽見銀鉤的聲音了……」
曲陌腳步微頓,緩緩閉上了眼,心中劃過苦澀,竟比這身上的衣衫還冷透肢體。
曲陌將貓兒放到軟榻上,一手搭落在貓兒領口,卻是無法解下去。曲陌不知道自己的掙扎為何如此苦澀,是怕貓兒怨自己看了她的身子?還是……其他?
只是,胸口的血液已經凍結,若非貓兒取暖,怕是要冰在這三尺寒流下。
曲陌單手扶起貓兒,將那柔軟的身子抱入懷中,緩緩閉上眼,終是伸手去解貓兒的衣衫。
此時,一直沉寂的船隻突然遭襲,銀鉤一掌震開船窗,眼含殺氣地向曲陌襲來。
曲陌轉手迎去,兩人在船隻間飛躍互擊,頃刻間,船隻的碎裂聲席捲了花船間的琴音媚語。
貓兒被冷風一吹,打個大激靈醒轉,腦袋漲得難受,身子冷得僵硬。她用恢復知覺的手顫巍巍地擰擰裙子,嘩啦一聲,落水不少。她撐起瑟縮的身子,瞧瞧左右,沒看見人,開始懷疑自己似乎掉入了夢魘,竟夢見曲陌和銀鉤為自己動起手來。
她包裹著被子,打了個大噴嚏,出了小船艙,漸漸想起自己為什麼掉落河裡,卻想不起來到底是誰救了自己,腦袋左右一掃,看見周圍停泊的都是花船以及一些漁船。
貓兒是個會感恩的人,當即使勁咽咽口水,沙啞著破鑼嗓子,極具震撼力的抱拳大吼道:「是哪位英雄好漢救了在下?恩人雖不出來相見,但哪天你要是遇難了,就報貓爺名號,一準兒給你辦了!」
原本正在其他花船上打鬥的兩人一聽此話,都在微愣失神的剎那間吃了對方一掌,撲通兩聲,幾乎不分先後地落入冰冷河水中。
貓兒聽見聲音,只當恩人跳水離開,大大感慨了做好事不留名的高尚情操,然後搖著船槳,在瑟瑟發抖中向岸邊靠去,獨留下曲陌和銀鉤泡在刺骨河水中,繼續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