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陌在整個宴會中,第一次開口應了一聲:「是。」
龍顏殿大門一關,離帝有些沙啞地吩咐道:「隨朕擺駕上書房吧。」
當離帝與曲陌從龍顏殿的側門離去,貓兒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雖貓兒失誤地鑽入桌子底下,根本就不曾有時間去盜取離帝的貴重腰牌,但卻看清楚一件事情:離帝,確是生病了,而且病得極其嚴重。
貓兒瞧得真切,剛才離帝輕掩咳嗽的帕子在塞入袖口時,已隱著暗紅色的血痕,怕已經是咳血多日,時日不多了。且剛才擺駕時,離帝將手緊緊地壓在扶手上,才能支撐著身子站起,看樣子已是體力匱乏,油盡燈枯。他如今這番硬朗,若非調理得當,就是……迴光返照!
貓兒與嵐琅在空無一人的桌下對視,明白若非離帝身體抱恙,應該不會如此早早結束宴會,如今叫曲陌同去,怕亦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貓兒聽酒不醉說過,帝王交替之時,便是草木皆兵之際,更是改朝換代的屠殺開始,每代帝王都是踏著他人白骨登上帝位的。
貓兒急了,從離帝的話中可以聽出,花耗的通敵已是罪證確鑿,而殺與不殺,在離帝此番身體狀況下,他是否會選擇相信花耗,還是將危險扼殺?
貓兒在眾人前腳剛走出龍顏殿時,忙從桌子底下躥出。嵐琅還來不及拉扯,她便狂奔出去,開啟大門,眺望到花耗所在,也學著其他太監夾著屁股小腿快走,匆忙趕到由數十名禁衛軍看守的花耗身邊,低頭道:「戰衣將軍,請留步,聖上有請。」
花耗身子一頓,故作鎮定的冷目掃來,沉聲詢問道:「公公可知是何事?」
貓兒將頭再次低垂:「奴才不知,請戰衣將軍速去。」
花耗轉身隨貓兒同去,旁邊押解花耗的禁軍統領不疑有它,畢竟在他以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戰衣將軍必定跑不了?更何況,雖然沒有聖上的金牌為證,但聖上確是留曲公子在龍顏殿裡商討事宜,此刻怕是有事突然想起,才叫戰衣將軍回去。
禁衛軍統領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卻不知道,離帝與曲陌已經由側門轉去了上書房。
貓兒引著花耗直接進入了龍顏殿,反手又將大門關上,看起來是要密談的樣子。
大門一關,花耗便一把將貓兒抱入懷裡,緊緊地,不留任何餘地。
貓兒被勒得呼吸不順,也知道花耗確實受了委屈,便不再掙扎,乖巧地讓花耗抱著,就如同在花蒲村一樣無拘無束,朋友之間不分男女。
花耗心跳得異樣厲害,天知道他有多想貓兒,有多怕自己再也見不到她,此刻,她就在他的懷裡,真實的體溫,柔軟的觸覺,怎麼都覺得彷彿是美夢一場。
在花耗的心潮澎湃中,茶杯磕碰桌面的聲音傳來。
花耗一驚,轉目去看,但見一個面色白淨,唇色陰柔的絕色小太監正大剌剌地坐在龍椅上,滿眼狠戾地瞪著自己。
花耗正要動手時,貓兒忙拉住花耗的大手,小聲道:「是我帶進來的人。」
花耗眼中殺氣不減,低喝:「下來!」作為臣子,他不允許他人嘲弄皇權。
嵐琅反而往龍椅上一靠,姿態懶散地挑釁道:「剛坐熱乎,為何要下去?」
花耗剛欲動手,卻被貓兒的小手拉著向皇位走去,並示意他坐到桌子上,貓兒自己則一屁股擠進了皇椅裡。
花耗的拳頭頃刻間變得無力,掙扎道:「聖上龍椅,怎可亂坐?」
貓兒眨動清透大眼:「不就是把椅子嗎?我都在桌子底下蹲一晚上了,有椅子不讓坐,還站著不成?」
花耗心頭一疼,自嘲地想道,即便貓兒是要坐自己的這顆頭顱,自己又怎會不給她?更何況是……龍椅?
花耗面色放柔,站在龍椅邊,問:「貓兒,怎麼闖了皇宮?」
貓兒仰頭,拉扯住花耗袖口:「聽說你被軟禁了,我就從嬈國跑了回來,好不容易找到冷宮,順著繩子才爬進來的。皇帝如此不相信你,咱不給他賣命,弄不好還要被砍腦袋,多慪氣啊。耗子,我們走好不好?」
花耗心中一暖,不可置信的問:「你……為我闖皇宮?」
貓兒點頭:「可不是,那繩子還留在冷宮裡呢,等會兒我們還得爬出去。
花耗眼中盪漾起一份情愫,問:「那……聖上與曲公子又何在?
貓兒答道:「他們前腳去了上書房,我後腳就跑出去喚你了。」
花耗感動異常,為貓兒的心思,也為貓兒的謀略大膽。他眼眶一潤,欲身手將貓兒抱入懷裡。
嵐琅卻是不冷不熱地嘲諷道:「都什麼時候了,還你儂我儂的,真酸。」
花耗手臂僵硬,望向嵐琅時若戰刀般充滿肅殺之氣。
嵐琅視而不見,用鼻子哼了哼,明顯不待見花耗。
貓兒回手給了嵐琅腰部一下:「什麼你儂我儂?一邊兒涼快去!我們是在制定出逃計劃。」
嵐琅吃痛,使性子地往皇椅扶手上一捶,只聽喀的一聲,一柄利箭由扶手前射出,直接透過桌布射入前面的木柱上,發出沉重一聲。
貓兒咂舌:「這也行?」
嵐琅掃了貓兒一眼:「有什麼不行?當叛軍兵臨城下,亂臣賊子欲奪帝位時,這一箭就能要了敵軍首領的性命,瞬間掰回一局。」
貓兒點點頭,不再關心箭羽問題,轉而急切地望向花耗:「我們走吧!」
花耗搖頭道:「我若走了,豈不是畏罪潛逃?」
貓兒憤怒了:「不走,等著砍頭?」
花耗笑道:「雖然看似證據確鑿,但聖上並沒有定罪於我,應是不信的。」
貓兒瞪眼,揪起花耗衣襟:「笨蛋!先不說太子登基能不能放你兵馬在手,就說聖上此刻身有異樣,如履薄冰,怎會讓你去邊關做大?你……你怎麼就是個死腦筋?!你想想,若你身體不好,你會把可能威脅自家兒子帝位的人放走嗎?更何況還是一個有著確鑿罪證的叛徒?」
花耗為貓兒一番話所震撼,詫異道:「貓兒,你何時也想這些了?」
貓兒擼袖子,樣子頗為驕傲:「從知道你被陷害,我就開始想這些,都想一路了。」
花耗低聲笑著,將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爆發出來,他拍了拍貓兒的腦袋,輕柔地說道:「難為你了。」
貓兒拍開花耗的大手:「難為什麼?別看平時我不想,但若想了,那也是絕頂聰明的。」
嵐琅嗤鼻,表示不屑。
花耗輕笑,鐵漢柔情。
貓兒皺眉問:「花耗,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證據說你與敵軍勾結?」
花耗粗糙的手指撫平貓兒皺著的眉頭,彷彿事不關己似的安慰著貓兒:「不過是在擒住敵軍副將時,從他袖口翻找出我的親筆信函以及一份我軍的兵馬部署圖。那副將咬毒自盡,我百口莫辯。」
貓兒詫異:「耗子,你會寫字了?」
花耗嘴角隱約抽筋,貌似這不是問題的重點吧?不過,他已經習慣了貓兒的突發奇想,反而更加寵溺地望著貓兒,故作認真道:「會了,還會好多。」
貓兒羨慕的眼神湧動,開心道:「我也會了挺多,不過還是有很多字不認識。」轉而目光一怒,低喝道,「是哪個王八羔子陷害耗子!」
花耗勾唇一笑,竟也產生了一種非常不真實的邪魅感。他笑睨著貓兒,順著她的話說道:「是啊,哪個王八羔子陷害我?」
貓兒越發覺得這委屈受不得,拉?上花耗的大手:「走,咱不做這狗屁官了,回村兒種地去!要不你跟我去佔山為王,咱倆合夥,把三國的山頭都佔滿了,全部要插上畫有咱倆頭像的旗幟!」
花耗眼前一飄,彷彿看見大小群山上都插著自己和貓兒的畫像,那情節……還真有著說不出的……恐怖。離近一看還好,離遠一看定然像某種被人祭拜的土包。貓兒的想法,總令他感到驚奇。
然而,花耗卻並沒同貓兒一同離開,花耗骨子裡的精忠報國是早就埋下的種子。當成大將軍將飢餓的他帶入軍營的那一刻,那種子便已經生根發芽,長成了如今的參天大樹,又怎麼可能在朝夕間被連根拔起?
世人圖名,亂臣賊子和精忠報國之間的區別,是花耗的固執。即便是貓兒,亦在意小賊和大盜之間的稱呼。至於他人,更將名號看得比性命重要。
貓兒在得知花耗被陷害的原委後,卻勸不動花耗隨她一同離去,氣得她都想掄起拳頭將花耗砸昏後帶走。
花耗洞悉了貓兒的企圖,只得保證道:「放心,我一定會無事的。若他人定要將誣陷的罪名強加在我身上,我必然逃出皇宮。」花耗伸手,將隱在袖口的兵符交給貓兒,「這個你且拿去,若宮中政變,你可拿此物去城外西行十里處尋我屬下副將。有我貼身兵符,定可保你安全。」
貓兒將兵符收好,鄭重點頭道:「若皇帝要殺你,我就帶兵打進來!」
花耗一驚,忙道:「不可。」
貓兒無賴一笑:「兵符在我手了,管你可不可?總之,你照顧好自己,若有異樣,我就帶兵來!」
花耗無奈中泛起揉碎了心扉的甜蜜,亦鄭重地說道:「放心,我一定安全出宮見你!」
一切定奪後,貓兒催促花耗先離開,她好伺機閃人。
花耗剛要推開大門,側門處卻響起軟轎落地的聲音,貓兒聽見侍衛恭敬地喚了聲:「曲公子。」剎那間,貓兒猶如被澆了一桶熱油般躥起,吱溜一聲就要鑽到桌子下,卻是一頭撞在了桌腿上,痛得悶哼一聲。
嵐琅忙跳下龍椅。花耗伸手拔下從龍椅扶手中射出的冷箭,藏入袖口。貓兒眼見曲陌白袍一角,忙去推開大門。花耗前腳跨出門檻,貓兒與嵐琅隨後跟出,她恨不得長了翅膀馬上飛離才好。
屋外禁衛軍統領見花耗出來,上前一步,嚴盡看守之職。
貓兒跟在花耗身邊,做恭送狀,心裡急盼著花耗快點走,自己好轉身離開。
還沒等花耗大步跨出,曲陌那若古琴般清幽的聲音卻開口喚道:「戰衣將軍,留步。」
貓兒的汗水瞬間溼透衣衫,不僅在心裡尋思著,明明花耗是在曲陌之前走的,如今又被曲陌抓了個背影,話鋒一露,她今天真就交代在這裡了。再者,她現在根本就沒做好見曲陌的心理準備,只覺得身子都掉進針刺中,不敢輕舉妄動,怕是一個不小心,就刺了個體無完膚。
花耗面色無驚地轉身,詢問道:「曲公子,何事?」
曲陌衣衫縹緲,淡然道:「無事,只說上一句,戰衣將軍勿要多惱,清者自清。」
花耗點頭應下,道了聲謝,便轉身離開,步伐卻是慢了許多,想是準備應變突發狀況。
貓兒見花耗走了,忙扯了扯嵐琅的袖子,兩個人低頭縮肩亦向旁邊移去。
曲陌轉過頭,輕掃一眼那兩個小太監,眼見著貓兒由於太過緊張而一頭撞在了龍顏殿的門柱上。他的唇邊淺淺隱上一絲笑顏,心中卻泛起苦澀。貓兒,仍舊是怕自己,不肯原諒相見。他曉得,一旦貓兒知道戰衣將軍的事,無論身在多遠都會趕來,所以,他才連續數日流連在宮中,生怕貓兒性子毛躁,闖出禍事。
曲陌今日遠遠看見香澤公主帶著兩名小太監說話,其中一人伸手扯香澤公主的袖子,那熟悉的小動作讓他心跳加快,急步走進龍顏殿,卻與太子相撞。他無意答理太子的無理取鬧,快步進入龍顏殿卻不見貓兒身影,側目去尋,但見香澤公主亦微不可察地轉目尋找,當即更加肯定貓兒在此殿中。
隱約間,發現離帝桌下黃布微微抖動,若不仔細觀察,定以為是風吹拂動。只是,曲陌心裡知道,那定是貓兒無疑。他的心在為那個膽大妄為的貓兒擔心時,亦開始猜測,另一個消失在皇桌下的小太監是誰?
他被離帝喚去說話,匆忙間應了,卻無意拖拉,藉故出了上書房,大步趕回來,卻見貓兒急欲躲開自己,心中酸楚可想而知。
曲陌眼見著貓兒一頭撞上門柱後,仍舊快步離開,不曾悶哼,也不肯停留。曲陌抬起手指,卻沒出聲喚她,他怕若開口喚了,貓兒會跑得更快。
禁衛軍發現貓兒異樣,當即就要上前盤問。
曲陌這才出聲喚住禁衛軍,說:「適才聽見龍顏殿裡有些異響。」
禁衛軍當即撲去龍顏殿,準備立功一件。
貓兒扯住嵐琅撒腿就跑,直到隱在黑暗中,完全避開了曲陌的目光,才鬆了一口氣。
嵐琅問:「貓兒,你怕曲陌?」
貓兒吸了吸鼻子,橫聲道:「怕什麼?不過是不想見他罷了。你廢話真多,我們走。」
嵐琅又問:「怎麼走?」
貓兒有些傻眼:「不如,再拖來一人問問?」
嵐琅拉起貓兒的小手,得意一笑:「跟我走。」
兩個人靠著嵐琅的記憶,再次左躲右閃地摸去了冷宮。鑽入牆洞時,卻突然間嚇到半夜遊蕩的冷宮娘娘,一聲高亢的號叫衝破殘缺的磚瓦狂飆而出。
貓兒與嵐琅對看一眼,忙順著繩子爬上牆頭,跳下,撒腿就跑。
而冷宮門口守衛的兩位大哥則是打個哈欠埋怨道:「瘋婆娘,半夜鬼叫什麼?媽的,怪不得被聖上打來冷宮,就那恐怖之音,誰敢弄床上去啊?還不得刺穿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