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眼含焦躁怒氣的花耗和隱了陰寒戾氣的曲陌趕到這裡時,本想好生教訓貓兒一番,卻不想貓兒竟慌亂地解釋著——她!沒!嫖!妓!
為了不引起霍國的注意,曲陌等人一直沿著離國邊界走,雖然都是邊遠山區,但卻風景不錯。
車軲轆轉動了一天,貓兒由馬車裡睡到馬車外面,由馬車外面又鑽進馬車裡面,反反覆覆數次,終是到了晚上投宿時分。
尋了間看起來還算不錯的客棧,眾人坐到大廳裡,點了吃食。
貓兒挨著曲陌同坐,斐少爺自然貼上了貓兒,貓兒又熱情地招呼來花耗和楚汐兒,楚大人自然也得作陪。這一圈下來,甚是熱鬧。
曲陌雖素來不喜與人同桌,但見貓兒高興,便沒有轉身走開。只是從帳篷出來後,就一直沒有說過一個字,讓貓兒很是鬱悶。
菜色上齊後,大家禮讓一番動了筷子,端起飯碗時卻發生了戲劇似的一幕。
幾乎在同時,花耗夾了一隻雞腿給貓兒,說:「睡一天,也該餓了。」
貓兒夾了一個蘑菇給楚汐兒,說:「多吃點兒,別又犯心疾,這兒可不容易找大夫。」
楚汐兒夾了一塊牛肉給花耗,說:「耗子哥,你愛吃這個。」
斐少爺夾了一個鴨舌頭給曲陌,說:「吃什麼補什麼。」
楚大人發矇,筷子伸出去了,卻僵硬在半空。
眾人這一齊聲而出,還真是考驗人的聽力。大家僵硬了三秒後,又都恢復了正常,全部低頭吃起了自己碗中的飯菜。
貓兒是真餓了,伸手去夾魚肉,曲陌的筷子一斜,將貓兒筷子下的魚肉打落回盤子裡。
貓兒素來機警,當即將大菜刀一橫,一刀劈在桌子上,大喝道:「有毒!」
整個桌子應聲碎裂,盤子碗掉落一地,摔得那叫個脆脆生生,湯水四濺。
所有人瞬間高度戒備起來,紛紛拔出大刀,緊張地四處觀望,嚇得老掌櫃撲通一聲癱軟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抖,看樣子是要抽羊癇風的樣子。
不過,在眾人的大力勘察下,實在也沒發現什麼可疑人物。護衛們更是奇怪納悶,明明試過沒毒的,那貓爺怎就說有毒?謹慎中,護衛取了銀針試了地上的菜色,確實沒發現毒藥痕跡,不解地問貓兒:「貓爺,哪裡有毒?」
貓兒看向曲陌,解釋道:「曲陌剛才打了下我的筷子。說書人說過,一般行走江湖,這就是暗示,告訴我別吃筷下的東西,裡面有毒。」
眾人將疑惑的目光轉向曲陌,曲陌淡若墨菊般不語,仍舊拿著筷子的手輕擺,常年跟隨的護衛懂得,又喚了店小二,再上一桌菜來。
眾人雖然對曲陌不解釋的行徑有些不滿,但卻也明白了,這是貓兒太過一驚一乍了。
大家換了張桌子重新落座,待店小二晃著顫抖的羅圈腿上菜後,都謹慎地盯著貓兒,見貓兒毫無異常後,這才小心翼翼地動了筷子。
可當貓兒再次伸筷子去夾魚肉時,曲陌仍舊打掉了貓兒手中的魚肉。在眾人的費解中,曲陌將那塊魚肉夾入自己面前的瓷碟中,輕垂著眼瞼,修長白皙的手指微動,用細長的竹筷將魚刺一根根挑出,然後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將那仍舊完整的魚肉放到了貓兒碗裡,自始至終也沒有說一個字。
不單是貓兒,所有人都呆滯了。誰又能想象,一向淡薄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男子,竟然會如此細緻地將魚刺根根挑出,只為細心呵護一個女子不被魚刺扎到。
然而,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一頓飯下來,曲陌非但沒吃任何東西,還將那一整盤子的魚全部剔了個乾淨,獨獨留下一碟子的魚刺,乾淨整齊地排列著,一如挑出它們的那隻手般,晶瑩剔透。
整條魚全部進了貓兒的胃,吃得那叫個滿眼笑意,連嘴都合不攏了。
一頓飯在每個人的心思百轉中咽過,待到休息時,才知曉,這客棧裡竟然客房不多,僅剩下四間上房。
於是,貓兒和楚汐兒一間,曲陌自己一間,花耗和斐公子一間,楚大人也是自己一間。
定下來後,眾人回了房,貓兒跟在曲陌身後。在他進屋前,貓兒突然扯住他的袖口,非常認真地問:「曲陌,你是生我氣了嗎?怎麼一天都不說話?」
曲陌忽視掉所有的視線,望著貓兒淡淡一笑,在眾人的倒吸氣中搖了搖頭,仍舊什麼也沒有說。
貓兒有很多時候都是個死心眼,見曲陌不說,自然不會放行,小手就這麼拉扯了,不肯鬆開。
曲陌無法,只得微微低垂下眼瞼,非常輕地吐出三個字,說:「布深七。」
貓兒咦了一聲,瞪大眼睛問:「你說什麼?」
曲陌望進貓兒眼底,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口道:「不……生……氣……」
貓兒愣了,望向一旁的護衛,又轉頭望向曲陌,但見那如玉般的容顏上飄過一抹非常可疑的紅雲。待貓兒想細細究問時,曲陌卻掐了一下貓兒的臉蛋,眼含笑意地轉身進了屋。
貓兒有?懵懂地問旁邊的護衛:「你說……曲陌怎麼有點兒大舌頭呢?」
護衛忍住大笑的衝動,在心裡替自家公子感嘆,怎麼就碰上這麼一個不懂風情的女子?只能輕咳一聲暗示道:「可是……是傷了舌頭吧。」
貓兒皺眉:「這風也不大啊,怎麼可能閃到舌頭呢?」
屋子裡,曲陌的眉頭皺了皺,卻笑了。他的軟舌怕是被貓兒吸壞了,竟生生疼了一天,連飯都無法下嚥。此刻他腹中雖餓,卻不想被貓兒知道,怕那個傻東西要自責一番。索性不去見她,吞下這療傷聖藥後,明天應該會好的。
貓兒見曲陌並無意見自己,卻也並非氣自己帶著斐公子同行,這才放了心,轉身回房。
楚汐兒一直等著貓兒,見她回來了,起身迎了上去,將貓兒輕按到梳妝檯前,語調輕柔地道:「貓兒,你也是女子,不能總以男裝示人。若四娘在世見你如此,定會傷心的。」
貓兒抬頭望去:「我不習慣穿女裝。」
楚汐兒道:「大戶人家的小姐,需細細裝扮,你若怕麻煩,就先穿些粗布衣衫,莫擦胭脂戴頭飾,也是很隨性的。」
貓兒點了頭,算是應下了。
楚汐兒見目的達成,心裡也高興起來。她雖一心想嫁給花耗,但貓兒一身男裝卻與她同房,若被不知情人指指點點,也不好受。若此風一傳,她更是百口莫辯。所以,她今天就想,一定要讓貓兒恢復女兒身,但卻不可以搶了自己風頭。若以貓兒的粗魯與自己的大家教養相比,任誰也能分辨出珍珠的成色與土塊的區別。
只是,她不明白,自己生得如此君見獨憐,怎麼那曲陌竟然不看自己一眼?卻單單對貓兒上了心思?任誰都能看出,曲陌對貓兒格外縱容,也寵得令人眼紅,竟然還為貓兒將魚刺根根挑出!
算計的小心思達成後,楚汐兒躺回床鋪上,也打算休息了。
貓兒白天睡得太多,晚上自然睡不安穩,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漸入夢鄉時,竟夢見一隻寶石藍的蝴蝶在自己額前翩然,貓兒伸手去抓,卻撲了個空!那蝴蝶似嘲笑貓兒的笨拙般飛去,也不飛遠,只在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住,逗弄著貓兒去抓。
蝴蝶扇動翅膀,一縷青煙妖嬈而成人形,逐漸幻化成一個身穿藍裝的男子。那男子眼角勾畫著一隻彩蝶,半眯著流光四溢的眸子衝貓兒勾魂一笑,眼中卻盡是幽怨,哀哀地道:「貓娃,你可曾想我?」
貓兒乍見銀鉤,心跳突然停止,身子卻瞬間撲去,急切地大聲道:「想了!想了!」
銀鉤的身影突然消失,連同那蝴蝶變成一縷青煙,只餘下男子的輕聲嘆息,若千年期盼落空後的孤寂,久久不散。
貓兒手指猛地一抓,卻是一巴掌拍在了楚汐兒臉上,痛得楚汐兒尖叫一聲醒來。貓兒也瞬間彈了起來,又嚇了楚汐兒一跳,發出一聲高亢的號叫。
花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急切詢問道:「貓兒,有事嗎?」
楚汐兒覺得委屈,明明是自己被貓兒打了,可耗子哥竟先問貓兒!
貓兒一骨碌爬起來,蹬上鞋子,對楚汐兒道:「不是故意打你,我做夢了。」然後一溜煙就躥出了房門。
楚汐兒恨得差點兒咬碎一口銀牙!就貓兒那力大無窮的巴掌,差點兒沒摑掉她兩顆門牙!
貓兒出了門口,對守夜的花耗說:「沒事兒,我做夢了,不小心給了楚汐兒一巴掌。」
花耗放下心,虎目彎出溫柔的弧度,抬手揉了揉貓兒的腦袋:「睡覺怎麼還那麼不老實?」
貓兒咧嘴一笑:「我這是睡夢中也有防備,省得賊惦念。」
花耗眼含寵溺地望著貓兒。貓兒被他這麼望著,覺得心裡突突的,更加覺得應該和花耗談談了。於是,貓兒試著溝通道:「耗子,你別這麼看我,我突突。」
花耗一聽,卻覺得貓兒對自己也有所動心,當即高興得差點兒將貓兒抱起來。他強行忍下這股衝動,望向貓兒的眼神卻越發熾熱起來。
貓兒的嘴角有些抽搐,推著頂著黑眼圈的花耗說:「去去,睡覺去,別大半夜地起來嚇人。我睡過了,不困,今晚替你值夜。」
花耗順勢扯住貓兒的小手,緊緊地攥入粗糙的手掌中,沙啞地喚了聲:「貓兒……」
貓兒將小手一抽,舉起拳頭吼道:「快去睡覺!」
花耗張了張口,有些感動,有些艱難:「貓兒,你和曲陌……算了,你可知曉我為什麼護送曲公子去嬈國?」
貓兒將圓滾滾的貓眼一睜,非常急切地想聽下文。在花耗再次開口前,旁邊的門卻被推開了,手持書卷的曲陌踱步出來,淡淡地掃了眼貓兒和花耗,道:「無輪絲斐。」
花耗愣了。
貓兒笑了,解釋道:「他說:勿論是非。」
曲陌怕是一輩子都沒這麼出醜過,於是一轉身,又回房裡去了,但卻不放心貓兒,腳步微頓,側目道:「誰角。」
貓兒點頭。曲陌回屋。
花耗問:「你聽明白他說什麼了嗎?」
貓兒自信地點頭:「他說水餃,一準兒是餓了。」
花耗雖然覺得曲陌是讓貓兒睡覺,卻也沒和貓兒爭辯。
於是,貓兒指揮著曲陌的護衛去給曲陌包餃子,那架勢,絕對跟使用自家老奴沒什麼兩樣。可憐的護衛們將氣吞入肚子裡,也無法與貓兒爭辯。公子明明說讓她去睡覺,她卻反倒讓自己去包水餃。這個……唉……他們這些人啊,把人剁成水餃餡兒還成,至於包水餃,還真是項技術工種,有待研究啊。
護?去包水餃,花耗自然得守在曲陌門前。貓兒知道問不出什麼,於是得了空隙就在花耗的眼皮底下躥了出去。
夜裡,一切靜得彷彿是禁止了呼吸。
貓兒爬上客棧裡的大樹,仰望天空,一顆顆數著天上的星斗,心思不知不覺間跑了很遠,彷彿又奔回了皇城,見到在月下等著自己的慕子悠。想到在風雪場所裡指使自己當小廝的銀鉤,貓兒漸漸明白,銀鉤並不想對自己隱瞞他的雙重身份,不然,以他的武功修為,不會不知道自己端著水上樓,也不會將自己的裸露背脊展現給自己看。
想到銀鉤屁股上的小小紅色胎記,貓兒臉噌地變紅。她有些慌亂地向四處張望,彷彿要甩掉這種心慌似的。
在一片漆黑中,貓兒看見遠處有一片五光十色的琉璃燈盞,正熱鬧地閃爍著。視線回拉,只覺得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在黑暗中向前走去,那披散著的張揚髮絲在風中飛舞,暗色大花的披風也隨之擺動。
貓兒呼吸一緊,覺得那人竟如此眼熟。她僵硬片刻後,瞬間躥了出去,緊緊跟在那人身後,待越追越近時,那人卻閃身進入了燈火闌珊處。
貓兒看清楚了,那是一家妓院,上面的名字她認得,叫顏色閣。貓兒自從離開皇城後,這一年多里沒少認字,雖然不能出口成章,但也能背誦幾首詩歌。
她往門前那麼一站,立刻被兩位熱情的姑娘拉了進去。香香的帕子一抖,貓兒只覺得有些頭昏腦漲,連打了兩個噴嚏,這才好些了。
老鴇熱情地招呼著貓兒,貓兒急切地向裡闖。剛剛,她似乎看見了銀鉤。
姑娘們生拉硬拽地將貓兒拖入房裡,安置到一個典雅的小屋裡,好酒好菜在頃刻間佈置妥當。姑娘們紛紛圍繞過來,看樣子,都如狼似虎。戰爭期間,怕是這皮肉生意也不好做了。
貓兒被眾人的熱情駭到,在姑娘們的你摸我灌間已經是黃酒下肚。她聽著樓下臺上女子哼哼呀呀地唱著小調兒,只覺得眼皮越發沉重,不消片刻,就沉睡了過去。
老鴇使了一個眼色,姑娘們輕柔地架起貓兒就送到了床上,低眉順目地轉身出去了。
待眾人出去後,一個身影由厚重的帷幔一側走出,墨色的髮絲隨性地披散在身後,暗色花裝的披風下卻是一身寬袖大領束腰的豔紅色衣袍,將那蜜色的肌膚襯得感性妖嬈。
望著貓兒熟睡的容顏,那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慢慢眯起,將那深深的眷戀隱入其中,在幽暗中漫灑輕柔眷戀。修長漂亮的手指撫上貓兒額頭,將那因為追趕他而被汗水浸透的髮絲撩開。手指沿著貓兒的眉心一點點撫摸著,彷彿是要記住貓兒那每一寸細膩的觸覺與越發靡麗的曲線。
被下了迷藥的貓兒睡得香沉,銀鉤望著望著便痴迷了。手指間的觸覺已經不能慰藉他一年多來的相思之苦,感性的唇瓣輕輕地喚著貓娃的名字,若親吻易碎的寶貝般緩緩靠近,暖暖落吻,生怕擾了貓兒的好夢般輕柔。
銀鉤的唇舌在貓兒的唇齒間舔吮溫潤,不放過貓兒任何一處柔軟,就這麼寸寸溫柔地攻城略地。
當銀鉤情不自禁地將手指探入貓兒的胸衣時,他的靈魂都在叫囂,他是如此迫切渴望將貓兒變成自己的女人!但,當他的手指觸碰到貓兒的柔軟蓓蕾時,卻硬生生地停了下來,寸寸收緊,艱難地退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後,身子一倒,重重躺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