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為見耗子舍美行

曲陌聽而不見,卻道:「你可以放開我的手了。」

貓兒沒有動,乾笑兩聲說:「等會兒再放吧,胳膊麻了,動不了。」

曲陌沒有言語。

天色漸漸暗下,貓兒越騎越慢,最後撲通一下,趴在馬脖子上呼呼大睡起來。

曲陌望著連綿起伏的山脈,掃了一眼趴在馬脖子上補眠的貓兒,一時間,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陌生,卻不孤寂;空曠,卻不空洞。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肥臀」背上,搶劫之人呼呼大睡,被搶之人事不關己,寧靜而致遠。

當護衛們追上來時,就看見這麼一幕,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曲陌拐了貓兒呢。

曲陌抬手示意護衛暗中跟著,不必前來驚擾。他知道綠林山這個地方,也聽過一群強盜在那裡討生活,而一直傳成茶餘飯後話題中的人物貓爺,想必就是這個毫無心機躺在自己面前呼呼大睡的貓兒。

曲陌有些不能想象為什麼她的名號會這麼響亮,卻起了心思,想去綠林山一看,若用武力上山,不如與她同去。

一個人心思百轉,一個人直腸直腦;一個人百般算計,一個人憨笑直白。這未來的路,是否能牽手而行,還真是未知數。

等餓醒後,貓兒這才晃了晃腦袋起來,擦了擦模糊的眼睛,迷茫地望著周圍,回頭間撞見曲陌,竟吃了一驚。出口的搶字還沒有發出音,曲陌便開口道:「找個地方,打尖吧。」

貓兒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曲陌已經是自己搶到手的寶貝。當即顫著小肩膀咯咯笑著,拍了拍「肥臀」,心情極佳地唱起了小調兒。這一齣口,便是從浮華閣裡學來的委靡之音,什麼半夜好風光啊,妹妹我想得慌啊……

曲陌聽到精彩處,也不由得紅了臉。

貓兒唱得歡實,護衛和隱衛笑得險些抽筋過去。一向雲淡風輕的曲陌也有些坐不住了,不禁伸手拍了拍貓兒的肩膀。見貓兒回頭看自己,才說道:「你若想唱,就換一個曲子。」

貓兒見曲陌與自己親近,心下這個高興,張口便問:「你想聽什麼?」

曲陌見貓兒眼中滿是熱情的期盼,心下一動,沒忍折了貓兒的面子,應付地點了一首意境頗為悠揚的曲子。

貓兒卻是眼睛一瞪,嘿嘿一笑,說:「不會。」

護衛和隱衛大哥已經為了防止自己笑場,動手點了自己的啞穴,一陣陣抽搐得那叫一個痛苦。說真的,他們這些人跟著公子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曲陌的唇動了動,終是一句也沒應上來。

貓兒見曲陌又不答理自己,便扯了扯他的衣袖,討好道:「你放心,等我再學曲子,就學那首,然後唱給你聽。」

曲陌望著貓兒那雙清透著波光瀲灩的眸子,仿若繁星般璀璨著希望的光澤,終是點了下頭,算是應了貓兒。

貓兒開心,策馬前行,卻找不到住宿的客棧,看來,只能在野外過上一晚了。

貓兒怕曲陌餓到,便跳下了馬,滿山野地追著野兔跑,等貓兒終於大獲成功回來時,曲陌已經在升起的火堆旁烤起了兔子。

貓兒望著曲陌的白玉手,又看看自己的泥爪子,秉著破罐破摔的道理,將手中仍舊活蹦亂跳的兔子塞到了曲陌懷中,自己抓過樹枝棍子,掄著膀子做起了大廚,還不忘自誇著:「吃過我的手藝吧?那不是我自己誇的,絕對是一絕!」

貓兒不說這還好,一說這個,曲陌就想起了自己訓練了一年的信鴿,就這麼變成了盤中餐!一年辛苦,換得一頓溫飽?這樣的買賣,他沒有做過。

雖然氣惱,但當貓兒將兔子烤好後,曲陌還是動了手,將那誘人的香味嚥下。

一頓飯,在貓兒笑盯著曲陌中進行。好幾回,曲陌被貓兒的目光盯得不太自然,險些被口中的肉噎到。

吃好後,貓兒往樹上一爬,將馬兒讓給了曲陌,說:「你去和’肥臀’睡吧。」

曲陌的背脊一震,手一顫,呆滯在原地。

貓兒接著道:「‘肥臀’的大屁股可熱乎了,你趴它背上,一準兒不冷。」

曲陌轉身,坐到樹下,閉目不語。

貓兒望著曲陌的頭頂傻笑,覺得人美,連發絲都漂亮。貓兒一高?,就喜歡手舞足蹈,這一折騰,樹上那青澀的果子便噼裡啪啦地砸了下去。貓兒一急,伸手去接。結果,動作過大,別在腰後的大菜刀直直地掉了下去,貓兒顧不得那麼多,一個前撲抓住刀刃,人與大菜刀一同從樹上砸向樹下的曲陌。

曲陌手臂一展,一個順勢接力,輕巧地將貓兒放到了自己面前。

貓兒平安落地,大口喘息著,呼噓著好險。

曲陌目光一縮,定格在貓兒抓在刀刃的手指上,但見那鮮血順著指縫流淌成一條蜿蜒的痕跡。

貓兒將刀子一收,甩了甩手上的血,就要往別的樹上爬,卻見曲陌伸手扯住她的手腕,然後掏出一條潔白的帕子,將她受傷的手仔細纏繞上。

那潔白的帕子與貓兒鮮血淋淋的手指形成鮮明的對比,似乎是兩個永遠無法相融的世界,卻又在這一刻,微妙地交叉在一起。

火燭在旁邊噼啪跳躍著,映著曲陌微垂的長長的睫毛,照得臉頰更加俊逸儒雅,如同一抹顏色在碧池中盪漾開來,讓貓兒在不覺間……痴了……

恍惚間,聽見曲陌問道:「為什麼要搶我?」

貓兒呆愣著,喃喃地道:「你是美人。」

曲陌抬起臉,放開貓兒的小手,倚靠在樹幹上,緩緩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貓兒望著自己小手上那潔白的帕子,恍然失神,旁邊只剩柴火在噼啪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貓兒睏意襲來,原是躺在了火堆旁,後又迷迷糊糊地爬進曲陌的懷裡,蹭了兩下,覺得既乾爽又舒服,便嗅著小小的鼻子,滿足地吸著曲陌特有的幽香,呼呼睡著了。迷迷糊糊中,似乎聽見有人一聲輕嘆:「取美色……而逝年華……」

若年華流逝,就老了唄,這是個簡單的問題,貓兒動不得腦筋,沉沉睡去。

醒來時,天色大亮,貓兒一個打滾從地上爬起來,卻不小心掙開了手上的傷口,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卻連哼都沒哼一聲。她抬目去尋曲陌,見曲陌已經坐到「肥臀」背上,原本被黑黑紅紅塗抹了的衣衫煥然一新,依舊如雪峰上的一片冰凌,乾淨得容不了一點兒汙漬。

貓兒伸了個懶腰,衝旁邊的一棵樹上伸出手,說:「我也要吃。」

大樹沒用動靜,貓兒用完好的一隻手推著樹幹一頓搖晃。不一會兒,一向只結果子的樹上不但掉下了兩張用油紙包裹的餡餅,還掉下來一壺水。

貓兒用另一隻手接下,貪心地繼續晃著。

樹上終於傳來一句極其隱忍低沉的磨牙聲:「別晃了,東西都給你了,再晃,我就掉下來了。」

貓兒不死心:「才不,我都聞到茶葉蛋味兒了,做什麼只給曲陌吃,我沒有?」

樹上的隱衛恨不得一頭撞死,終是從樹縫中伸出一隻手,將一個茶葉蛋扔給了貓兒。

貓兒得了吃食,高興得笑彎了眼睛,爬上「肥臀」,將韁繩交到曲陌手中,自己窩在曲陌懷裡,頂著雞窩頭,扒開茶葉蛋,咬著大餅,喝著泉水,通體那叫一個舒暢。

曲陌的唇角悄悄彎起,這個髒兮兮的小東西,倒是有些本事,總能將自己訓練有素的隱衛折騰得人仰馬翻。

他探過貓兒內息,確實無一分內力,但耳聰目明,身形異常靈活,雙手更有神力,但若真與自己的暗衛動起手來,除非暗算,不然並無勝算。

這髒兮兮的小東西,雖然心性直白,但還是有幾分機敏。

其實,在曲陌有生以來,這是第一次為一個女子想出這麼多的……咳……姑且說是讚美之詞吧。

貓兒吃完飯,本想隨手抹一下嘴巴,但一看手中纏繞著的白色帕子,就改為用袖子擦嘴巴了,然後直勾勾望著手中的白色帕子嘿嘿傻笑兩聲,再扯過曲陌手中的韁繩,攥在自己手裡。

曲陌見貓兒扯走了韁繩,心思有所動,又扯了回來,說:「我來吧。」

貓兒固執地又扯了回去,掃了一眼曲陌那細緻精美的手指,說:「這繩子粗糙著呢。」然後大喝一聲駕,又開始往綠林山奔。

沒跑多遠,路遇茶棚,第一次有了乾淨概念的貓兒跳下大馬,找店家要了些水,將自己那時常髒兮兮的小臉洗乾淨,又忍著痛將曲陌的帕子洗乾淨,擰乾,樂呵呵地塞進自己懷裡,扯了衣服裡子,又把手纏上了。

一切打理乾淨,就聽旁邊飲茶水之人在談論著小道訊息。

其中一個穿著粗藍布的人說:「你聽說了嗎,成大將軍的兵馬剛被調回,邊界戰事馬上吃緊。」

另一個穿灰布衣的老漢說:「唉……我那兒子本應昨兒個就回來,可看樣子,八成又得去打仗了。」

粗藍布衣人感慨道:「這一年到頭打來打去,老百姓的日子是越發不好過了。」

灰衣老漢點下沉重的頭顱,嘆息道:「白雪皚皚是沙場,生死卻是兩茫茫,莫要白髮人送黑髮人才好啊。」

貓兒聽著,只覺得渾身一震,花耗,不是要出征了吧?

若花耗走了,這還要上哪裡去找他?又聽那灰衣老頭說什麼生死兩茫茫,心裡愈發不是個滋味。

貓兒的眼睛掃向馬上的曲陌,心裡尋思著,既然這次白衣美人能被自己掠來,那以後定然還能掠來,但花耗若去了戰場,出了什麼意外,那可就再也見不到了。

袖子一捋,跳上「肥臀」背,回頭道:「美人,我現在不能帶你去山上了,有急事,得回皇城。你等著我,我以後一定帶你回去!」說完不待曲陌言語,大喝一聲駕,如同跑出來時一樣,毫無預計地又跑了回去。說得好聽點,這叫隨性而至,興盡而歸;說得不好聽,這叫做沒計劃,想一齣是一齣。

曲陌坐在貓兒身後,單手搭著貓兒那纖細得彷彿不及一握的腰肢,只覺得,如果自己用力捏下去,眼前這個毫無章法的人,就會安生了吧?

本來沒有想上綠林山,卻被這人強抓了去;已想去了綠林山,卻又被這人強行扯回皇城。曲陌很是無解,為什麼一向佈置精明的自己,一遇見這個完全不會玩牌的人就亂了章法?

算了,既然皇城裡現在如此異動,他也實在不好離開,有些事,還是要做完善準備的。至於那綠林山,卻是無論如何都要一探的。他暗中喚來暗衛,示意四位高手前去一窺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