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眨了下眼睛,像是沒聽明白中年男子的話中意思。
中年男子好脾氣地一笑,踱步到貓兒面前,解釋道:「在下慕子悠,是這間攬月閣的老闆,做的是有本生意。」
貓兒恍然明白了一樣,小手在自己的腰包上拍了拍,睜著如同清泉般透徹的眸子,說著任誰都想捶打她一頓的話:「我沒銀子,你就當被我搶劫一回好了。」
慕子悠的眼角微微上挑,卻隱含了一抹端倪的笑意,轉瞬間目光一冷,輕喝一聲:「攬月樓的規矩,不能廢!沒有銀子可以,且拿出一手絕活吧!你若贏得頭彩,那這頓飯錢,自然算是我請了。」
貓兒眸子一轉,想了想,說:「我力氣大。」
慕子悠使了個眼色,旁邊一個夥計單手舉起約為二百斤的酒罈。
貓兒縮了一下脖子,又緩緩探了出去,對慕子悠說:「那個……我很能睡的。」
慕子悠思量了半天,強忍著笑意,頗為困難地咳了一聲,擠出一句:「再換一樣吧。」
貓兒想了想,臉上得意一笑,衝著「肥臀」吹了聲口哨,說:「尿尿。」
但聽尿聲奔流,一股子臊臭味兒由「肥臀」胯下撲面而來。貓兒在眾人的震驚中,飛身上了馬,大喝一聲駕,就去追曲陌了。
殊不知,當貓兒前腿剛奔出攬月樓,一直站在樓梯邊上的曲陌才緩緩從陰影裡走出來。他掃了一眼地板上的馬尿,望向窗外扯著嗓門喊著「白衣美人」的貓兒,緩緩收回目光,這才轉身下了樓。
貓兒在外面東跑西顛地也沒撲個準兒,最後靈光一動,暗道:既然白衣美人出自什麼什麼地方,那就去那裡等著,或者問問別人,總歸是能找到的。
於是,貓兒策馬揚鞭,又返了回去。她騎著馬噔噔噔地二次進樓,便看見慕子悠坐在二樓處,對自己笑著,那樣子彷彿在說,就知道你還會回來。
貓兒在馬上一彈,直接跳上了二樓,坐到了慕子悠面前,眼巴巴地問:「大叔,你知道白衣美人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是何方人士嗎?」
慕子優哉地拿起了一杯茶水,輕觸唇瓣,緩緩飲下,半眯著眼,像是在細品茶水的醇香甘芳,看樣子是打算走高深路線了。
性子急的貓兒一把扯嚮慕子悠那飄啊飄的兩撇鬍子。慕子悠一個閃身躲過,卻仍舊被貓兒扯下了數根鬍鬚,攥在手裡。
慕子悠瞪起了眼睛:「娃娃,你怎扯我的鬍鬚!」
貓兒亦瞪起眼睛:「我都沒用力氣,是你鬍子不結實,掉毛!」
慕子悠臉上一憋,一頓海嘯似的咳嗽後,才顫抖著手指,指向貓兒,喘息道:「你……你這是不尊老。」
貓兒撇嘴:「你都不照顧幼小,不免我飯菜錢,我尊你做什麼?」
慕子悠轉開頭,又是一陣咳嗽。
貓兒忙屁顛過去,輕拍著慕子悠的後背,不無擔心地道:「大叔,你悠著點,別咳散了。」
慕子悠喘息道:「想不到你這娃娃還算有良心。」
貓兒點頭:「若咳散了,我上哪裡問白衣美人的芳蹤?」
慕子悠一手支頭,顯然受打擊不輕,肩膀顫了兩下,努力正色地道:「娃娃,說說吧,你怎麼不問那白衣美人是否有家室?若已經成親,你還搶去,不怕他娘子擔憂嗎?」
貓兒歪過頭來看慕子悠:「都說是搶劫了,你還問他一家老小做什麼?就像大叔你開館子,你還能管所有餓肚子的人嗎?」
慕子悠微微一愣,想不到這小東西竟然還是根直腸子,搶劫都搶得天經地義。
貓兒望著慕子悠那微微失神的眸子,不由得又探頭幾分。
慕子悠見貓兒帶著問號的眼神靠近,不由得往後一讓,躲開貓兒的窺視。
貓兒喵喵道:「大叔,你的眼睛……挺好看的。」
慕子悠低垂下眼瞼,勾唇一笑:「是嗎?」
貓兒揉揉眼睛,難得地自謙道:「有時候眼神兒也不好用。」
慕子悠抬頭,捏住貓兒的臉蛋,貓兒吃痛,吱溜一聲,躲出去老遠。
慕子悠低低笑著,衝貓兒又招招手。貓兒揉著臉蛋靠近,口中威脅道:「我跟你說,別再掐我臉,不然揍你!」
慕子悠一挑眉峰:「要是那白衣美人掐你,娃娃是不是就不會揍他?」
貓兒一聽白衣美人,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人嗖地躥到慕子悠跟前,眨著圓滾?的琥珀色眸子,扯著慕子悠的袖子,晃悠起來:「告訴我吧,大叔,白衣美人叫什麼,他家住哪裡。」
慕子悠一扶鬍鬚,半眯起眼睛,勸解道:「娃娃,那個美人你惹不起。」
貓兒眼睛一瞪,擼起袖管,雙手掐腰,一腳蹬在椅子上,氣勢磅礴地道:「想我貓爺……嗚……達樹,逆臥窩醉八左深嚰?(大叔,你捂我嘴巴做什麼?)」
慕子悠眼波一轉,卻沒有鬆了捂在貓兒嘴巴上的手,只是笑道:「娃娃,你若想知道那白衣美人的下落,就先應我一件事,如何?」
貓兒忙點頭如搗蒜。
慕子悠放開手,掃了眼貓兒那一點丹紅的誘人小嘴,收入那份柔軟觸覺於手心之中,勾唇一笑,說:「白衣美人確是常來攬月樓,你若肯留在這裡做份活計,我倒是可以考慮收留你。」見貓兒眼睛一亮,接著道,「不過,你不能自稱為爺兒,就取名為貓娃吧。」眼見貓兒眼睛猶如憤怒的小獸般豎起,慕子悠站起身,往樓上踱步而去,「如果不願意,就請離開。」
貓兒架起的胳膊就這麼緩緩垂了下去,望著慕子悠那翩然的背影,咬牙切齒地耍著兇。
慕子悠彷彿背後有眼般回過頭,正好看見貓兒用手掐著自己倒影中的脖子,唇邊隱了絲笑意,就如同沒看見般又轉開身,往樓上走去,口中還喚著:「貓娃,過來。」
貓兒咬碎一口銀牙,狠狠地跺著腳,彷彿要踏碎樓板般跟在了慕子悠身後。結果,這力氣卻大了些,那樓板應聲碎裂,貓兒嗖的一聲掉到樓下。
慕子悠伸頭望去,但見貓兒晃悠著滿是木屑的腦袋爬起來,然後摸著樓梯又爬了上來,甚至連痛哼一聲都沒有,只是那腿,顯然有些不利索。
慕子悠搖頭一笑,還真是個有趣的小東西。
自此後,攬月樓裡多了一個常常眺望樓口的跑堂貓娃,若見某人穿了白衣,便眼巴巴跑去,但見不是自己想見之人,那臉便瞬間耷拉下來,狠狠地瞪一眼來人,跺著兇狠的步伐,轉身離開。
貓兒當了跑堂的兩天,搞得攬月樓生意大跌。誰也不願吃頓飯,還得看跑堂的臉色。
慕子悠搖頭嘆息,就把貓兒安排去了廚房打雜,還是眼不見為淨。
可貓兒卻不甘心看不到曲陌,於是常常是砍了半天豬肉後,就舉著菜刀跑出來看看曲陌來了沒有。這可好,愣是嚇壞了兩位身有頑疾的老文人,做了兩首詩,說是本欲清雅,登樓之下,魂兮大破,淚矣,淚矣……
閒暇無事,慕子悠瞧著貓兒深感頭痛,而貓兒卻渾然不覺地瞧著門外,眼波爍爍,充滿期待。
最後,慕子悠決定,撤走所有收拾桌碗的人,讓貓兒一個人給客人們擦桌子,貓兒手腳麻利,這個活計應該是好的。
於是,貓兒天天穿梭在各個桌子間,忙得腳打後腦勺,卻咬著牙不肯走,就怕見不到曲陌。這兩天忙乎下來,哪裡還有時間去看什麼人進來什麼人走開?滿腦袋裡都是一張張桌子,還有洗不完的抹布。
第一次,貓兒覺得搶劫的前期勘探也是個技術工種。
晚上入睡後,慕子悠站在貓兒床前,眼中流露出異樣風采,就這麼久久地望著,終是彎下腰身,用手指輕柔地颳了下貓兒的小鼻子。貓兒可能覺得癢,所以用小手揉了揉鼻子,樣子煞是可愛。
慕子悠又伸手將貓兒踢開的被子拉起,蓋在貓兒身上。原本低沉的嗓音變成淡淡的溫柔,如同上好的天鵝絨般撩撥著夜的心絃,嘆息道:「怎麼跑這裡來了?」又掃了眼貓兒睡得發熱的小臉,笑容爬滿眼底,端的是琉璃燈盞,芳華絕豔。轉身,離開時,又恢復成波瀾不驚的慕子悠模樣,暗道:不曉得明天這個小東西還要鬧出什麼事情,還是養足精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