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常妹妹不必多禮。」俞馥儀抬了抬手,禮尚往來的也想誇讚下她的衣裳,結果發現她穿了件石青繡寶相團花的圓領袍,下面是深藍馬面裙,竟比五十二歲的太后打扮的還要老氣,讓俞馥儀一口氣梗在喉頭,輕咳了一聲才壓下去。

不過論年紀,常美人倒真的是司馬睿嬪妃裡年紀最大的。她原是一家米鋪老闆的閨女,父親早逝,弟弟尚且年幼無力支應門戶,只得拋頭露面打理生意,因生的有幾分姿色,惹的一堆潑皮流氓覬覦,最後被司馬睿這個當時京城第一紈絝給得了手。彼時司馬睿尚未成婚,府裡只有個太后派來教人事兒的老宮女,她進府後倒也得寵了些時日,之後隨著司馬睿被封太子又登基為帝,她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只是司馬睿身邊的女人也越來越多,個個比她年輕比她漂亮比她有背景,沒幾年就徹底失了寵,所幸她有些小聰明,想法子傍上了俞馥儀,這才沒被宮人欺負到死,勉強活得下去。

俞馥儀上了肩輿後,常美人快步走上來,跟在她的身側,一臉感激的說道:「難為娘娘想著嬪妾,叫人給嬪妾送西瓜汁,嬪妾本想立時便來道謝的,只是才剛出門就瞧見了皇上的御駕,便沒敢過去打擾。」

「什麼稀罕物,也值得你特特來道謝?」俞馥儀斜了她一眼,十分豪爽的說道:「西瓜盡有呢,你幾時想喝了,打發秋紋來跟聽風要便是了。」

常美人忙道:「可偏了娘娘的好東西了,回頭我給娘娘做雙鞋吧,娘娘可別嫌棄嬪妾手藝差。」

「是我偏了你的好東西呢,你的繡技可是連太后都誇過的。」俞馥儀正得意的笑著呢,突然聽到一聲「德妃妹妹」,循聲看過去,見安淑妃坐著肩輿從翊坤宮出來,正往這邊夾道來,待兩邊宮女太監互相向對方主子行過禮、常美人給安淑妃蹲了個身後,俞馥儀這才微彎了下腰:「淑妃姐姐。」

安淑妃一臉赧然的說道:「珏兒這混小子不懂事,竟傷了琰兒,我說了他一通,本想帶著他去給妹妹賠禮道歉,誰知剛出翊坤宮大門就瞧見皇上儀仗往長春宮那邊去了……」

面上表情雖豐富,語氣卻並不誠懇,俞馥儀倒是猜得到她的想法,本來嘛,七個月就早產的小豆丁,卻將比自己白胖高壯的兄弟打倒,皇上不但沒訓斥,還為了替他收拾殘局,特意翻了德妃的牌子,明眼人一看便明白皇上心裡偏向哪個。

如今司馬睿膝下只有三個皇子,大皇子是司馬睿酒後睡了個掃地的粗使宮女後生下來的,是自覺英明神武天神下凡的司馬睿最不願意承認的黑歷史之一,沒把他人道毀滅就不錯了,皇帝寶座想都不要想,於是安淑妃就把俞馥儀當成了唯一的競爭對手,眼看著司馬珏年紀越大越得司馬睿看重,生生把司馬琰比下去了,安淑妃心裡能不得意?

俞馥儀覺得自己躺槍的挺無辜的,作為一個疼兒子的好母親,她真沒有讓司馬琰當皇帝的打算,可是身在皇宮,生下兒子本身就是原罪了,太后又時不時的將自己架在火上烤,即便舉出白旗宣稱自己中立,只怕也是沒人相信的。

她抿了抿唇角,笑著將司馬睿的說辭拋了出來:「小孩子之間玩鬧,磕磕碰碰總是難免的,說什麼賠禮道歉的,可真是折煞我了。」

「妹妹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兩邊儀駕並行,安淑妃趁勢拉住俞馥儀的手,意有所指的哼了一句:「若是換了旁人,只怕要鬧個不可開交了。」

先前二皇子不小心撞倒了大公主,害的她胳膊肘撞破了皮,鄭貴妃直接命人將他逮到跟前,噼啪兩個耳光抽上去,還發狠的罵道:「再敢招惹大公主,仔細你的皮。」,把安淑妃氣了個仰倒,跑到司馬睿面前哭訴,結果被他敷衍幾句打發回來,又跑去找太后告狀,太后也只派崔嬤嬤去永壽宮申飭了幾句便作罷。

鄭貴妃是先帝胞妹福寧大長公主與長寧侯次子的幼女,與司馬睿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時常女扮男裝陪著他走雞鬥狗橫街霸市,雖礙著太后的面子不好拒絕其指定的太子妃,只納了她當側妃,但甫一登基便封她為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謂寵冠六宮。

自古姑嫂是天敵,太后與福寧大長公主之間頗有些齟齬,自然不樂意見到她的女兒將自己兒子籠在手心裡,只是礙著名聲,且又不想傷了跟司馬睿之間的母子之情,便扶植了安淑妃來跟鄭貴妃打擂臺,結果安淑妃敗下陣來,懷胎七月便早產,險些一屍兩命,二皇子雖活了下來,但先天不足,能不能養大還未可知,而安淑妃卻再也不能生育了。

所以俞馥儀一齣孝,太后就迫不及待的將人弄進宮來,說什麼感念先太傅教導皇上成材的恩德,其實是想借先太傅的名頭讓她將鄭貴妃壓下去罷了。

可惜太后打錯了算盤,不管前主還是現在的俞馥儀,都沒打算去當這個馬前卒。

她只當沒聽懂安淑妃冷嘲熱諷的話,抬頭看了下天色,嘆氣道:「天才剛亮,日頭都沒出來呢,就這般熱了,可真夠難熬的。」

滑不溜手的俞馥儀讓安淑妃恨的牙根直癢,面色變了幾變,最終若無其事的揚唇輕聲一笑:「是啊,妹妹先前中過一次暑氣,可得小心保重身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