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銷魂蕩魄

神州豪俠傳 臥龍生 第1頁,共2頁

王宜中對附近地形,本不熟悉,沿途之上,再遭逢重重阻攔,竟然迷了路途。停下腳步,四顧了一陣,竟不知何處是返回之路,不禁暗道一聲「糟糕」。這一陣被他們困撓攔截,連方位也記不清了,這要如何是好。

這時,濃雲蔽空,王宜中想借星象看看方位,亦是有所不能。

正感徘徨,忽見燈光一閃,十丈左右處亮起了一盞紅燈。

王宜中呆了一呆,暗道:我想昏了頭,有人欺近了十丈之內,我竟然全無所覺。

心中念轉,瞥見火光連閃,片刻之間,一連亮起來九盞紅燈。

連同先前亮起的一盞,一共十盞。

這紅燈分佈四面,都在十丈左右處,距離王宜中的停身之處,一般遠近。這顯然是一種預謀,決非偶然發生。

王宜中打量過四周形勢,道:「什麼人?」

但見紅燈在夜風中飄動,四周一片寂然,但卻不聞一點回應聲息。

王宜中暗暗吸一口氣,嚴作戒備,舉步向正東方位的一盞紅燈行了過去。

十餘丈的距離,片刻即到。那紅燈仍然靜靜地停在那裡不動。

凝目望去,一個身著白衣的長髮少女,呆呆地站在那裡。那少女的手中高舉一根木棍。

木棍上挑著一盞紅燈。

紅燈耀照下,只見那少女臉色紅潤,長髮飄飄,長得十分美豔。

王宜中想到身中那天山狼人的暗算一事,立時閉住呼吸,目光盯注在那白衣女的臉上。

白衣女也瞪著一對眼睛,冷冷地盯著王宜中瞧看。

看那少女的神情,十分沉著、冷靜,對王宜中一點也不畏懼。

王宜中冷笑一聲,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白衣少女突然間冷冰冰地說道:「你是什麼人?」

王宜中道:「在下只怕正是你們要找的人。」

白衣女道:「你先說看看,什麼人?」

王宜中道:「在下麼,金劍門主王宜中,是不是你們找的人?」

白衣女道:「就是你,王宜中。」

王宜中接道:「這也是天人幫安排下的圈套,但我不明白你們高挑起這麼多盞紅燈,用心何在?」

他實在想不通,這些白衣女一手高舉紅燈,會有些什麼作用,豈非影響她兵刃出手的靈活。因為,那白衣女除了手中高舉的紅燈之外,還揹著一把長劍。

但他吃過了那軟骨香的大虧之後,對任何不太瞭解的新奇事物,都有著很小心的戒備,不敢絲毫大意。他心中明白,天人幫主很可能隱在暗中,指揮著這些雲集於此的高手,擺下了一個連一個的圈套,只要再有一次失手,那就不會再有僥倖,對方必將會先傷害到自己的身軀,不會再有生擒的打算。所以,王宜中一切都在極端小心中應付。

自入江湖以來,連番的風波,使他知曉江湖上除了武功之外,還要心機和謹慎。因此他一直沒有輕視那白衣少女,和那高挑的紅燈。

兩人相恃了一陣,那白衣女突然伸手摸住了肩後的劍把抽出了長劍,平橫胸前。

王宜中不看那白衣女手中之劍,卻瞧著那高挑的紅燈。

他已瞭解自己一身武功,尋常的刀劍、兵刃,對自己已無威脅。

王宜中不怕武功,就算對方是第一流的劍手,他也不放在心上。但卻怕對方用毒,或是旁門左道的辦法,所以,對那紅燈的戒備,尤過白衣女手中的殺人長劍。

白衣女突然高聲叫道:「王宜中。」

王宜中道:「幹什麼?」

白衣女啊了一聲,道:「你瞧那紅燈中有些什麼?」

王宜中凝目望去,只覺那紅燈之中,有幾個光影晃動,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這就使王宜中凝聚了目力看去。

他百般小心,萬般謹慎,仍然是中了那白衣女的詭計。

瞧不清楚,忍不住仔細看去。這一凝神瞧著,果然發覺那紅燈中有些人影在轉動。

那些人影不停地轉,也可以看出那都是裸體的女子。

這並非什麼邪怪的事,而是一種走馬燈,只是它構造的特別精巧,和利用那特殊設計的色彩,不是目力過人,仔細去看,一般人就無法瞧得出來。

就在王宜中全神貫注那紅燈中的裸女光影時,一縷奇妙的音樂,如絲一般的輕輕揚起。

初聽起來那聲音很細微,細微的叫人幾乎無法覺得,像一縷細絲,縹縹渺渺的鑽入了人耳之中。

樂聲和那走馬燈內的人影轉動,有著很佳妙的配合。

在樂聲的影響下,王宜中的精神,更覺集中。紅燈內的影像,也更為清明。

樂聲逐漸的加大,樂聲配合著燈影的情節,挑逗著人性。王宜中忽然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全身的血液,加速了流動。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他從未有過這些感覺。

柔媚無比的金玉仙,深情款款的纏綿,也沒有給過他這樣的感受。

嬌豔絕倫的西門瑤,橫溢的關懷情愛,也沒有給過他這種感覺。

好像是處在一種無法自制的境遇,展翼欲飛。慢慢的失去了控制,忘去了自我。

這是紅燈門的魔功,紅燈魔女的制心大法,使人陶醉,陷溺在情慾之中,不知不覺間,毀去了一生的修為。

紅燈門劃地自守,從不和江湖上人物來往,門下都是年輕美貌的少女,她們牢守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門規。

門主是紅燈魔女,這一代,已是第三代的掌門,她們在江湖上沒有惡跡,也不擴充套件,所以,武林中所有的正大門戶,從未和她們衝突過。甚至絕大多數的江湖人物,都不知道有這樣一個門派存在著。

紅燈門另一個嚴格的規定,不論何人,只要離開了紅燈門的禁區,就不準施展紅燈門特異的武功。更不準施用紅燈門中的奇術,對付武林同道,違犯者立即處死。

白衣女緩緩舉起了手中長劍冷利的劍尖,對準了王宜中背後的「命門」要穴之上。

王宜中被那奇異的樂聲和紅燈中怪異的景像配合而成威力所控制,毫無所覺。在這等情勢下,王宜中雖有著一身功力,也無法和利劍抗拒。

突然間,一道閃光,劃破了夜空,接著一聲震耳的雷鳴。王宜中茫然的神智,忽然清醒。

絕世武功的自然反應,忽然一側身子,長劍劃身而過,穿破了王宜中的衣服。

王宜中右手疾回,一把扣住了那白衣女的右腕。他心中熟記著天下武功總綱,心意一動,奇招立出。

那白衣女並非弱者,竟無法避過他回手一招擒拿。

王宜中五指加力,奪過那白衣女手中的長劍,左手一揮間,劈向紅燈。

一股強猛的掌力湧了過去,紅燈碎散,飄落一地。

就是這一陣工夫,散佈於四周的紅燈,已然圍擺了過來。

十餘個穿著白衣的少女,環立一個圓圈,把王宜中圍在中間。

王宜中輕輕一揮奪自那白衣少女的長劍,冷冷說道:「在下和你們無怨無仇,不願傷害你們的性命,快些閃開。」

但見圍在四周的白衣女,插起手中的紅燈,突然翩翩起舞。

那消魂蕩魄的樂聲,重又響起,配合著那些白衣長髮少女曼妙舞姿。紅燈散射出誘惑的光芒。驟然間,王宜中又被那曼妙的舞姿吸引。

不知何時,那些起舞少女身上的衣服,開始減少,王宜中看到了雪白的肌肉,均勻的小腿,赤裸的玉臂。

飄飄長髮、飛揚的玉腿、扭動的柳腰,輕揮的玉臂,構成了一幅撩人的畫面。最要命還是那著斷若續勾魂銷骨的樂聲。

天魔舞,是紅燈門中最難抗拒的魔功。

王宜中感覺到血液賁張,全身都有了一種異樣的變化。

仗憑著深厚內功、一點靈智不昧,人還可勉強支援。

這時,樂聲突然轉急,那些扭腰擺臀的白衣少女緩緩向兩側分開。一個頭戴金冠、身披輕紗,白嫩玉腕上套著兩個金環的絕美少女,帶著蝴蝶花般的美妙舞姿,行雲流水般的走了過來。

王宜中的目光頓然被那金冠少女吸引。

只見她身披輕紗飄飛,若隱若現的流露出一個美麗絕倫的身體。充滿魅力的舞姿,現出無比的誘惑。

王宜中長長吁一口氣,一股莫名熱力,由丹田直衝上來。

忽然間感覺到腿上一疼,似是有人用針在他腿上刺了一下。這一疼,使得他精神忽然一震,迷惑的神志,也忽然為之一清。那直衝而上的一般熱力,也忽然平復了下去。

一剎間,神志復明,立時盤膝而坐,運氣行功。

那一元神功,本是武功之本,坐息之間,暗含著佛門般若禪力。真力行開,慾火頓消。

心田一片清明,但覺滄海、山獄,盡生足下,頓有身置九重,目小天下的氣概,胸襟不停在擴大,那惑人的樂聲,妙曼的舞姿,再也引不起他的慾念。

那金冠少女眼看王宜中即將入掌握之際,忽然奇變,原本飛紅如火、充滿慾念的臉上,忽又平靜,不禁心中大驚。

凝目望去,只見王宜中臉上如古井不波,雙目中卻又深沉似海,含著無限無窮的容量。

忽然間,王宜中雙目中暴射出兩道冷電也似的光芒,大喝一聲,站起了身子。

這一聲斷喝,有如晴天霹雷,使得正在曼歌輕舞的金冠少女,頓然一呆。樂聲頓住,大地間恢復原有的寧靜。只有那高挑的紅燈,仍然散發出明亮的光芒。

王宜中冷漠地叫一聲道:「你們跳得很累了吧?」

金冠少女忽然嘆息一聲,道:「王門主內功精探,已是金剛不壞之身,我們認輸了。」

王宜中笑道:「你們用的是什麼妖術?」

金冠少女道:「天魔之舞,當今英雄,能夠渡過此關的人,絕無僅有,王門主卻能視若無睹。」

王宜中心裡暗叫了幾聲慚愧,道:「你們可都是天人幫中人嗎?」

金冠少女道:「小女子是紅燈門中人。」

王宜中道:「紅燈門和金劍門有仇嗎?」

金冠少女道:「沒有。」

玉宜中道:「你們既然和金劍門無仇無怨,為什麼要費攔在下?」

金冠少女道:「我們受制於天人幫主,不得不從他之命。」

王宜中啊了一聲,長劍平胸,道:「你們要再試試我的劍法嗎?」

金冠少女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等只怕不敵你王門主的神勇。」

王宜中笑一笑,道:「也許我是浪得虛名,你們如不出手試試,只怕你們心有未甘。」

金冠少女微一欠身,道:「王門主如此吩咐,我們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王宜中冷笑一聲,道:「去告訴她們一起上吧!」

金冠少女道:「這個,這個……」

王宜中長劍一揮,立時有幾朵劍花,灑了過去。

雖然他劍勢一發就收,但那劍身上透出的森寒劍氣,仍然逼著金冠少女連退了三步,道:「王門主如此吩咐,我們只好遵辦了。」口中應話,右手高舉過頂,揮了一個圓圈。

但聞唰唰之聲,不絕於耳,十個白衣少女,一齊抽出了長劍。紅燈輝照下,長劍閃閃生光。

紅燈門雖然以魔舞、媚術見稱於世,但在武功上亦有著獨特的造就,十個白衣女長劍一齊揮動,布成了一個四面合圍的陣勢。

王宜中一直靜靜地站著不動,等待著那些白衣女布好了合圍之勢,才緩緩說道:「現在,可以出手吧?」

這時,金冠少女,突然伸手一拉,腰間圍的一條白色帶子,散落下來,順手一抖,白帶脫落,露出寒芒。

原本,那是一把軟劍,長過五尺,寬僅二指,寒芒流動,一望之下,即知是上好緬鐵精製之物。

王宜中領著劍訣,大喝一聲:「小心了。」

右手長劍揮出,人影一閃,已然衝入劍陣之中。

一個白衣少女長劍齊揮,閃起一片銀芒寒幕。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夾雜著陣陣嬌呼之聲。

只一合,白衣女已有四個棄劍,兩個受傷。

王宜中的劍招太強了,強大的劍氣,在搶制先機的發動下,十個白衣女布成的劍陣,還未來及發揮出威力,就已殘缺不全。

金冠少女嘆一口氣,道:「好凌厲的劍法!」

玉宜中道:「誇獎,誇獎。姑娘是否也想試試呢?」

金冠少女道:「我雖然非你放手,但卻不得不出手一戰。」

王宜中長長吁一口氣,道:「我實在想不明白,你們都具有不畏死傷的勇氣,但卻甘願作天人幫的爪牙,難道認為我王宜中不敢殺人嗎?

金冠少女淡淡一笑,道:「王門主的武功十分高強,咱們自知非敵,不過,我們別有苦衷,希望你劍下留情。」最後兩句話,說的聲音很低,聲音僅可聽聞數尺。

王宜中冷笑一聲,道:「姑娘要在下手下留情,適才姑娘對付我王某人時,可否想到手下留情的事?」

金冠少女嘆一口氣,道:「如是王門主不能體諒我們,賤妾也請王門主答應我一件事。」

王宜中道:「什麼事?」

金冠少女道:「如若你準備殺死我們時,希望你落劍快一些,使我們能少受一些痛苦。」

她說的悽楚委婉,臉上是一片哀傷,只瞧得王宜中一皺眉頭,道:「姑娘的意思是……」

金冠少女接道:「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別給我們太多的苦受。」

王宜中嘆口氣,揮揮手,道:「你是這些人中的首腦嗎?」

金冠少女道:「不錯,我是紅燈門第三代的掌門人。」

王宜中道:「我記下了。如是你們惡跡甚多,日後我會帶金劍門中的劍士,找你們算帳,現在,你們可以去了。」一側身大步向前行去。

金冠少女突然一側身,攔住了王宜中道:「不行,你不能走!」

王宜中怒道:「為什麼?」

金冠少女嘆一口氣,道:「王門主,你目下只有兩個方法,方能離開。」

王宜中冷哼一聲,道:「我瞧一個方法就夠了。」

金冠少女道:「在王門主而言,確然只有一個辦法,但就我們而言,只怕得兩個方法了。」

王宜中道:「說說看,哪兩個方法?」

金冠少女道:「一個是把我們全都殺了。」

王宜中道:「嗯!還有呢?」

金冠少女道:「一個是把我們全殺傷。」

王宜中道:「我瞧兩個辦法,沒有什麼不同。」

金冠少女道:「大大的不同,殺傷了,我們還活在世上,紅燈門仍然存在江湖,如是把我們全都殺死了,紅燈門至我而絕。因為,目下在此的人,是我們紅燈門中全部的精銳。」

王宜中道:「你是要死呢,還是要活。」

金冠少女道:「我們當然想活。至於你傷我們或輕或重,都要你王門主決定了。」

王宜中道:「為什麼必要鬧出這等血淋淋的結局,你才肯罷手?」

金冠少女道:「紅燈門很少在江湖行動,更不敢和金劍門為敵,但我們卻傾盡精銳而來,自然是有著比死亡更可怕的結局威脅著我們。」

王宜中道:「幹古艱難唯一死,你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金冠少女道:「也許王門主不相信,世間確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突然放低了聲音,道:「王門主,我沒有大多的時間和你解說,希望你手下留情,不要把她們傷得太重。」

王宜中道:「非要如此不可以嗎?」

金冠少女道:「是。非如此不足以救我們。但如王門主覺著我們都是死有餘辜的人,那就不妨施下毒手,把我們斬盡殺絕也好。」

王宜中還想再問,那金冠少女已揮動手中軟劍,橫裡斬了過來。

王宜中劍身直拍而出,一股強烈的劍風,直逼過去。金冠少女的軟劍,還未近身,已被王宜中強大的劍氣,直逼開去。

金冠少女低聲說道:「王門主果然高明,往我右面走,可以和你們金劍門中人會合。」

軟劍疾震,閃起了連串銀芒冷電,直灑過去。

王宜中道:「哪是正西方位?」劍勢一揮,震開了金冠少女的劍勢的劍芒。

金冠少女道:「前方。王門主向西走,記著,傷了我們。」

王宜中道:「在下從命了。」

震開了金冠少女手中軟劍,一掌拍出。這一掌勢奇猛,那金冠少女閃避不及,正打在左肩之上。白紗飄飛,整個人都飛了起來,摔到一丈開外。

緊接著,王宜中揮劍而上,劍刺掌劈,片刻工夫,紅燈門中十個女弟子,全都受傷倒地。

紅燈照耀下,只見橫躺著十幾個美麗的少女,王宜中不禁黯然一嘆。放腿向前奔去。

他已得那金冠少女的指點,直奔正西方位。一口氣奔出了四五里路,才放緩了腳步。回頭望遠處的紅燈,仍然在夜風中不停地飄蕩。

天上濃雲如墨,無法看出是什麼時刻,但王宜中暗裡估算一下時間,大約已是天色微明的光景。

回想半夜的際遇,有如過了數年一般,那無數的蒙面高手,能役狼群的天山狼人,和那年輕幼小但卻滿懷自私、狡詐的女婢,以及那深夜嬌啼的白衣少女,和這些陡然現身的紅燈門。

這些人物相距十萬裡,但卻在半宵之間,同時出現,證明了天人幫確已具有了稱霸江湖、君臨武林的氣勢,也確把金劍門視作了一個勁敵。

忽然間,想到了門中的劍士,天人幫動員瞭如許高手,對付自己必也有無數的高手,對付金劍門中的劍士。一念及此,放腿疾奔。

濃雲密佈的夜暗中,突然閃起了一道火光。

玉宜中一提氣,飛上道旁一棵大樹,凝目望去,只見五里外烈焰沖天,火舌冒升。那是一片大莊院,正開始燃燒,看火勢形態,似乎是剛起不久。

王宜中已判定那正是金劍門的分舵。

焦急和忿怒,激發出王宜中全身的功力,長嘯一聲,由三丈多高的大樹頂上,直向前衝奔而去。

無窮無盡的內功,使他奔行得快速無比,像一支流矢,像一道輕煙,奔向那沖天而起的烈焰所在。

這大約是人間最高明的輕功了,那速度,簡直是飛鳥難及。

數里行程,不過是一刻工夫,人已到了火場。

王宜中想的不錯,那烈火焚燒的莊院,正是金劍門中的分舵。但火燒的情形,並不如遠遠望來時的可怕,火勢雖然強大,但只是前庭和左右兩座跨院,正中的主院,還未遭波及。

那莊院很廣大,庭院和庭院之間,有著很大的距離,火勢雖烈,決不致於燒傷到這些武林高手。

但可怕的是那些橫躺、豎臥的屍體,火光照耀下,看的十分清楚。數十具屍體中,有一半是金劍門中的劍士。

王宜中只感熱血沸騰,一股悲忿之氣,直衝而上,大喝一聲,直向火場中衝了過去。

因為烈焰彌空,中庭一帶雖未燃燒,但卻被那些火勢,濃煙擋住,無法看到中庭一帶的影物,是否還有金劍門中劍士,在和天人幫中高手搏殺。

剛穿越過一道火牆,只見兩條人影直衝過來。

王宜中目光銳利,一瞥間只見那兩個人穿著全身黑的衣服,手中兩把寒光閃爍的長刀,急襲而至。

王宜中雙腳不過剛剛落著實地,兩柄長刀已電閃雷奔而至。就在雙刀近身的一瞬間,王宜中金劍已脫鞘而出,左擋右封。耳際間響起了一陣金鐵交鳴,兩柄長刀,都被王宜中手中的金劍封擋開去。

王宜中左掌拍出,擊中了左面一人,右腳飛出,踢中了右面一人的小腹。但聞兩聲悶哼,那兩個黑衣人身子飛起,落入了大火之中。

原來,王宜中心懷激忿,左掌、右足,都運足了十成勁力,擊中兩人時,兩都人已經氣絕而亡。

擊斃兩人之後,王宜中並未立刻再向前衝,站在原地出神。四周大火熊熊,但火勢距離王宜中停身之處,還有七八尺遠。

王宜中似是忘記了自己停在大火之中,想了一陣,突然自言自語他說道:「是了,是了,他們都穿著不畏火燃的衣服,那樣就可以在大火中自由出入了。」

心中念轉,縱身一躍,撲向左面那一具屍體旁側。伸手一抓,果然覺著那人身上的衣服,十分堅硬,不是一般的布料作成。

王宜中冷笑了一聲,舉步向前行去。

這莊院中火勢雖大,但因庭院寬敞,火勢之間,有著很多空隙。大火一股灸人的熱氣,本使人很難忍受。但王宜中內功深厚,一運氣,不畏火氣的薰灸。

這時,他已慢慢平靜了下來,他心中明白,對付強敵,不能有絲毫的大意。

這可能是最後一場決戰,一個些微的疏忽,就可能造成莫可彌補的大過。

他盡力壓制下心中的怒火,使自己平靜一些。

又越過一道火牆,逐漸的接近了中院。

抬頭看去,只見庭院完好,中院之中,竟然是不見火焰。

敢情,那熊熊大火,也是預先安排下的計劃。

王宜中長長吁一口氣,舉步向正廳行去。

大廳的木門,緊急的關閉著,四周都是熊熊的大火,但那正中的廳院裡,卻是陰沉肅煞,看上去有一股森寒的味道。

王宜中行到大廳前五尺左右處,停下了腳步,冷冷說道:「你們可以出來了。」

木門突然大開,空曠的大廳中,桌椅大都搬開,只放著一張木椅,木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似乎是有意的不讓人瞧出他的面目,穿了一件很寬大的黑袍,全身都包在那一件寬大的黑袍之中。臉上也蒙著一張白色的絹帕。火光照耀之下,黑白相映,看上去有幾分恐怖與詭異。

那人坐在木椅上,動也動不一下。

王宜中冷笑一聲,道:「貴幫一向裝神扮鬼,故作神秘,江湖上已經人人皆知了。現在,似乎用不著再故作神秘了。」

大廳中無人回應,也聽不到一點聲息。

王宜中冷笑一聲,舉步向前行去。到了廳門口處,又停了下來,緩緩說道:「天人幫主,你可以現身了。」

口中說話,雙目卻盯注在那坐在木椅上面的人,暗作戒備。

那坐在大廳中的人,仍然沒有動靜,似是根本沒有聽到王宜中的話。

王宜中在門口思忖了一陣,突然舉步向那木椅行了過去。直到了那木椅的身側,那坐在木椅的黑衣人,仍然動也未動。

王宜中一伸手,抽出藏在身上的金劍,輕輕一挑,挑開了那黑袍人臉上的白色絹帕。凝目望去,只見那坐在椅上的人,竟是高萬成。

王宜中感覺到前胸似彼人陡然打了一拳,呆在當地。

伸手一去,高萬成仍有著輕微的一息,人還沒有死去。

玉宜中長長吁一口氣,沉聲說道:「高先生,高先生……」

只聽一陣清冷的笑聲,傳了過來,道:「王宜中,金劍門中的精銳劍士,除了戰死的之外,都已受本幫控制,你如想要他們活命,咱們可以談談條件。」

王宜中轉身望去,聽出那聲音,正從一個套房中傳了出來,道:「我就是你處心積慮想見的天人幫主。」

聲音清冷,和那怪異的聲音大不相同。

王宜中心裡明白,不論那人是否真的是天人幫主,但這廳中,必有著很多高手埋伏於此,立時暗運內功,全身佈滿了護身罡氣。才緩緩說道:「貴幫中的幫主太多了,在下不願再問真假,你既然敢自稱幫主,何不請出一見。」

那清冷的聲音說道:「其實,咱們早已經認識了。」

王宜中噢了一聲,道:「不可能吧?」

那清冷的聲音道:「王門主這樣肯定嗎?」

玉宜中道:「在下沒有聽過你的聲音。」

那清冷的聲音道:「那是因為我能夠變音,咱們雖然談過很多話,但你聽到的是我另一種聲音。」

王宜中道:「那你為什麼不出來?」

清冷的聲音,道:「現在,我們已經到了非見面不可的時刻,你不用激我,這就出來了。」

門簾啟動,緩步行出來一個青衣美貌的婦人。正是金玉仙。

王宜中呆了一呆,道:「果然是你!」

金玉仙揚起白嫩的玉指,理一理鬢邊散發,恢復了嬌美的聲音,道:「王宜中,咱們是不是很熟識?」

王宜中嘆一口氣,道:「雖然你自己承認了是天人幫主,但在下還是有些不信。」

金玉仙嫣然一笑,道:「要怎麼樣才肯相信我是天人幫主呢?」

王宜中道:「天人幫主有一個很奇怪的聲音,那聲音統制著天人幫。」

金玉仙道:「你可是要聽到那聲音,才肯相信嗎?」

王宜中道:「不錯,我要聽到那聲音,才會相信。」

金玉仙道:「你向後退五步,就可以聽到我的聲音了。」

王宜中依言向後退了五步。

金玉仙微微側身,一種奇異的聲音,立刻傳送了過來。

這聲音,王宜中熟悉得很,果然是那統制著天人幫的怪異聲音。

鐵一樣事實,王宜中不信也不行了。

金玉仙緩緩轉過身子,道:「官人,你現在信了嗎?」

王宜中冷冷說道:「別這樣叫我。」

金玉仙笑道:「我已經叫過你很多次了。」

王宜中接道:「那時,我還不能肯定你是天人幫主。」

金玉仙道:「別動氣,咱們應該好好的談一談。」

王宜中接道:「冰炭不同爐,正邪不兩立,咱們沒有什麼好談的。」

金玉仙嬌媚一笑,道:「官人,你可瞭然目下武林形勢?」

王宜中道:「我不明白。我也不用明白。」

金玉仙淡淡一笑,道:「今天我是正式以真身面對敵人,咱們既然已經見面了,不過……」

王宜中道:「不過什麼?」

金玉仙道:「咱們最好先談談,你瞭然了武林的形勢之後,再作決定不遲。」

王宜中道:「我要先問你幾件事,你回答如若能使我滿意,咱們再行詳談不遲。」

金玉仙道:「好!你請問。」

王宜中道:「高萬成死了沒有?」

金玉仙道:「沒有。」

王宜中道:「我金劍門中,還有很多的高手呢?」

金玉仙道:「他們都好好地活著,不過,已被我囚在一起。」

王宜中道:「你用毒物毒倒了他們?」

金玉仙笑一笑,道:「大部分是我憑武功制服了他們。」

王宜中道:「敝門二老和四大護法,都沒有受傷嗎?」

金玉仙道:「有幾個受了輕傷,但不會喪命,也不致殘廢。」

王宜中道:「以你的性格而言,不殺他們,定有作用了。」

金玉仙道:「不錯,他們的生死,確然不會放在我的心上,主要的是,我不願傷害到你。」

王宜中道:「不用拿話來套我,我不會被你的甜言蜜語所惑。」

金玉仙微微一笑,道:「官人,俗話說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咱們雖然無夫妻之實,但已有夫妻之名了,難道連一點恩情也沒有嗎?」

王宜中道:「咱們不用談這些了。」

金玉仙道:「那要談什麼?」

王宜中道:「你要談武林大勢,現在可以說了。」

金玉仙道:「好。」

舉手理理秀髮,擺一個美好誘惑的姿勢,道:「天下武林,向以少林、武當為泰山北斗,崑崙、峨眉等九大門派,形成了武林中正大門戶力量。」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金劍門崛起於江湖之後,使九大門派黯然失色,表面上,他們很尊重金劍門,但骨子裡,他們對金劍門卻是十分妒恨。」

王宜中道:「至少他們沒有對金劍門有什麼不利的舉動。」

金玉仙道:「那是因為他們都入了我的掌握,在我控制之下。」

王宜中啊了一聲,道:「所以,他們都在你役使威逼之下,向在下和本門中劍士施襲。」

金玉仙道:「不錯,他們大都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君子人物,自覺著繼承了道統,不能在他們這一代中止斷絕。所以,甘願忍辱負重,聽命於我。」

王宜中道:「你控制了他們的門戶,生命存亡之際,自然,他們沒有勇氣和你抗拒了。」

金玉仙笑一笑,道:「王門主,你目下的處境,也和他們一般,貴門也正面臨著存亡的關頭。」

王宜中道:「可惜的是,我不會受你的威脅,也不會計較個人的生死。」

金玉仙道:「官人,眼下武林,能夠和我抗拒的,只有你一個人。敢和天人幫作對的,也只有你為首的金劍門。如若你答應和我合作,立刻間,即成為武林盟主身份。」

忽然間,臉上泛起了嬌羞之色,柔聲說道:「官人,我一生獨行其是,從未有感到過什麼困擾,但此刻,我卻是有著不安的感覺。」

王宜中接道:「這就是邪不勝正。你真正面對著一個不畏死亡的人時,自然會生出了困擾。」

金玉仙格格一笑,道:「王門主,你不要誤會了,困擾並不是害怕,老實說,目下我們對敵之局,我還是佔有著絕對的優勢。」

語聲微頓,接道:「昨夜中,你經歷了不少的兇險,那些陣仗如何?」

王宜中道:「那都是你的安排?」

金玉仙道:「不錯。除了天人幫主之外,天下還有何人能夠調動那樣三山五嶽的高手?」

王宜中道:「可惜的是你這些安排,竟然是未能傷我王某人。」

金玉仙道:「這就是我感覺到困擾的原因。」

玉宜中奇道:「在下有些想不明白。」

金玉仙臉色一整,道:「我記憶之中,從沒有對任何人動過什麼感情,自然,這和我練的武功也有些關係。但對你,卻有一點例外。咱們作了幾日假夫妻,竟然使我感覺到身有所屬,這是我從未有過的事。」

王宜中接道:「你在一宵之間,佈下了無數對付我的陷阱,殺不了只怕是你運氣不好,在下的命不該絕。」

金玉仙苦笑一下,道:「我有著好幾次對你下手的機會,但都因為我心生猶豫,不忍下手,坐失了良機。」

王宜中接道:「我早已對你有了懷疑,縱然你真要對我下手,只怕也沒有成功的機會。」

金玉仙道:「官人,你太低估妾身了。」

王宜中望窗外天色,道:「這一夜中,你以兩種面目,三種身份和我見面,真可算是一位多變的人了。」

金玉仙道:「以那三種身份相見?」

王宜中道:「第一次,你是一個嬌弱不勝的女人,是我王某人的妻子;第二次,你是神秘的天人幫主,一個統制江湖的暴虐人物。」

金玉仙笑一笑,道:「難道你這麼重視我,但不知咱們這第三次見面,我又算是什麼身份?」

王宜中道:「第三次,你是陰險、惡毒,奸詐、虛偽,集於一身的女人。」

金玉仙格格嬌笑,道:「官人,誇獎啊!」

王宜中道:「唉!我是在罵你,你到聽得很開心啊。」

金玉仙笑一笑,道:「賤妾當年有一個綽號,不知官人是否聽人說過?」

王宜中道:「我就算沒有聽說過,但我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聽的綽號。」

金玉仙道:「確實不大好聽,但對我而言,符合我的生性。」

王宜中道:「啊!那是什麼綽號?」

金玉仙道:「虛偽仙子。」

王宜中道:「唉!人的名字可以安錯,外號是一定不會錯了。」

金玉仙微微一笑,道:「很合適,對嗎?」

王宜中道:「對自己這個綽號很得意,是嗎?」

金玉仙道:「不錯。」

王宜中道:「你知不知道人間還有羞恥二字?」

金玉仙道:「我可以裝成世間是溫柔的女人,也會裝出最害羞的樣子。」

王宜中道:「你的裝作,只是一種手段,別有目的。」

金玉仙道:「我一生中以虛偽成功,以神秘立大業,到現在為止,我的敵人,你是第一個知道我真正身份的人。所以……」突然住口不言。

王宜中道:「所以什麼?」

金玉仙道:「所以,我有些怕。」

王宜中接道:「你也知道怕,哈哈。」

金玉仙臉色一沉,道:「別得意。我怕的不是你的寶劍鋒利,不是你的武功高強,我是怕我自己會對你動了情感,怕我不夠虛偽。」

王宜中嗯了一聲,接道:「你還怕些什麼?」

金玉仙道:「在你面前,我已經失去了一層仗恃神秘,不能再失去虛偽。因此,我很想和你談談條件,我願把辛苦建立的基業、權威,和你分享。」

王宜中道:「分享?」

金玉仙道:「是的,分享。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我金玉仙一生中,做過了無數虛偽的事情,但還沒有做過人家的妻子。這一點,我不想再玩世不恭。拜天地、拜高堂,在一個女人來講,一生只有一次。我什麼都能看得開,這一點,卻是耿耿於懷,無法淡然置之。」

王宜中冷笑一聲,道:「金玉仙,你虛偽仙子之名,果然是不錯,而且,還有一付好口才。你一夜設下了無數的埋伏,不論哪一道理伏,都足以要我的命,如若我不幸死於他們之手,咱們也不會在此見面了。」

金玉仙笑一笑,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希望你官人不要放在心上。再說,你如通不過那些考驗,也不配作我金玉仙的丈夫。」

王宜中冷哼了一聲,道:「你……」

金玉仙搖搖手,道:「先別發脾氣,聽我說下去。你如能輕易為我制服,他們也不會傷害你,我仍然把你當作我的丈夫。不過,咱們之間,談不到什麼分享我建立的基業。」

王室中沉著氣,冷笑一聲,道:「金玉仙,你不用再談這件事,咱們雖然已有夫妻之名,但那是你用的詭計,如今時過境遷,這些都成了往事,咱們再談這些,似乎是有些多餘了。」

金玉仙道:「官人,我是誠心。」

王宜中道:「不論你多麼誠心,在我王宜中看來,那都是陰謀詭計。」

金玉仙道:「唉!那麼官人的意思是……?」

王宜中接道:「咱們談談正經事,有關於武林大局。」

金玉仙道:「好吧!那就請王門主劃一個道子出來。」

王室中道:「你立刻釋放出我金劍門中人。」

金玉仙點點頭,道:「可以,還有什麼?」

王宜中道:「「釋放了所有被你控制的武林人物,給他們解藥,讓他們各歸家園。」

這一次,金玉仙沒有立刻答應,沉吟了一陣,道:「還有什麼?」

王宜中道:「解除你對各大門派的控制,讓他們恢復自由。」

金玉仙道:「條件是越來越苛刻了,還有什麼?」

王宜中道:「有。」

金玉仙道:「一起說出來吧!」

王宜中道:「解散天人幫,從此不許再為害江湖!」

金玉仙緩緩說道:「王門主,天人幫已控制了大半個江湖,豈是你王門主一句話,就能隨便解散。」

王宜中道:「如若你無意解散天人幫,使江湖重見光明,咱們也不用再談下去了。」

金玉仙冷冷說道:「王門主,有一件事,你必需先想明白。」

王宜中道:「什麼事?」

金玉仙道:「天人幫中有不少窮兇極惡之徒,如是賤妾一旦撤手不管,天人幫散流江湖,造成的災害,比他們在我控制下,只怕要超過十倍了。」

王宜中道:「金劍門重出江湖,決不許這些人為害武林,禍延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