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一夜未眠,天亮後,吃了一點東西,就在賓園中坐息一下,於得旺辦事得力,卯時光景,已帶了三十二位精幹捕快集於賓園中待命。
天到正午,趙一絕的屬下,十路回報,屯分別報到賓園,但那位新科狀元有如入海泥牛,竟是查不出一點訊息。
八臂神猿張嵐,眼看半日一夜過去,事情全無眉目,限期只餘下半日一夜,心中更是焦急,病急亂投醫,忍不住說道:「李兄,咱們去卜一卦吧!」
趙一絕奇道:「去卜卦?」
張嵐道:「不錯,聽說關帝廟外,有一位擺攤的高半仙,卜卦很準,咱們去瞧瞧如何?」
趙一絕道:「兄弟倒是聽說過這麼一個人,卦卜的不錯。」
張嵐站起身子,道:「李總鏢頭,咱們走一趟吧!」
趙一絕道:「在下也去瞧瞧,對這些行道中人,在下略有了解,那高半仙是否有一套兄弟自信聽他說幾句話,就可以料他個八九不離十了。」
張嵐道:「好,那就有勞趙兄同行一趟了。」
獨目金剛刁深插口接道:「兄弟也去一趟,見識一下那位高半仙。」
張嵐笑一笑,道:「咱們去吧,天黑之前,如是還找不出一點眉目,兄弟要先行稟告敝上,歷代以來,從沒有過的新科狀元失蹤怪事,必將傳揚開去。」口中說話,人卻大步向外行去。
幾人邊走邊談,不覺間已到了關帝廟前。
這是個雜耍彙集的處所,說書的,唱大鼓的,百藝雜陳。
李聞天輕車熟路,帶幾個人直到關帝廟旁。
果見一面兩尺長短的白布上,寫著「高半仙」三個字。
張嵐打量了招牌一眼,目光轉註到高半仙的身上,只見他年約五旬,兩道花白眉毛,留一絡稀稀疏疏鬍子,身上穿一件破舊藍長衫,坐在一張矮腿木椅上,大約是看相的生意不好,餓的他一臉萊色,全身上下,除了骨頭架子,只怕找不出五斤淨肉。
身前一塊白油布,說它是白的,其實已變成淡灰色,四角破爛處,各壓著半塊紅磚,上面書的八卦圖案,已然顏色脫落的瞧不清楚,油布上擺著一個搖卦用的龜殼,和六枚銅錢,一個裂痕斑斑的竹筒裡,放著幾十根竹籤,一隻破硯臺,一支用禿的毛筆,旁邊一個小葫蘆,此外再無陳設,估計那一攤東西,撥撥算盤珠兒,賣不了兩錢銀子。
張嵐似是微感失望,來此時那股碰碰運氣的念頭,消退了大半,回頭望了李聞天一眼,道:「李兄,就是這一位高半仙嗎?」
李聞天一聲說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兄弟確受過這半仙先生的指點,才免傾家蕩產之禍。」
張嵐無可奈何地道:「咱們既然來了,卜它一卜也好。」
那位高半仙一直在團目養神,似乎根本未聽到幾人談話。
李聞天對那位衣著襤樓,面有菜色的高半仙,極是敬重,彎下身子,沉聲說道:「高先生,在下打擾一下。」
高半仙開睜眼睛,瞧了一眼,道:「你要卜卦?」
李聞天道:「在下懷安鏢局李聞天,年前,承蒙先生一卦,解了我一家蕩產之厄,在下感激不盡。」
高半仙搖搖頭,道:「我生意雖然不大好,但一年來也卜有百來卦,哪裡會記得許多,你不用給我套交情,找我高半仙卜卦,別想少給一分錢,我高半仙的卦攤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趙一絕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兄,吃開口飯的在江湖上屬於下九流,賣的是一張嘴和眼色二字,你不能說幾句好聽話嗎?」
高半仙道:「好聽,琵琶絲絃好聽,沒有人給你彈,卜卦就是卜卦,大丈夫問禍不問福,要好聽別對麵茶館去,聽那王二妞唱段大鼓,不用找我高半仙卜卦了。」
趙一絕一怔,道:「啊,高半仙,你吃了耗子藥啦,說話這等衝法。」
高半仙道:「你們找我卜卦的,還是找我抬槓的,我高半仙可沒有這份工夫,給你閒磕牙。」
趙一絕抓抓頭皮,道:「說你胖,你就喘起來,你就算不認識我趙一絕趙老大,總也該聽人說過吧!」
高半仙搖搖頭,道:「趙一絕,沒有聽人說過。」
趙一絕臉色一變,正待發作,卻被李聞天從中勸開,道:「也許這卦攤生意不好,咱們來卜卦,用不著節外生枝。」
高半仙拿起龜殼,放入銅錢,左手中搖了一陣,道:「一卦十文,先付後卜。」
李聞天取出十文錢,放在油布上。
高半仙一鬆手,六枚銅錢,落在油布上的八卦圖案中,凝視了半響,道:「問什麼?」
李聞天正待開口,卻被張嵐搶先說道:「你瞧瞧卦裡說我們來此地要問什麼?」這是誠心找麻煩的語氣,再靈的卦,也無法算出來客人要問什麼?
趙一絕心中暗笑,忖道:「這張總捕正憋著一肚子氣,這小子一句答錯,就有得一頓排頭好吃。」
李聞天卻聽得心裡發急,心中暗道:這高半仙解了我傾家蕩產之禍,總不能給他找頓苦頭來吃,張總捕這等口氣,實有些找麻煩的味道,正待開口勸解,卻被張嵐搖頭阻止。
只見高半仙雙目凝注在六枚銅錢上,口中唸唸有詞,良久之後,才抬頭說道:「卦裡疑雲重重,有若霧中之花,你們要問的應該是找人,如是我高半仙卦沒有卜錯,你們十文錢花的不冤,如是卜的不對,我是分文不取。」一面說話,一面動手收起了油布上的銅錢,心中似是頂有把握,賺定了這十文錢一般。
這時,高半仙如若抬頭望一眼,定可瞧到張嵐的臉上一片驚訝之色,事實上,不只是張嵐,趙一絕和刁佩都不禁悚然動容,倒是李聞天臉上平靜中微現興奮之色,似乎是早在他預料之中。
霎時間,張嵐對這位衣衫破爛,面帶萊色的高半仙,態度大變。
須知這些人,都是善觀氣色,見風轉舵,有著豐富江湖經歷的人物,那高半仙一語道破幾人來意,頓使幾人心頭震駭,這位高半仙如不是一位息隱風塵的高人,也是一位精研星卜,胸羅玄機的奇士。
張嵐一抱拳,笑道:「神卦,神卦,兄弟有眼不識泰山,對高兄多多失敬。」
高半仙冷冷接道:「我高半仙給人卜卦從來不套交情,想要我少收卦錢,咱們免談。」
張嵐笑道:「卦錢應該付,而且還應重厚酬,你老開價過來,兄弟是無不從命。」
高半仙道:「一卦十文,多一個也不要,少一個也不行,我高半仙卜卦一向是老不欺,少不哄,王公販夫一樣看待。」
張嵐道:「是,是,是,高先生是胸懷奇術的高人,自有風骨,兄弟一切遵照規矩,在下等確是要找一個人,還望你老先生指示一條明路。」
高半仙:「卜一卦,只能問一件事,你們剛才已經問過一件事了,現在問什麼,還得再卜一卦。」
張嵐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子,道:「高先生,這塊碎銀子,大約夠了吧?」
高半仙接過銀子,在手中掂了一下,道:「太多了。」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把銅錢,數一數放在油布上,道:「這個找給你的。」
張嵐不敢不收,撿起油布上制錢。
高半仙又搖了一卦道:「這次你又問什麼?」
張嵐道:「兄弟要找一個人,希望能在明天五更之前找到他,不知是否能夠如願?」
高半仙搖搖頭,道:「卦象裡兇中藏吉,吉中含煞,明天找不到。」
張嵐心中一涼,急急說道:「那是找不到了?」
高半仙道:「如是找不到,兇中那會藏吉,人是可以找到,只不過要多幾天時間罷了。」
張嵐道:「高先生能不能給在下一個日子?」
高半仙沉吟了一陣,道:「外象裡變化多端,如若是具有非常才慧的人肯幫忙,二十五天後,我要討你一杯酒喝,如是沒有非常才慧的人從中相助,時間還得長些。」
張嵐啊了一聲,道:「多承指點。」
高半仙嗯了一聲,接道:「不過吉中含煞,那是說你們縱然能找到人,也難免要大費一番手腳,這中間帶有血光,只怕要有人傷亡。」
張嵐道:「先生神卦,實叫人佩服的很,傷亡流血,那是意料中事了。」
趙一絕輕聲接道:「高先生,在下想請教一句,先生能不能給我們一條明路,方向?」
高半仙道:「那還得再卜一卦。」
張嵐急急數了十枚制錢放下,道:「那就有勞先生了。」
高半仙又搖了一卦,抬頭四顧了一眼,道:「往西北方位找,線索不出十里,說不定就在京城。」
趙一絕道:「高先生,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明教?」
高半仙道:「你是卜封啊!再算下去,還不如我高半仙去給你找人了。」
趙一絕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如是先生真肯幫忙,我是感激不盡。」
高半仙冷冷說道:「我老人家年紀老邁,還想多吃兩年安穩飯,這卦裡帶有血光,我老人家手無縛雞之力,幫你們豈不是白送老命。」
趙一絕道:「那麼我們再卜一卦如何?」
高半仙道:「卦不過三,再卜下去就不靈了。」
抬頭望望趙一絕,接道:「不過我老人家可以送你一相。」
趙一絕道:「在下洗耳恭聽。」
高半仙乾咳了兩聲,道:「你的相形肖猴,猴有一副好身手,可惜你相里無子女,這一門至你而絕。」
趙一絕哈哈一笑,道:「靈極,靈極,我趙一絕娶了三房妻妾,就是一無所出。」
高半仙冷漠一笑道:「你生就一對好眼睛,能分辨天下人等形色,可惜缺少好心肝,只會看不會想。」
趙一絕愣了一愣,道:「這一點,兄弟還想不明白。」
高半仙道:「多用一點心,或可補拙。」收起卦攤,道:「上午生意不錯,連卜了三卦,我老人家該去打酒喝了。」收了招牌,不再理會幾人,徑自轉身而去。
四個人七隻眼睛,瞧著那高半仙逐漸遠去,消失不見。
趙一絕一手拍在頂門上,道:「好一筆‘畫龍點睛’,我老趙啊,當真該多用點心思才成。走!咱們快回賓園,臭丫頭,差一點把我瞞過。」一面說話,一面轉身疾走。
這番話沒頭沒腦,舉動又突如其來,張嵐、刁佩、李聞天三個人,都被他鬧得莫明所以,只好快步追了上去。
張嵐緊行兩步,追上趙一絕,道:「趙兄,你說哪個臭丫頭?」
趙一絕道:「除了那侍候新狀元的桂香,還有那個,哼!這丫頭,我第一次瞧到她時,就覺著有些不對,正想不出她怎會混入吏部,派在賓園。」
張嵐道:「趙兄認識那位桂香嗎?」
趙一絕道:「她根本不叫桂香,是燕子衚衕素喜班的小素蘭,怪不得我一見她,就覺著有些面善。」
張嵐道:「燕子衚衕,素喜班中的小素蘭,正好和藍掌門認出的那塊黑沙黏土連在一起。」
趙一絕道:「哼!小丫頭大約認為我已經忘了她,我見她一次還是三年前,那時候臭丫頭還未開懷,剛出道的小清倌,那高先生說的可是真對,我趙某人生成一對好眼睛,瞧它一次,十年難忘,可就是沒有一付好腦子,很多人似乎面善,就是記不起在那裡見過面。」
李聞天道:「燕子衚衕,可不在京城西北方位,那位高半仙,應該改稱活神仙,才算名符其實。」
刁佩道:「卜卦卜的準到那等程度,確是近仙道之學,我刁某人走了半輩子江湖,可沒有遇上過這等靈的卦卜先生,照兄弟的看法,那位高半仙,決非平庸之人。」
李聞天道:「刁兄,看他一身皮包骨,一張菜色臉,就算是高人,也不過是一位對星卜之學上有著大成的人,大概和武功無關。」
刁佩道:「難說啊!難說。有道是真人不露相。」
趙一絕一心念著桂香,腳步愈行愈快,不大工夫,己到賓園,張嵐搶先而行,帶頭直入桂香軒,只見兩個身著五色勁裝的精幹捕快,來回在廳中走動。
那廚師、老媽子、福兒等,仍然集坐在大廳一角,他們從昨夜被集中在這大廳之上,一直到午時過後未離開過,看守大廳的捕快,執令甚嚴,送入的茶飯,也限令幾人在廳中進食。
行入桂香軒,趙一絕就大聲嚷道:「小素蘭,你給我滾出來,臭丫頭膽敢作怪,往我趙老大眼睛裡揉砂子。」一面喝叫,兩隻眼睛卻已開始在廳裡四下搜望。
兩個當似的捕快,聽得直髮愣,不知趙一絕叫的什麼。
張嵐目光一轉,已瞧出廚師,書童,老媽子都在,單單不見了丫頭桂香,心裡已經有些發毛,沉聲對兩個捕快說:「那個丫頭呢?」
兩個捕快齊聲應道:「在啊!剛剛還見她吃飯。」轉目望去,只見那廚師、老媽子和書童福兒,蟄伏廳角,單單不見丫頭桂香的影兒。
兩個捕快,這一驚非同小可,同時開始行動,直奔入狀元臥室。
這些都是久辦刑案的幹練京捕,一發覺桂香失蹤,立時想到,這廳中雖有一個後門,但已經封閉,而且還在兩人目光所及之處,唯一能夠避開兩人目光的逃走之路,就是悄悄溜入狀元臥室,越窗而去,兩人的判斷不錯,只是晚了一步,但見臥室中窗門半開,丫頭桂香顯然已越窗而去。
一個捕快,一躍跳上窗前木案,向窗外撲去,卻被隨後而入的張嵐一把抓了下來,道:
「人已經逃走很久了,現在追,還有個屁用。」
兩個捕快垂首抱拳,道:「屬下無能,願領責罰。」
張嵐冷冷說道:「你們仔細的問問那老媽子、廚師、和書童福兒,然後,把他們送入督府捕房,聽我發落。」
兩個捕快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這時,趙一絕、刁佩、李聞天魚貫行了進來,趙一絕望望那半啟的窗門,道:「那丫頭跑了?」
張嵐道:「跑了。」
趙一絕道:「不要緊,咱們到燕子衚衕素喜班去找她。」
刁佩冷冷說道:「趙兄請稍安勿躁,有幾件事,咱們要先弄明白。」
趙一絕道:「什麼事?」
刁佩道:「趙兄可是已確定那桂香是素喜班的小素蘭嗎?」
趙一絕道:「絕錯不了,兄弟自信沒看錯她,第一眼我就覺得似曾相識,所以兄弟看了她很久。」
刁佩道:「如若她是小素蘭,怎會學得了一身武功?」
趙一絕道:「這個,兄弟就想不明白,但兄弟見她之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子。」
刁風道:「那時間,她是否已會武功呢?」
趙一絕道:「十三四歲的毛丫頭,兄弟只覺著她長的倒還清秀,未留心她是否學過武功,不過,這不難查出來」
刁佩道:「就目下情形看來,那小素蘭不但會武功,而且一身武功還不算太壞,在幾位精悍的捕快監視之下,仍然能輕易逃走。」
趙一絕怔了一怔,道:「就兄弟所知,素喜班是燕子衚衕的老班子,大概有幾十年了,班子姑娘,從無一人會武功,這丫頭的武功,是從哪裡學得呢?」
李聞天道:「也許那小素蘭早已離開了素喜班。」
趙一絕道:「不錯,小素蘭可能已經離開了素喜班,但就在下所知,這是唯一找尋小素蘭的地方,無論如何咱們應該去一趟,也許能在班子裡問出一點名堂。」
張嵐道:「好!咱們走!兄弟也去一趟。」
趙一絕搖搖頭,道:「你張大人這身衣著,就算是普通的人,也能一眼瞧出你是吃公事飯的人物,何況那些王八鴇兒大茶壺,一對眼珠兒,見識過三六九等的人物,他們做生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如問小素蘭,保險他們是三緘其口。」
張嵐道:「這麼說來,兄弟是不能去了?」
趙一絕道:「李總鏢頭說的不錯,小素蘭九成九是已經離開了素喜班,咱們走一趟,是希望能問出小素蘭的去處,她在素喜班裡蹲了好幾年,總有幾個好姊妹,咱們是話裡套話,暗探口風,你張大人如是要去,先得換套衣服,畫素喜班子裡那等地方,大概是沒人不認識我趙一絕,只要不被他們認出你是提督府的總捕快,跟我一起去,就不會使他們動疑。」
張嵐道:「好吧!兄弟去換件衣服。」
獨目金剛刁佩冷冷說:「趙兄,我刁某人能不能去?」
趙一絕道:「刁兄這份形貌,和兄弟同往,正是牡丹綠葉,相得益彰,不過,要委屈你……」
刁佩接道:「委屈我什麼?」
趙一絕笑道:「北京城裡,無人不知我趙一絕交遊廣闊,三山五嶽的好漢,五湖四海的朋友,兄如願暫時捧捧兄弟的場,一切聽從兄弟之命行事就行。」
刁佩冷笑一聲,接道:「什麼,我聽你之命行事,那豈不是作你的保鏢嗎?」
趙一絕微微一笑,道:「兄弟正是這番用心,只是未出口而已。」
這時,張嵐已換了一件五長衫,頭戴藍緞帽子,手中握著一把檀香木描金摺扇,緩步行了出來。
趙一絕打量了張嵐一眼,道:「妙啊!張大人這一裝扮,全無公門人的味道,倒像一位大銀號中的二掌櫃了。」
張嵐神情肅然他說道:「咱們的時間不多,如是要去,兄弟覺著應該早些去。」
趙一絕道:「刁兄怎麼說?」
刁佩道:「為朋友兩肋插刀,刁某人這次認啦。」
趙一絕望望天色,道:「咱們慢慢的走,到了燕子衚衕,剛好班子開門,太早了亦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李聞天輕輕咳了一聲,道:「趙兄,我看兄弟不用去了,我回鏢局子一趟,二更時分,我再到賓園來候命。」
趙一絕道:「李總鏢頭,查不出新科狀元的下落,事情可不是我趙某一個人擔,貴局如是生意大好,最好先退掉幾筆,再說你李總鏢頭,交遊廣闊,我不信你沒有去過班子裡,打過茶圍,咱們目前是福禍與共,誰也別想閒著。」
李聞天無可奈何的笑一笑,道:「既然趙兄覺著兄弟能派用場,兄弟自是不便推辭。」
張嵐眼看趙一絕替自己拖住了刁佩和李聞天不放,落得個閉口不言,幾人悄然行出賓園,直奔燕子衚衕。
燕子衚衕雖不是高等墼子,但素喜班卻是這地方最大的一家班子,高大黑漆門外,挑著兩盞大紗燈,硃砂寫著「素喜班」三個大紅字。
這時,天色尚早,兩個大紗燈還未點燃,素喜班也剛剛開門,還未上客,院內一片寂靜。
大門口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青衣小童,見客人上門,哈腰說道:「四位大爺早啊!」
青衣小龜奴,大約是初來不久,竟然是不認識趙一絕。
趙一絕揮揮手,道:「去給我通報閻二孃一聲,就說趙一絕趙大爺,今晚上請兩個朋友,給我準備個大房間,安排一桌上好的酒席。」
青衣小童口中啊啊連聲,人卻站著未動,抬頭直打量趙一絕。
刁佩冷哼一聲,喝道:「你小子瞧什麼,不認識趙大爺,難道沒有聽你們老闆說過,快去給我通報,再愣在這裡我挖下你兩個眼珠子。」
刁佩長像本已夠兇惡,獨目神光閃閃,更是威凌逼人,那青衣小童被他一唬,嚇得兩條腿一軟,轉身就跑。
趙一絕輕聲讚道:「刁兄,這一手很絕。」
刁佩想到以自己昔年在江湖上的盛名,竟然作了趙一絕的保鏢,雖然是別有所圖,假做假唱,但想一想,心中就覺著窩囊,冷哼一聲,轉過臉去。
趙一絕不再多言,舉步向門內行去,一腳跨入門內,只見一個身著翠綠羅裙,翠綠衫,頭插珠花的半老徐娘,急急迎了出來,一面喘著氣,一面叫道:「哎喲,我的趙大爺,哪一陣香風兒把你給吹來了?」
趙一絕眯眯眼,笑道:「咱們幾年不見,素喜班是越來越發達,蓋了不少新房子,你閻二孃可也是越來越年輕了。」
閻二孃摸摸鬢上的珠花,道:「趙大爺,你還記得我這老婆子,真是難得的很,快請到屋裡坐。」
趙一絕一面跟在閻二孃身後走,一面說道:「今兒個,我要在這裡請兩個朋友,聽說你們素喜班裡來了幾個標緻的姑娘。」
閻二孃道:「倒有幾個姑娘,長的還算不錯,不過你趙大爺眼光太高,只怕你老瞧不上。」口中說話,腳未停步,帶幾人行入一個寬敞的房間裡接道:「這是班子裡最好的一個房間,趙大爺將就一下罷。」
趙一絕目光轉動,只見房裡佈置的還算雅緻,白綾幔壁,四角吊著四盞走馬燈,房中擺了一張紅漆的八仙桌,四張紅漆木椅上,還放著紅色絨墊子,一個青衣小婢,捧茶而入。
閻二孃陪著笑,掃掠了張嵐和李聞天一眼,道:「趙大爺的朋友,自然是大有名望的人,我已叫人催姑娘上妝,諸位先請喝杯茶,我再去催她們快一些。」
趙一絕道:「不用慌,我們來的太早一些,叫姑娘慢慢上妝,我們等一會也不要緊,咱們先談談。」
閻二孃本待要轉身而去,聽到趙一絕這樣說,又停下來,笑道:「趙大爺既是不急,我就先陪諸位聊聊。」語聲一頓,接道:「今兒個你趙大爺來的正好,你不來,明兒個我也要登門拜訪。」
趙一絕端起桌上的瓷茶碗,品了一口茶,道:「什麼事?」
閻二孃道:「這兩天班子裡來了兩位客人,銀子不肯花,脾氣卻大的很,三句話說不對,出口就罵,動手就打,一連兩晚,被他們打傷了四個人。」
張嵐嗯了一聲,道:「有這等事?」
趙一絕重重咳了一聲,按道:「是地面上的人呢,還是外路來客?」
張嵐心中警覺,立時住口。
閻二孃道:「聽口音好像地面上的人,不過,我卻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趙一絕搖頭晃腦的嗯了一聲,道:「他們現在何處?」
閻二孃道:「兩個人幹打茶圍,掌燈時分來,二更左右走,每次要吃要喝,卻不肯多付一文錢,班子生意還好,不給賞錢,也還罷了,出手就打人,實在叫人受不了。」
趙一絕道:「他們打傷的什麼人?」
閻二孃道:「兩個男夥計,兩位姑娘。」
趙一絕道:「今兒個叫我趕上了,算兩個小子倒媚。二孃你只管放心,今天晚上他們再來,走叫他們吃不完兜著走。」
閻二孃道:「趙大爺肯做主,北京城裡大概再無人敢來素喜班裡鬧事。」
談話之間,布簾啟動,兩個花枝招展的少女行了進來。
閻二孃叫道:「你們快過來,見見趙大爺,趙大爺是京城裡,第一號大人物,只要關照一聲,你們兩個人就受用不盡了。」
張嵐目光轉動,只見兩個少女,都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長的倒秀麗,只是臉上的脂粉厚了一些。
趙一繪望了二女一眼,笑道:「二孃,這兩個叫什麼名字?」
閻二孃道:「頭上插紅花的叫小玉蘭,鬢帶白花的叫作小香蘭。」
趙一絕咪著眼,頷首說道:「小玉蘭、小香蘭,名字不錯。」
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語音一頓,接道:「二孃,我想起一個人來,不知可否找來坐坐?」
閻二孃道:「什麼人?」
趙一絕道:「自然也是素喜班中的人了。」
閻二孃道:「趙大爺還記得她的名字嗎?」
趙一絕道:「還記得,她似乎是叫小素蘭。」
閻二孃道:「小素蘭?」
趙一絕道:「不錯,不錯,你這小玉蘭、小香蘭的一叫,也使我想起小素蘭來,記得幾年前,她還是一位清倌,時隔很久,只怕已破了身子。」他裝作剛剛想起,隨口探問,暗裡卻是極留心那閻二孃的神情。
只聽閻二孃輕輕嘆息一聲,道:「趙大爺還記得小素蘭,可惜你來晚了一步。」
趙一絕笑容一斂,道:「怎麼來晚了一步?」
閻二孃道:「三個月前,小素蘭被人贖身而去,離開了這裡。」
趙一絕急急說道:「三個月前?」
閻二孃笑道:「看來趙大爺很惦記她,唉!你怎麼會幾年不來呢?」
趙一絕鎮靜一下心神,緩緩說道:「我不過想起來隨口問問罷了。」
閻二孃道:「趙大爺四五年不見小素蘭了吧?唉!丫頭倒是愈來愈標緻了,已算是我們素喜班中頭號紅牌姑娘了。」
趙一絕道:「那麼,二孃怎麼甘心讓人為她贖身而去,那不是讓人拔走了一棵搖錢樹嗎?」
閻二孃道:「人說婧子無情,這話還真說的不錯,小素蘭是我閻二孃一手把她養大捧紅,但小丫頭一紅,立刻變了樣,脾氣大的駭人,錢沒有替我賺回幾個,客人倒替我開罪了不少。」
趙一絕道:「班子裡有規矩,不聽話的姑娘,總難免皮鞭加身之苦,難道那小素蘭就不怕打嗎?」
閻二孃道:「哎喲!我的趙大爺,姑娘紅了,別說打了,罵上兩句,她就要尋死賴活,鬧的家神難安。」
趙一絕笑一笑,道:「這麼說起來,那位小素蘭是紅的發紫了。」
閻二孃登時眉開眼笑地道:「說起來小素蘭,這兩年實是紅透了半邊天,就是脾氣太壞了,花錢的大爺,到班子裡找樂子,如碰上丫頭不高興,說不定當面就給人一頓排頭,說起來,這也是一樁怪事,不少貴公子和大商巨賈,被她罵一個狗血噴頭,竟還是笑嘻嘻的不發一句脾氣。」
張嵐聽她盡扯些不相關的事,忍不住說道:「二孃,那位小素蘭被什麼人量珠聘走?」
閻二孃道:「一位很少來的貴公子,三個多月前吧!他來到素喜班,和小素蘭一見鍾情,在這裡一住七天,以黃金三百兩,替小素蘭贖身。」
趙一絕微微一笑,道:「三百兩黃金,這人的手筆不小啊!二孃不是又大大的撈了一票。」
閻二孃道:「如是小素蘭脾氣好一點,三百兩黃金用不著她半年賺。」
張嵐道:「那位貴公子在這素喜班住了七八天,二孃一定和他很熟識了。」
閻二孃道:「熟識倒是談不到,因為,那位公子很怪,日夜都守在小素蘭的房子裡很少出來,偶爾出來,也很少和人說話,有一天遇到老身,竟也視若路人,連招呼也不打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