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滿城風雲

神州豪俠傳 臥龍生 第2頁,共2頁

張嵐道:「你追隨新狀元多久了?」

青衣童子道:「小的是吏部派來賓園的書童。」

張嵐啊了一聲,道:「你幾時發覺狀元失蹤了?」

青衣童子道:「今天早晨日上三竿,還不見新狀元起身,小的敲門又不聞回應,因此,小的斗膽推門而入……」

張嵐接道:「門沒有上拴嗎?」

青衣堂子道:「沒有上拴,小的看室中被褥零亂,似乎是新狀元起身的十分急促,小的還道新狀元賞花去了,尋遍了整座賓園,不見蹤影,小的才覺著情形有些不對,就報了賓園總管,總管就報了吏部。」

張嵐道:「那位總管在嗎?」

只見一個健壯大漢道:「總管不在,小的是昨夜巡值,這賓園之中,表面上看起來無什麼防守,實則巡更值夜,防守甚嚴,小的昨夜當值,一夜之中,未聞警兆。」

張嵐道:「你認識新狀元嗎?」

那大漢應道:「小的我責有專司,暗中保護三鼎甲,新狀元不認識我們,我們都認識新狀元。」

張嵐道:「你們有好多人?」

那中年大漢應道:「我們有十二個人,分為日夜兩班。」

張嵐道:「都會武功嗎?」

中年大漢應道:「講不上武功,但都是身體很健壯的中年漢子,小的已把昨夜中當值的六人集中,聽候問話。」

張嵐一揮手,道:「你先退下。」

那大漢一欠身,道:「小的們都是吏部中記名巡夜,人人都當了十年以上的差了,小的在守夜室中候命,大人隨傳隨到。」轉身而出。

張嵐目光轉到一個綠衣少女身上,道:「你是幹什麼的?」

綠衣少女應道:「小婢是侍候新狀元的丫頭。」

張嵐一皺眉頭,道:「有廚子、書童、老媽子,還要你這個丫頭作甚?」

綠衣少女長的窈窕身材,粉面朱唇,是個十分俊俏的人,聽得張嵐問話,不禁粉臉一紅,垂下頭去,半晌答不上話。

張嵐輕輕咳了一聲,道:「你侍候何事?」

綠衣少女道:「小婢侍候狀元讀書、品茶、上香。」

那中年婦人突然接道:「大人,這是吏部對新科狀元的一番美意,凡是無眷在京的新科狀元,都由吏部請一位美貌女婢侍候。」

妙在那句無眷在京,張嵐是何等人物,早已心中瞭然,微一頷首,道:「我明白了。」

張嵐銳利的目光,在幾人臉上掃掠了一陣,揮手說道:「你們都給我坐到壁角去,沒有得我允許,不能離開。」

廚師、書童、丫頭、老媽子,心中甚感不願,互相望了一眼,由那書童說道:「大人是……」

張嵐接道:「我是京畿提督轄下的總捕,哪裡不對了?」

福兒應道:「原來是總捕大人,不過,小的們也是吏部記名的人,大家都是當差的……」

張嵐冷笑一聲,接道:「你既是當差的,可知丟了新科狀元是什麼罪名?」

福兒道:「這個麼,小的倒是不知。」

張嵐道:「那是滅門的大罪,別說你是吏部的記名當差,就是國家正品官員,案子未清之前,也一樣待罪。」回目一顧於得旺,道:「得旺,哪一個不聽話,敢於妄動一步,先給我掌他二十個嘴巴!」

於得旺欠身應道:「屬下遵命。」

福兒駭的噤若寒蟬,退了兩步,躲在那廚師身後。

李聞天低聲說道:「張爺,咱們到新狀元的臥室中看看,如若這書童和老媽子,都未說假話,新狀元是昨天夜裡失蹤。」

刁佩接道:「最好先問問昨夜中那一個最後離開新狀元?」

那綠衣少女一欠身,道:「是小婢。」

趙一絕道:「張爺,要問個清楚。」

張嵐微一頷首,道:「你叫什麼名字?」

綠衣少女道:「小婢叫桂香。」

張嵐道:「桂香,你昨夜伺陪新狀元,幾時離開?」

桂香道:「不到二更。」

趙一絕接道:「在書房分手?」

桂香道:「小婢送新狀元進入臥房。」

趙一絕嗯了一聲,道:「你沒有進去?」

桂香道:「小婢送到門口,就被狀元遣了回來。」

趙一絕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那新科狀元倒也是一位潔身自愛的人了。」

桂香羞得一張臉紅到了耳根後,頭低得幾乎要碰到前胸,用極低的聲音答道:「小婢不知,一切唯新狀元之命是從。」

張嵐道:「你跟我們來,」轉身行入臥室。

這是一間佈置很高雅的臥房,紫緩慢壁,索緞垂簾,紫色宮燈,紫緞被面,房裡是一色紫。一個捕快,高舉著手中的燈籠,站在臥室門口。

張嵐道:「點起那盞宮燈,再拿兩支粗燭來,愈亮愈好。」

站在門口的捕快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之間,捧著兩支高燃的巨燭而入,臥房中,陡然光耀如晝。

藍侗、李聞天、刁佩三個人,五隻眼睛,不陣在臥室中搜尋。

趙一絕卻一直望著那女婢桂香,似是想從她身上瞧出些什麼。

張嵐眉頭深鎖,望著那紫色的宮燈出神,顯然,這一連兩件大案子,已把這位鹹震京畿的名捕給鬧的六神無主。

突聞獨目金剛刁佩嗯了一聲,舉步行近窗下,伏下身去,撿起一片泥上。

群豪轉目望去,只見刁佩小心算翼的掏出了一方白絹,把一片泥上包入帕中。

張嵐低聲說道:「刁兄,發現了什麼?」

刁佩還未及答話,趙一絕已揮手對桂香說道:「你出去吧!有事情,張大人自會派人找你。」

張嵐隨手掩上了房門,沉聲道:「刁兄,那一片……」

刁佩開啟絹帕,道:「這臥房之中,打掃的纖塵不染,但卻在窗下很顯眼的地方,留下了這一片泥土。」

群豪仔細瞧去,只見那片泥土,只不過綠豆大小,虧他一隻眼睛,竟然看得如此清楚。

藍侗雙目眨動了一下,伸手取過那一片泥土,託在掌心,很仔細的瞧了一陣,又放回原位。

張嵐低聲問道:「藍老哥,瞧出了什麼?」

藍侗道:「老朽久居鄉野,對泥上還可辯識一二,這塊泥土,是黑砂土,而且很堅硬。」

趙一絕伸手一拍腦袋,道:「黑砂上,又十分堅硬,那是說這塊泥土,在那人的靴子上沾了很久。」

藍侗道:「不錯,這塊黑砂土,沾在靴上很牢,碰上了很硬的東西,跌落了下來。」

張嵐道:「那是說有人在半夜之中,進入臥室,擄走了新科狀元,留下了這塊黑砂土。」

刁佩道:「如果張大人的料斷不錯,來人的武功十分高明,手腳乾淨利落,而且十分沉著,毀去了留下的痕跡,才從容而去。」

藍恫道:「在燕山一處山谷中,有這種黑砂土,黑砂中帶有黏汁,所以沾在靴子上,十分堅牢,但那地方距京城,不下百里,那人走了百里以上的路,土還在靴子上,在室中留下這塊泥上,似乎是有些不太可能,除非他是坐車而來,或是京城之中,亦有此等砂土混成帶有黏性的黑土。」

獨眼金剛刁佩道:「十年前,在下常做沒有本錢的買賣,依以往「經驗,就這桂香軒中形勢檢視,來人定是由視窗進來。」

張嵐伸手一推,但覺視窗緊閉,一皺眉頭,道:「刁兄,來人帶走了新科狀元之後,難道還會重回室中,扣上窗拴,再行出去不成?」

刁佩道:「這一點,兄弟也曾想過,這窗子可能是那老媽子,收拾房間時順手上了木拴。」

張嵐道:「這個不難查出,我去問過。」

刁佩一伸手,攔住張嵐,道:「此時此情,最好不要講出去。」

張嵐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的時間不多,如若能找出一點路道,最好是愈快愈好。」

刁佩道:「咱們還有一日夜的時間,是嗎?」

張嵐道:「不錯,要後天五更之前把他我回來,才不至誤了大事。」

一直很少說話的李聞天,突然開口說道:「新狀元似乎是和恩怨名利無關,照兄弟的看法,其中必有特殊原因。」

張嵐道:「什麼原因?」

李聞天道:「那位劉編修失蹤之後,張大人是否找出了特殊之處?」

張嵐道:「他正在翻譯一部經文。」

李聞天道:「張大人可知曉那是什麼文字?」

張嵐道:「天竺文。」

李聞天道:「這位新科狀元呢,是否也通曉天竺文?」

張嵐道:「這個兄弟倒不知曉。」

李聞天道:「吏部人應該知曉。」

張嵐道:「兄弟這就派人去問一下。」

李聞天道:「不用急在一時,只要張大人記在心中,明日求證不遲,如果這位新科狀元也是精通天竺文字的人,那就和劉編修失蹤一事,有著連鎖關係。」

張嵐道:「李兄高見……」

趙一絕接道:「李總鏢頭確是大有見地的高論,眼下咱們最要緊的一件事是找人。」

張嵐道:「趙兄說的也是!」

刁佩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什麼重大之事,急急說道:「張大人,那位劉編修夫蹤之後,大人可有些什麼特別的措施?」

張嵐道:「兄弟手下百名快捕,全部出動,明查暗訪。」

刁佩道:「出入九門的車轎呢?」

張嵐道:「一律搜查。」

刁佩道:「夜晚之間的巡查如何?」

張嵐道:「提督手諭五城兵馬司,三哨人馬,日夜防守,四城市崗,就兄弟所知,防守十分謹嚴。」

刁佩道:「如是張大人所言不虛,這位新狀元,還可能留在京城之中,那位新狀元不會武功,全城森嚴戒備之下,想把他弄出城去,也不是易事。」

張嵐輕輕嘆息一聲,道:「刁兄說的雖是,但總得有點眉目才能下手,京畿皇城,重臣巨卿眾多,總不能挨戶搜查吧?」

刁佩獨目微閉,沉吟不語。

趙一絕突然一巴掌拍在頂門上,道:「黑砂黏土,京城裡倒是有這麼一條衚衕。」

張嵐道:「什麼衚衕?」

趙一絕搖頭,自語道:「不對不對,那地方,不可能啊!」

刁佩道:「趙兄說說也不妨事啊!」

趙一絕尷尬一笑,道:「燕子衚衕,是二流娼妓的住區,土牆草屋,兄弟在那裡開了一個小分號,有一天到那裡看看生意,回頭時,碰上了一場小雨,沾了我兩靴子黑砂土,火得我再也沒到那裡去過。」

張嵐心神似是已逐漸定了下來,道:「兄弟也聽過這個地方,可是從沒有去過。」

藍侗道:「如若那地方真是黑砂黏土衚衕,倒是該去看看。」

張嵐道:「我要得旺帶幾個精明的捕快走一趟,搜查一下。」

刁佩冷冷喝道:「慢著,不是兄弟小看你張大人手下的捕快,要他去抓兒個小毛賊,也許還可以派派用場,但對付擄走新狀元這等武林高手,那是打草驚蛇,擂鼓捉賊。」

張嵐道:「刁兄之意呢?」

刁佩道:「我刁某大半生和公門中人鬥智較力,想不到歸隱了十年之後,再度出山,竟然幫助你們六扇門中人,和江湖人物為敵。」

這番話不輕不重,聽得八臂神猿張嵐,只有苦笑的份兒。

倒是那趙一絕,趕著打圓場,哈哈一笑,道:「刁兄,這叫十年風水輪漁轉啊!」

張嵐雖是四品官銜的京捕頭兒,但此刻處境不同,要借刁佩和趙一絕一身武功,不得不忍著點說道:「刁兄,你說了半天,還未說清楚,咱們該怎麼辦?」

刁佩目光轉動,掃掠了藍侗和李聞天一眼,道:「藍掌門和李總鏢頭都是有身份的人,刁某之意,勞趙兄和在下同走一趟。」

張嵐點點頭,道:「好!兩位幾時動身?」

刁佩道:「事不宜遲,說走就走。」

趙一絕道:「按說這刻時間不對,燕子衚衕幾家班子,都已經關了門。」

刁佩道:「咱們去瞧瞧風頭,順便搶一點黑砂土回來,給藍掌門監別一下。」

趙一絕摸摸瘦削的左頰,道:「好吧!趙某人捨命陪刁兄。」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敞廳,人影在夜暗中一閃不見。

張嵐目睹兩人快速的身法,籲一口氣,忖道:「刁佩乃江湖上有名大盜,自有過人之外,趙一絕也有這等身手,倒叫人有著意外之感。」

李聞天揹著手,行出廳外,仰望滿天繁星,不自覺輕輕嘆一口氣,想到自己一生保鏢為業,走南闖北,實也經過了不少風浪,未死於保鏢的生涯中,但丟了個新科狀元,竟把自己無緣無故的拖下混水,如若那八臂神猿張嵐,真的情急誣攀,只怕還要落個抄家滅門的大禍,心裡這一急,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不自禁一踩腳,自言自語他說道:「早該去問問他啊!」

張嵐正急得繞著大廳步動,聽得李聞天自言自語,一提氣飛身而出,道:「李兄,你說的什麼?」

李聞天道:「兄弟想起了一個人,或能指給大人一條明路。」

張嵐道:「什麼人?」

李問天嘆一口氣,道:「我瞧還是不說算了。」

張嵐急道:「李兄,此事關係重大,兄弟方寸已亂,你還賣的什麼關子?」

李聞天:「這個人麼,籍藉無名,說出來,只怕你張大人也不肯相信。」

張嵐道:「這是什麼時候,只要有一條路,上山下海,兄弟是無不從,快說,是哪位高人?」

李聞天道:「關帝廟前擺相攤的高半仙。」

張嵐怔了一怔,道:「兄弟幹了幾十年京畿總捕,可是從未聽說過這個人。」

李聞天道:「在下如非經歷過一件事,別人說給我聽,在下也是難以相信。」

張嵐啊了一聲,道:「那是件什麼事情?」

李聞天道:「這話一年多了,我們懷安鏢局子接了一趟鏢,兄弟適巧去關外未回,犬子不知天高地厚,接下了一件紅貨珠寶……」

張嵐道:「那和高半仙有何關係?」

李聞天道:「紅貨珠室還未出京城,就被人在鏢行裡暗中竊走,第三天兄弟趕到家裡,鏢局子里正鬧的天翻地覆……」頓了頓,接道:「懷安鏢局做保鏢主意,不能不認這筆帳,但一算下來,兄弟就是全部家當賣光,還不夠賠人家,那時兄弟急的快要發瘋,行經關帝廟,剛好走過那高半仙的卦攤子,當下兄弟也正是六神無主,就隨便要高半仙算了一卦……」

張嵐截口道:「那一卦很靈嗎?」

李聞天道:「靈,簡直是靈的有點邪氣,他告訴我失物可以找回,而且就在我們鏢局子後園一個枯井中,兄弟回家一看,果然在後園枯井中,找回了全部失物。」

張嵐道:「有這等事,怎麼連一句傳言也未聽過。」

李聞天道:「兄弟覺著這件事並不光彩,一直未說出去,再說,這等事說出別人也很難相信。」

張嵐道:「照李兄的說法,咱們也該去卜他一卜了?」

李聞天道:「在下親身經歷,只是跡近神奇。」

張嵐沉吟道:「既有這麼一處所在,咱們不妨去見識一下。」

李聞天道:「事近玄虛,張大人最好是別說出去,剛才兄弟在苦思良策,猛然間想起了這檔子事,等刁佩和趙一絕回來之後,如是還沒有眉目,兄弟倒勸你張大人,不妨去碰碰運氣。」

張嵐苦笑一笑,道:「好吧,等他們兩位回來再說。」

天到五更左右,趙一絕和刁佩轉回賓園。

張嵐急急迎了上去,道:「兩位辛苦了半夜,可曾查出一點眉目?」

趙一絕搖搖頭,道:「我和刁兄,走遍了燕子衚衕十幾家班子,但卻未查出一點線索。」

張嵐道:「趙兄手下,萬把兄弟,京裡頭有人的地方,大約都有你趙兄的手下……」

趙一絕接道:「這個不勞你張大人吩咐,我已經和刁兄走了幾處暗號,要他們連夜出動,全城訪查,只要那位新科狀元還留在京裡,兄弟相信定可找出一點線索來。」

張嵐道:「咱們的時間不多。」

趙一絕道:「張大人不用點我,趙某人心裡頭有數,你既然找上了我趙某人,這件事辦不出一點頭緒,我趙某人也無法在京裡再混下去,我已經招呼他們,明日午時之前,把訊息送到賓園中來。」

張嵐回頭瞧了於得旺一眼,道:「得旺,你回督府一趟,把一些精幹的捕快,全給我集中到賓園中來,咱們暫時以這地方作為本營,也便於和吏部中人接頭,順便再稟報提督一聲,就說我已約好幾位高人幫助,在全力追查之中。」

於得旺一抱拳,道:「屬下領命。」轉身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