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入閣

現在只擺著幾張桌案,科道閣吏坐此辦公。

他們見了林延潮立即起身行禮,林延潮點點頭,然後經過會極門。

會極門後即是真正的皇城了,左手側是皇家舉行經筵日講等典禮的之文華殿。

左順門案時,嘉靖皇帝正在文華殿齋戒,當時楊慎與六部九卿兩百多名官員就跪在左順門外撼門大哭。

至左順門案後六十年,文官集團也改變了鬥爭的路線。

他們不再直接攻訐指責皇帝,而是轉而攻擊親近支援皇帝的大臣,黨爭也就來了。

皇帝與大臣接洽的文華殿,及內閣大學士辦公的文淵閣,皆位於皇宮會極門內,比起長安門外的六部較天子近多了。

於文淵閣內辦公的內閣大學士,成為最接近天子的官員,代替天子批改奏章的大學士,接受了皇權的權力渡讓。

內閣大學士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

這一路行來,景物再是熟悉不過了。

至文淵閣閣門前時,但見翰林學士掌院事餘繼登,率翰林院侍講以下官員立於閣門西側。

詹事府少詹事掌府事曾朝節,率宮坊官立於閣門東側。

皆著吉服的翰林宮坊官員見林延潮皆是舉手口稱:「見過中堂。」

內閣大學士本職在翰林院,銜不過五品,故而見本衙門的官員不可拿宰相的架子,雙方相見用前輩後進之禮。

林延潮先一步入閣,而餘繼登,曾朝節緊跟在林延潮其次,翰林們再排列成兩列隊伍經閣門魚貫而入。

走過金水橋來至閣前,但見趙志皋,張位,沈一貫,陳於陛皆於簷階下等候。

彼此一作揖,然後五位閣臣一併由中階至閣內,向正中的孔聖暨四配像行禮。

行禮之後,五位閣臣入座。

閣臣議事的公座就是普普通通的四面平方凳,林延潮手按硃紅色蟒衣及上仰至胸的革帶緩緩坐下。

林延潮排名第三,就坐在東首趙志皋下第二張公座上。

而張位坐在西首第一張椅上,面對林延潮的是沈一貫,而陳於陛則坐於林延潮同側下首。

然後餘繼登,曾朝節率宮坊翰林從西階上,先後至堂中先揖聖人,次揖閣臣,再從東階離去。

雖說是走流程,但坐在公座上的林延潮卻是熟悉無比,當初坐在這張公座上的張居正,張四維,申時行,王家屏,王錫爵等等,林延潮曾作為階下翰林中的一員,來此一一參賀過。

當時自己的眼中不免流露出敬仰憧憬渴望羨慕,而今他則從階下翰林的眼中看到當初的自己。

他卻坐到了公座上,接受眾人的參拜,躋身為張申王等內閣大學士之列。

此中滋味並無如何奇特,卻又有一些波動。

心中一時來不及回首,恍惚間甚至不知何時何時自己已身在此處,腦海中一片空白。

林延潮微微伸了下有些發酸腰,側身雙手按在膝上。一道光亮晃目,他的目光浮過眾官員的官帽,不知何時天色已是明亮至此,一輪紅日正為宮簷白雲輪流托起,徐徐上升,此景壯哉!

寒夜終會過去,旭日必將東昇,林延潮尋著光亮眯著眼睛,停留在此時此景。

眾翰林作揖離去後,林延潮與幾位閣臣暫時先回到各自值房坐一會。

明成祖朱棣建紫禁城時,建文淵閣作藏書之用。

時文淵閣左右又分東西二閣,東閣西閣又分上下二閣,地方極大。

據記載文淵東閣,藏前朝秘監,東觀石渠,下閣九間藏《大典》,上閣牙籤縹帙,百二層廚。

也就是說藏《永樂大典》的東閣之下閣有九間之大。

最盛時文淵閣藏書有十萬卷之多,但因管理不善藏書大量丟失,如今已是十不存一。

聽聞都是有借無還,甚至監守自盜,如大名鼎鼎的楊廷和,楊慎父子就經常從中‘借書’。甚至有一次楊慎還被當堂抓住。

如今文淵閣早不作藏書之用,改建為閣臣辦事地方,如今的規模是嘉靖十六年時修訂,一共五間,居中一間是聖人像及議事之處,其餘四間各自間隔為閣臣值房。

林延潮入自己值房稍坐了會,吃了盞茶,與自己一起新任的機要中書王衡向自己行禮。

林延潮點了點頭,就聽外頭雲板響起。

林延潮與幾位閣臣從值房走到公座坐下,簷下站著是左右二房的誥敕官員,中書舍人,閣吏,書辦,隨員。

他們一一至堂上面參,然後主事拿著卯簿,給林延潮等幾位閣臣畫押,其餘官吏則是一一在堂下畫押。

然後閣吏奉上各衙門投文以及文書房那轉過來的奏章給幾位閣臣瀏覽。

入文淵閣者都可以看到閣門顯眼處懸掛著嘉靖皇帝的聖諭‘機密重地,一應官員閒雜人等,不許擅入,違者治罪不饒’。

林延潮於堂上仔細看各衙門機密公文,公文必須用拜帖手本,朱印列銜,僉名,孔目銜名。

至於公文格式一律用‘呈’字,六部也不例外,就算是吏部也只能用‘諮呈’二字,不能用‘諮’字。

幾位閣臣看了一會公文,然後趙志皋將公文放在一旁,林延潮等人也是立即停下手裡的事,同望向他。

趙志皋笑了笑道:「閣臣職掌在於預機務,出納帝命,率遵祖憲,奉陳規誨,獻告謨猷,點簡題奏,擬議批答,以備顧問,平庶政。」

「本輔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平日票擬奏章,閣務多是由明成替本輔處置。這一次宗海入了閣,總算多了個幫手。在參預國事上,你要多多有所主張,使朝廷早日走到正軌來!」

趙志皋此言後,林延潮道:「僕剛剛入閣,首要在於熟悉掌故,於處置國事上,驟然臨之多有不妥,還需先向各位同寅請教。」

「哦?」

林延潮此言有些出乎趙志皋的意料之外。

張位首先道:「不可,不可,宗海你這一次入閣是要治國安邦的,眼下正是百廢待興之時,朝廷方方面面之事都要有個統籌,此事舍你其誰?」

林延潮道:「張閣老此言實不敢當,方才並非推脫此詞,僕想先實實在在朝廷辦一些事。」

張位當下立即問道:「哦,哪些實事呢?」

「僕想先從民間義學,擇賢舉才,暢通言路上抓起,統籌禮部,通政司這兩個衙門之事!」

幾位閣臣們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可是有什麼難處嗎?」

趙志皋撫須呵呵地笑道:「不是難處,而是沒有想到,宗海你這一次出山可是負天下之望……但眼下只是統籌禮部,通政司之事,此二者責大任大,可是呢?擔的爭議又是太多,於你而言實在有些屈才。」

林延潮道:「不敢當,只是僕以為擇賢舉才是朝廷的第一事,這又關係到士風民風的厚養。若才選得不正,舉之非賢,以後讀書人將無所適從。這士風之弊,皆起於政化之蠹,此不可不謹慎!」

趙志皋等閣臣都是笑了笑。

趙志皋點點頭道:「好吧,既然宗海早有此打算,本輔就唯有相從了。諸位以為如何?」

這時候張位出聲道:「依我看還需讓宗海多分擔一二。朝鮮之事,之前就是由宗海經手的,眼下宗海既是入閣了,就繼續由他來主張。」

林延潮聞言沒有立即答話,這時候陳於陛咳了兩聲,出聲道:「朝鮮之事多有反覆,怕是要再起刀兵,這可是燙手山芋,宗海剛剛入閣怕是難以勝任。」

陳於陛臉色有些蒼白,自他請天子廢礦稅之事石沉大海後,他被氣得病倒。眼下他這麼說,也是好意迴護於林延潮,因為朝鮮之事最近確實情況不妙。

沈一貫笑著道:「確實為難,不過我聽說倭酋平秀吉懼於當初晉州城之敗,曾三度來信詢問林閣老近況。眼下林閣老回朝主政,有他主持,相信平秀吉會懼之三分,不敢再挑邊釁。」

林延潮聞言微微一笑,其實他在入閣之前,與張位在權力如何分配上早有默契,這些事其實二人早就商量好了。

但見張位出聲道:「我想過了,朝鮮之事確有幾分棘手,但宗海經略之能,就是石大司馬也是讚歎不已的,此事非他不可。至於其他要兵要糧,如何調動,我會吩咐兵部戶部鼎力相助,如此可以了吧。」

趙志皋聞言微微一笑,並不表態。陳於陛也不再說。

經過這一次閣議,林延潮差不多已是察覺到內閣中幾位閣臣間的暗流湧動。

林延潮笑道:「既是如此,僕責無旁貸。」

「太好了。」

重新劃分了權責後,眾閣臣開始商議國事。

國事浩瀚,朱元璋廢宰相而勤政,平均一日要批改兩百餘奏章,處置四百餘國事,如此大的工作量,朱元璋必須從凌晨四點工作到晚上十點。

就算如此整日處理國事,朱元璋仍忙不過來,他曾設定四輔官,選民間大儒幫他處置朝政,但民間來的大儒滿口道德文章,卻並不熟悉處理朝政,不過兩年朱元璋即廢除輔官之制。

然後朱元璋才仿宋朝設殿閣學士,以級別低微的侍講,編修來協理朝政,但即便如此朱元璋仍親力親為不敢將政柄太多假手於人。

旁人曾問他為何如此?

朱元璋答曰‘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決於此,甚可畏也,安敢安逸?’

精力過人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尚且如此,他的後世子孫就可想而知了。

現在明朝機構臃腫,人浮於事,國事又比洪武之時多了許多。

商議到了後面年事已高趙志皋,正在病中的陳於陛早就支撐不下。真正在決定‘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的處分國事上只有年富力強的張位,林延潮,沈一貫三人從頭到尾堅持下來。

但林延潮第一日入閣自是聽得多說得少。

差不多到了午時,如小山般的奏章公文這才商議了一半,但大家已是十分疲憊不堪。

看來這處理國事還真是個體力活。

下面幾位閣臣各回值房用午飯和休息,下午還要繼續商議。

林延潮方回到值房,對跟隨在旁的機要中書王衡道:「看你憋了一肚子話,不如直言吧!」

王衡沒料到林延潮在處理了一上午國事之餘,還有空閒觀察到自己頓時吃了一驚。

此刻王衡只能如實道:「學生不明白,元輔如此看重閣老,肯將參預機務之權分之,但閣老……閣老當年為了給張文忠平反連天子尚且不懼,為何卻懼張新建呢?」

林延潮聞言不由失笑:「辰玉,天子一言可定榮華富貴,你若懼之,是為軟弱,而懼張新建,則為忍讓。」

王衡一愕明白過來,不由肅然起敬。

林延潮道:「好了,一會新民報的翰林要來,我們先用飯吧。」

「新民報?」王衡又是大惑不解,林延潮召新民報的人來作什麼事。

值房裡林延潮一邊用飯,一邊看機要公文。

王衡見林延潮如此勤事,心底不由佩服。他在書院時見過林延潮過目不忘的讀書記事之能,但平日見他在書院裡仍是用事極勤。

片刻後,閣吏稟告新民報的翰林史繼偕,周如砥已至。

林延潮聽了此言有些訝異,他本以為方從哲會派史繼偕與翁正春同來,但未曾料到卻是周如砥。

林延潮將吃了一半的飯擱在一旁,用巾帕拭嘴道:「立即有請!」

這一幕又令王衡在心底感慨,林延潮此舉真可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兩位翰林入內後,一併向林延潮行禮道:「見過中堂!」

「免禮,看座,辰玉,擺張兩張桌案來!」

但見史繼偕,周如砥的神情都有些緊張,二人坐定後,墨盒筆紙鋪於桌上。

周如邸起身道:「那麼晚生就斗膽請教中堂了!」

「請講!」

周如礪道:「當年徐文貞公為首輔時,曾寫‘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之言於值房內告知天下,而今為張文忠公復諡復官後入閣,不知林閣老於國事上有何主張?」

王衡聽了眉頭一皺,他還以為周如砥問這話是來拆臺的。不過看林延潮並非是自找麻煩之人。

周如砥說完後也很緊張:「晚生冒昧直言,還請中堂見諒。」

林延潮笑道:「無妨,此話我可以答你,為張文忠公復諡復官是皇上的恩典,當初言官李沂曾建白於此,皇上憐張家四郎為國死節早有此意,眼下此詔一齣,人心振奮,百官士人無不高呼皇上之明,此為皇上聖德也!」

周如砥聽得仔細,林延潮一面說,他與史繼偕筆中不停,奮筆疾書下於林延潮話中的任何一字也不敢漏過。

但見林延潮起身於值房內踱步道:「外夷窺視,內賊未平,四方天災人禍連連,太倉之粟泰半耗於九邊。一旦有內外有變,則國家危矣,此誠為旦夕存亡之秋。林某蒙主之恩,以國事託付,唯有肝腦塗地報答之。」

「朝野上下望朝廷能勵精圖治,重新整理政治,於朝夕扭轉頹勢,此實為難矣,中興更為難也。治國如人讀書,貴在有恆。若有恆,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無益事,莫過一日曝十日寒。為政之本貴在長策,貴在綿綿用力,久久為功。」

「如何為功?在官,在賢!」

聽到這裡周如砥不由停筆細問道:「敢問中堂,如何在官,在賢?」

林延潮道:「天生萬民,而民不能自治,故設君治之。君師者,治之本也。而君一人不能獨治,故設百官共之。朝廷之政主在天子與臺閣。臺閣若有過,天子糾之再易之,天子若有過,臺閣諫之復諫之,宮中府中,俱為一體,政不失位!」

「首用官次尚賢,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百里之內,民必有賢。士之賢也,農之賢也,工之賢也,商之賢也,四民者當以賢為師……」

閣中極靜,唯有林延潮侃侃而談,史繼偕,周如砥,王衡無不認真傾聽,聽到入神處渾然忘了下筆……

當夜新民報加急刊載,主編方從哲不易一字地將林延潮這篇訪談登載於報上。

次日清晨,即送到京師各個衙門官員,勳戚,官紳,士人,商賈手中。

林延潮入閣之初,朝野上下無不猜測其政柄所在,擔心擅權者有之,改革過急有之,顧慮重重有之,名不副實有之,朝令夕改有之,無處著手有之。

但是林延潮沒有掖著藏著,而是入閣第一日即將己政柄道出,開誠佈公以示天下!

此前無古人之舉,頓時驚動了京師內外。

國事積弊如山如何革除?國家將來何去何從?甚至大明將來有沒有希望?

但凡每個心頭有些血誠的讀書人無不關心,他們都想好好聽之讀之。

一時之間,新民報洛陽紙貴。

方從哲加急又多刊了一版,仍是一瞬之間被百姓們搶光,新民報報館前車水馬龍,士人們百姓們無不伸手高舉銅板,爭相買報。

而街頭巷尾,茶館飯肆之中,無數百姓熱議著。

京師各衙門大小官員無不閉戶讀報,任何細節也不放過,逐字逐句揣摩過去。

國子監,府學,縣學,凡有志於學,有志於仕途的讀書人,亦將新民報一字字讀來,在旁提筆圈圈點點,讀到胸中激盪處,於屋徘徊繞側,意不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