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詩書滿腹氣自華

而此刻身在福建的林延潮,卻是迎來了一名貴客,這名貴客不是別人,正是隨著林延潮辭官而被罷官的徐貞明。

林延潮開辦書院後,也是本著上一世‘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的精神,在家鄉遍請名師。

書院的講者最少必須要在舉人以上,如徐熥,翁正春,林慎等都在林延潮邀請之列。

當然僅僅是舉人還不夠,林延潮要出面寫信給徐貞明,徐貞明可是隆慶五年的進士。

徐貞明本已是回了貴溪,但是接到林延潮的書信後是二話不說,從江西老家啟程,不過半個多月即來到了福州城。

林延潮得知徐貞明來的訊息不由大喜。

林延潮就親自帶著徐火勃,徐光啟,徐熥,翁正春,林慎等人出城相迎,隆重地將徐貞明請到府上。

如徐熥,翁正春,林慎等人沒有聽過徐貞明的名聲,不知道林延潮為何如此重視對方,竟如此屈尊將對方迎到自己府上。

林府設宴為徐貞明接風時,林延潮起身為徐貞明敬酒,然後對一干子弟道:「在京為官時,孺東兄就一直是林某良師,時時向他請教,今日他能駕臨我書院,在我的眼底,真是不亞於朱子至閩中講學。」

眾人不由對徐貞明刮目相看,徐貞明再如何也是不敢與朱熹比肩,起身道:「實當不得賢弟如此讚譽。」

林延潮笑了笑道:「孺東兄無需過謙!來喝酒!」

酒過三巡,林延潮道:「其實辦鰲峰書院我實有一番抱負在其中。古人辦書院是為了給人以傳道授業解惑,之後開了科舉,書院就轉而以舉業功名為繩,便少了許多讀書自用之道,偏離了古人辦書院的初衷。」

聽了林延潮之言眾人紛紛點頭,這是當今大多數書院現狀。

林延潮道:「但這也並非一概而論之,好的書院不僅要講學生如何務功名之道,也在於厚養學生之情操。譬如宋亡之時,嶽麓書院的諸生,荷戈登陴死守長沙,最後長沙失陷,嶽麓書院死者十九,其為國捐軀者名字大多以至於大多數人的名字無法考證。」

「旁人常道書生報國的話,不過是空口無憑,筆上功夫。但有嶽麓書院諸生在,可知見危授命,不計其利之狀行也是我輩讀書可以辦到的。而這嶽麓書院能躋身天下四大書院之一實在是名副其實。」

「因此我們書院辦學,亦當取法嶽麓書院所長。嶽麓書院立足於湖廣,我記得書院的匾額上就是寫著‘惟楚有才’這幾個字,而我們鰲峰書院當立足於閩,既要鼓勵學生以科舉為矢,但也要厚養其鄉土之情,家國情懷,培養出真正為國為民的棟樑之才來。」

聽了林延潮的話,眾人一併道:「此言極正!」

聞此林延潮點了點頭笑道:「太好了,既是大家志同道合,那麼我等在座以後就可以同舟共濟,風雨與共的將書院給辦起來了。」

鄉土之情,家國情懷,為國為民的學生就是書院將來要培養的棟樑之才。書院的辦學理念,由林延潮的一席話道出。

說到這裡,林延潮向徐貞明問道:「之前分別時,孺東兄說要在鄉著書,不知大作已成否?」

徐貞明聞言道:「幸不辱命,這一次我回鄉費了一個月,將多年的心血編寫作一書,現在初稿已成,這一次來閩,正要請賢弟斧正。」

聽聞徐貞明用了一個月編成書,眾人都是吃了一驚,自古以來大儒編撰成書,都是嘔心瀝血,披閱數載方才能著成,如此謹慎既是對的起自己的心血,也是免得貽笑大方。

但徐貞明卻用了一個月即將書著成,這不是太草率了嗎?

林延潮聞言卻喜道:「孺東兄,這真是可喜可賀之事。」

「賢弟還沒有看過,這話還是言之過早了。」

林延潮道:「以孺東兄之才,我心底已是有數。」

兩人說到這裡都是大笑。

對飲一杯後,徐貞明命下人取來一疊厚紙奉上:「當年在微山湖上,賢弟屢次提如何盡地力,某如獲新生。想我古今聖賢學問都只是在分,朝廷分多少,窮人分多少,富人分多少。」

「就好比家裡每月只有一石米食,你總是費心老人吃多少,自己吃多少,孩童吃多少,將心思都用在如何分來分去才顯的公允上。以某看來倒不如將這心思都用在自己多辛苦一些,多種一些糧食來吃。」

「這話說得有些偏頗,但大體就是如此,事功之學,就是盡地力之學。古往今來聖賢想事功,必須先讓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飽穿暖,舍此之外別無他途!故而這如何務農事就是我書中所載。」

聽了徐貞明的話,林慎,徐熥都是心想,我道如何學問,不過是課農學圃而已。

想到這裡,二人對徐貞明有些看輕,不明白林延潮為何大力邀此人來書院教學。

林延潮卻道:「孺東兄所言發人深省,我們事功學派常提通商惠工,但通商惠工必以農事為先。這又是什麼道理呢?大家都知道,咱們鄉里都設有市集,每逢初一十五,老百姓即拿著農貨去趕集,互換所得。但為何要初一十五設市集,而不是天天都設集呢?」

「那是因為老百姓手裡的農貨沒那麼多,每日都去市集反而耽誤農事。但若是老百姓手裡農貨足夠,不僅自己足夠吃了,還有多餘交換,否則放在手裡就爛掉。如此他們必然有空就去趕集,那時不重生產而在交換。鄉市裡再以初一十五設集反而不便,改為天天有集,這才是真正的通商惠工。」

「故而農事一日不穩,我們一日不足以談通商惠工!故而正如孺東兄所言,這盡地力才是天下第一等之學。」

聽了林延潮之言,徐光啟眼底有一等亮色升起。

林慎,徐熥,翁正春等人也是心悅誠服,明白了他請徐貞明的用意。

徐貞明沉默半天方道:「賢弟之見識,某不及萬一。」

「慚愧之餘,某想起某少年曾羨班都護,書生投筆從戎,又曾羨荊軻高漸離,狂歌過燕市,而今已經風燭殘年,想的只是給後世留些什麼。我不圖青史留名,只願有益於子孫就行。」

眾人聽徐貞明之言都十分欽佩。

而林延潮也是點了點頭,從以農為先再到通商惠工,自己的學說也算是跨出了一大步。

這看來沒什麼區別,但卻是堅實的第一步。

為何這麼說呢?

儒家強調士農工商等級尊卑來保障農民的利益,而法家則是國家壟斷其他一切之利益,來鼓勵耕戰,所以在農事上,無論是法家和儒家都是一致贊成的。

董仲舒當年提出新儒學,他明白一個新的學說貿然提起就會引起大的辯論。

所以董仲舒先提出了大一統,大一統是儒家與法家的共識,先取得共識再默默推行自己的主張。

林烴當初得知自己大力推廣番薯,感到放心也是如此。

他可能對事功之學並不瞭解,心底存有懷疑,畢竟從南宋以後,這事功學派已是斷代多年,但林延潮的第一步卻是得到了他的認可,同時也贏得了很多士大夫的好感。

但下一步怎麼走卻是兩說?

林延潮要以農為先,是為了發展商業工業,按照國富論裡所說社會化大分工的細分,提高生產效率才是正途。

但是儒家法家卻是通過壓抑其他行業來保障農業。這就如同戰國時農家的主張一摸一樣,農家提倡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這樣君民同耕的辦法來鼓勵農業,甚至還提及市無二價,也就用統一價格的方式,來保證農業的生產利潤。

所以這才是雙方的根本分歧所在。

但是無論下一步怎麼走,這第一步林延潮算是走成功了。

但是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