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官的車伕,隨從們也是要跟著他們一併在路上奔波。
昨夜下的雪薄薄的覆了一層街面,雪後天氣尚冷。
北風呼嘯之中,街道兩旁的粥鋪,餅店已是開張。
一家粥鋪外幾輛馬車停了下來,馬車上的風燈將這一處街巷照得明亮,而街巷外整個京城正漸漸舒醒,天邊已開始露出魚肚白。
幾名官員們走進粥鋪,至於他們的下人則是隻能站在鋪外,儘管鋪子裡空位很多,但身份上他們是不敢進去的,只能縮著脖子在門外喝一碗熱豆粥。
鋪子內,老闆端上了幾碗熱豆粥,幾名官員吃得儘管滿頭是汗,仍是一齊說好。
幾名官員將老闆叫出來問道:「店家這豆粥為何如此好吃嗎?可有什麼訣竅嗎?」
店家笑了笑道:「勞幾位老爺過問,小老兒也沒什麼本事,就會煮豆粥,說來也沒什麼。這豆子極難煮的,所以是小人早就煮得爛熟的,然後放在鍋裡,每日半夜拿白米現煮一鍋白粥,待客人要吃時,就將這豆子澆在這白粥上。」
眾官員都是一併笑著道;「這不是石崇煮豆粥的辦法。」
店家不知石崇是何人,當下只能乾笑。
這些官員裡有一人乃戶部郎中盧義誠,他在京城為官多年卻依舊住在外城的陋巷裡,戶部是個肥缺,他身為郎署這幾年自是撈了不少。
但是他卻很謹慎,至少外表不表露出來,仍是住在外城裡,上衙時與卑官們一起吃一碗熱豆粥,以示自己兩袖清風。
「盧大人,聽聞你又推去了回鄉省親的機會,在部值守,此舉實在是我等官員之楷模。」
盧義誠知道自己不願回鄉是怕離開了這戶部郎中此炙手可熱的位子,萬一回鄉後不能復官,外放到地方他就慘了。
盧義誠笑了笑道:「哪裡,哪裡,為朝廷奉公乃是盧某之本分,先國而後家,為國家盡忠,也就是在家盡孝了。」
「說得好!」幾名官員都是鼓起掌來。
「難怪盧大人為官不過八年即遷至五品郎中,這等克勤奉公,先公而後私實在是我等之楷模啊。」
盧義誠笑了笑,忙謙虛道:「不敢當,不敢當。」
「當得,當得。」
盧義誠笑容更顯,他為官八年來,在上官面前做低伏小,一次也不曾回鄉省親,還不是為了今日的地位。
至於當初林延潮出面讓他留京做官的恩情,他也早就不記得了。
眾人推了一陣,但見又一輛馬車停下,下來一名官員走進了對面的粥鋪。
眾人看去都識得此人。
「那不是郭郎中嗎?」
「正是。」
「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誒,郭郎中這樣的大人物,哪裡看得上我等。」
「他可是當今禮部尚書沈歸德面前的紅人啊!」
盧義誠看了心底黯然,他為官八年才爬到了戶部郎中的位子,這在同年進士重算是快的。
但郭正域是萬曆十一年的進士,為官不過五年就已經與他平起平坐,這令盧義誠心底如何能平衡。
盧義誠聽著眾官員談論郭正域如何如何,當初為了天下為公疏的事仗義直言,瘸了一條腿。
而後辦天理報又是有聲有色。
聽著種種之事,他的心底怪不是滋味,盧義誠不由心裡埋怨,郭正域能有今日還不是林延潮的提攜,若林延潮能如待郭正域那般提攜自己,自己今日的前程又何止一個戶部郎中呢?
想到這裡,盧義誠老不是滋味,當下將喝了一半的豆粥放下。
算了錢,眾官員們都是走出粥鋪,這時候街邊,已是有人從皇明日報報館出來,幾名差役正將一捆一捆的皇明時報裝在馬車上,準備運往京城各處的報攤。
盧義誠一方里一名官員揹著手走到馬車前,看押報紙的小吏一看這名官員立即殷勤地道:「這不是李大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少客套,今日報紙上有什麼新鮮事?」
「有啊,這一件事保李大人想聽,這禮部侍郎的會推已是有結果了。」
「哦,是哪位大人推升?」
「還是李大人自己看吧!」
小吏奉上報紙,這都察院的皇明時報,一份賣到五錢銀子,就算是官員也不太想買,於是打起了蹭報的主意。
這名官員拿起時報看後,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其餘幾名官員也是爭相傳看報紙,而到了盧義誠手中時,他看過後,臉上卻是一陣抽搐。
風一直在刮,又有幾分要下雪的樣子。
而此刻盧義誠盧大人看著報紙,則生出了‘一把年紀都活在了狗身上’的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