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十八章 暴雨

申時行伸手一止問道:「不怎麼好?今年京畿附近的夏糧如何?」

林延潮道:「這倒是一件好事,學生沿途所見夏糧都已是收割的差不多,今年應該可以過一個豐年。」

申時行舒了口氣,擱筆道:「蒼天庇佑,皇恩浩蕩。」

頓了頓申時行又道:「你接著說。」

林延潮道:「恩師,學生說的並非夏糧,此路行來,老百姓們在忙碌,忙著農事。百姓不可謂不勤勞,但越勤勞,地力越被開發到極盡,如此豐年尚好,災年一來除了朝廷賑濟,就只能逃荒,賣身為奴,就算運氣好的。」

「去年淇縣王安,蘄州梅堂,劉汝國連續起事,雖說這幾次民亂都被朝廷平定下去,但卻可見地方百姓疾苦已深,眼下之太平,全仰仗二祖列宗三百年打下的基業。」

林延潮說到這裡,申時行眉頭已皺起,但是口裡卻道:「繼續說。」

林延潮道:「對老百姓來說,不想當流民,就只能被捆綁在土地上,種田是唯一的出路。

但下面呢?若朝廷之災害一日勝過一日呢?地裡東西吃完了,人不跑幹什麼?」

「鄖陽巡撫乃朝廷在成化八年所設,起因就在於各省逃來這裡的流民已達到百萬之眾,最後朝廷設巡撫在此名為安撫治理,實為清丁徵稅……」

「流民,土地兼併,吏治腐敗,千百年來都認為是治亂迴圈的根本所在。可是反觀徽州,蘇楊雖說富庶,但人多地少,卻完全不是這樣。這就是學生一路行來,所不能解的。」

申時行面色凝重地道:「你的言下之意老夫明白了,也知道你要辦什麼。但此事老夫辦不了,也不能解的,所以還是留待後人吧!」

「……還是說說你辭了任命的事吧!」

先公後私,這也是申時行與林延潮一向的對話。

林延潮道:「學生冒昧,當初辭了,才疏學淺是一方面,但是最重要的還是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申時行點點頭道:「你如此思量是對的,這一次裁撤淨軍,你實有大功,就算詹事府少詹事也是不足以補償,說來是老夫虧欠了你。」

林延潮聞言道:「學生……學生當初也是魯莽了……」

申時行道:「有得必有失,你做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用在事功上,事無不成,但退一步看之卻少了很多的圓融。」

「恩師,說的是。」

申時行笑了笑道:「不過這一次任命,是老夫向天子舉薦的,至於聖上那邊,老夫只能說聖意難測。」

「年初時我曾在密揭中,曾請陛下皇長子出閣讀書的事,但陛下卻說此事再緩緩。看來此事怕是要拖了。」

林延潮為難道:「恩師,此事……」

申時行道:「老夫知道此事你有些為難,成為太子師佐,當用心教導儲君,一時難以大用。但是長遠想來,卻是最穩妥的,以你的才具在正德,隆慶時必為一代名臣,但在眼前怕是沒有路的。仔細想來,此或許才是陛下的用意!」

聞言林延潮猶豫了起來。

「你再想想不著急回老夫!」申時行隨手取了一本書來。

「是,」林延潮起了身,想了想又問道,「恩師能否安排我見陛下一面?」

申時行微微驚訝,然後又道:「很難,陛下已經半年沒接見任何大臣了。」

林延潮微微一笑,上一次天子還私下傳召自己。

「試試吧!」

得了申時行回話,林延潮就離開了申府。

離開時,方才已是停了的大雨,一瞬間又下得更大了。

暴雨如注,遮蔽了天空了,也令林延潮也生出一絲前途未卜的感覺來,但隨即這樣的心情即被驅散。

展明冒雨給林延潮撐傘護著他回馬車上。

「老爺,下面去哪裡?」

「哪都不去,咱們回府,你上次說兵書寫到多少章了?」

展明待林延潮入座後方道:「正要給老爺過目,不過好幾個字不識的,還有幾句話不知道怎麼說。」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著急,我正好有功夫,慢慢教你就是。」

「老爺,難得見你有空閒的。」

林延潮笑著道:「不是空閒,而是找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