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十九章 上疏

兩日後。

林淺淺與子也是回到家裡。

林淺淺懷了身孕,林延潮本想讓她留在真定的山莊休養。但林淺淺執意不肯,於是林延潮就讓她攜子一路慢行回家。

家裡的一切都還是那般。

在京城水不易得,要建這樣一座江南園林不易,取水用水實在是一個老大的難題,但林府卻是這樣的建了,景緻還很好,與其說難得,倒不如說明了宅子主人的權勢。

若不是之前突降的沙霾,這樣的地方給林淺淺安心養胎也沒什麼不好。

回到林府,身為女主人叮囑下人重新打掃院子,裁剪花木。

這幾個月不在京裡,林府上一直有人打掃,但林淺淺看了總覺得要自己看了一遍才算作數。

然後就是回到屋子,林延潮等著她吃早飯,這飯菜並非大魚大肉,但也是葷素搭配得宜。

吃飯時林淺淺見林延潮眉宇間有幾分憂色,她知道自己相公眼下的心思。

飯後,窗外的竹林遮住了初夏的驕陽,林邊的水潭裡,一池子魚兒沉在池中小憩,偶爾有一兩尾上浮下沉,發生噗通的輕響。

從遠到近,幾名穿著青衣的下人,正在打掃著庭院中的落葉。

掃帚擦地發出一點點沙沙的響聲,好似蠶咬著桑葉。

這點聲音反而令夏日清晨的林府顯得格外安靜。

若是沒有什麼抱負和野心,如此悠遊林下的生活可以為不少退下來的官員所羨慕。

平日林延潮是要看公文的,但眼下賦閒在家,則教起兒子讀書寫字,而林淺淺在一旁整理衣物,然後道:「用兒也差不多該請個先生了。」

林延潮一面手把手地握住兒子小手矯正他運筆寫字的習慣,一面道:「近來我也考慮此事,若非公務纏身,我真想親自陪他。」

林淺淺笑著道:「可是相公眼下的官是越做越大,但身上兼的事也就更多了,可不能因此分神,再勞心勞力。」

林延潮聞言失笑道:「教用兒讀書這有什麼勞心勞力的,我高興來不及呢,你平日老喜歡說我好為人師,可見這興趣是打孃胎裡來的,就是沒這功夫。」

林淺淺甜甜笑道:「相公樂意就好,我還老擔心其他的。只是相公你這一次入京為官,感覺不是那麼高興,反而在歸德時你雖是貶官,但卻無半點失意。」

林延潮讓兒子自己寫字,自己走到窗邊看著亭子邊一池水的魚,然後道:「在歸德時,官雖小,但事事由我而出,但入京後三公九卿哪一個不比我官大,處事不免受肘制。」

「最重要是我有心變法事功,革除天下之積弊,但是天子首輔卻不支援,讓我空有抱負,卻無處用力,所以官越大卻反而有束手束腳之感。」

林淺淺道:「相公,不如意就不當這官好了,反正我們雖不是大富大貴,但早已衣食不愁,我也想什麼時候帶用兒回老家看看。」

林延潮失笑道:「官哪裡能說不當就不當,你也知道我是沒一日能閒住的人,在這個位子雖說主張不能舒展,但天子首輔對我還是器重,信之用之。」

「不過你放心,我也不會困在裡面。修齊治平,為我平生所願,就算不能治國平天下,但退也當齊家修身,在我心底國家天下,都不如你與用兒重要。」

林淺淺撫著肚子笑著問道:「只有我與用兒嗎?」

林延潮哈哈大笑道:「是,是,夫人說的對,我還忘了。」

說著林延潮也將手撫在了林淺淺的小腹上。

林淺淺低聲道:「相公,還有一事你要記在心底?」

林延潮問道:「什麼事?」

「就是用兒讀書之事,當初陛下曾下金口說讓用兒與皇長子一併讀書,若是我們私下找了先生,那不是違抗聖命嗎?」

林延潮點點頭道:「此事我一直記得。」

這也是他之前請申時行尋求見天子一面的機會。

你皇帝耽誤你皇長子出閣讀書的機會也就好了,現在連我兒子也一起耽誤。正所謂人不讀書蠢如豬,你兒子幼年失學也就罷了,我兒子可不行啊。

就在林延潮與林淺淺說話時,下人來報說,禮部主事郭正域到了。

林延潮當下更衣在書房見了郭正域。

郭正域一見林延潮即扶著腿站起身來行禮。林延潮每次看見郭正域的腿,心底都是內疚。

當年為了上疏之事,令郭正域如此,結果在考選庶吉士時,郭正域就因為腿疾然後被篩落。

本來的歷史上,郭正域可是一名翰林,然後萬曆皇帝立太子後,擔任詹事府詹事,成為了太子的東宮師佐,並深得太子信任。

歷史上郭正域因牽涉進楚王案,妖術案被獲罪,本來身為太子師佐,他能避免此事,但是天子明知他冤枉,卻有意打壓太子的勢力,結果郭正域因此被免官,然後下獄,甚至險些因此被逼自殺。

而太子與郭正域感情極好,郭正域下獄時,他數次對近侍抱怨,為何要殺我的好講官。

但是太子說的話卻一點用也沒有。

明史上言郭正域有經濟大略,並勇於任事,而司禮監掌印兼提督東廠的陳矩對他極為佩服,他對郭正域十分欣賞,贊其為宰相之才。

天子挑選郭正域為太子師,當然是用意栽培,也是讓他用心教導太子,將來也是可以託孤的,但是這個位子最為敏感,天子對太子有什麼不滿,直接處罰太子是不可能的,一般都是太子師傅倒霉。

但隨著林延潮這一插手,郭正域去了禮部任官,這輩子看來是與東宮扯不上什麼關係了。

所以對於郭正域的將來而言,遠離了這檔子事不知是福是禍。

郭正域見了林延潮立即鄭重行禮拜見道:「學生聽聞老師回京了,就來府上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