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沒有走水也沒有下雨,考生也沒有病死幾個,總算是平平安安過了這最難的一關。
而考試後的第一場卷子,當下被受卷官收走後,第一步先交謄錄所謄錄。
謄錄生將考生親手書寫的墨卷用硃筆抄錄一遍,這抄錄後的卷子稱為硃卷。
然後這墨卷硃卷送到對讀所,讓對讀生將墨卷硃卷對讀一遍,保證謄錄官沒有寫錯。
每一張卷子謄錄生,對讀生都要在卷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表示對卷子負責。
此外硃卷根據考生籍貫分南中北三卷以及所考五經。
最後硃卷墨卷交給外收掌官,外收掌官留下墨卷,然後將硃卷通過至公堂將卷子遞給簾內的內收掌官。
內收掌官再送至提調所,提調官根據五經房,將本經是春秋的考生,分至春秋房,尚書至尚書房。
這個流程可謂是層層負責,每名外簾官都要當著干係,目的就是要切斷同考官,主考官與考生的聯絡。
讓考官們無法從字跡,捲上標記,以及考官與考生直接受卷的辦法,察知考生的任何資訊。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方法總是有的,比如張鯨與林延潮通關節就是如此。
考官與考生在卷子的重要題幹約定字眼,比如考生寫下「一行白鷺上青天」這樣沒來由的話,考官也會認出。
這樣的字眼不是一處,而是最少兩處。
方才葉向高所說的第二題破題用四個一字的只是一處,此外張鯨與林延潮還約定了另兩處。
至於墨卷就是古人劃分段落的符號。
就是一個小圈,放在文章段落連線的地方。考生可以寫,也可以另起一行不寫,總之要畫幾個圈隨你。但是若是你寫了幾個圈子,事後賴賬,那麼考官是不會放過你。
第一批硃卷有提調官送至各房後,各房考官即開始改卷。
這改卷可謂爭分奪秒,身為主考官林延潮事先就與各房約定,各自交上來的薦卷有時間期限,而且你們不可以亂改,若發現錯誤等等,人家是要找你算賬的。
所以各房裡閱卷官,同考官也是認真改卷,誰都知道林延潮那三元名頭不是假的,不說別的僅過目不忘的本事,翰林院裡也沒幾人會的。
萬一什麼事得罪了他,憑人家這記性真的可以記一輩子的。
編修方從哲是春秋房同考官。
要知道春秋有三傳,公羊是其中一傳。
在科舉春秋經之中,公羊傳講微言大義,故而為朝廷賞識,也因此切合於制藝,考生治公羊最容易得售。
方從哲也是治公羊傳,與大多數考生一樣,他學公羊傳,僅僅是為了方便考試而已。
到了方從哲自己當考官,卻不一定要以公羊傳來為春秋房的標準,公羊傳真的只是敲門磚而已。
衡文之道最重要的還是從心,哪怕不用公羊傳,甚至意見與自己不和,但只要講出道理的,方從哲一樣取中列為本房薦卷。
方從哲讀著卷,不時聽著下面兩名閱卷官閒聊。
閱卷是件很緊張很沉悶的事,方從哲也不介意下面閱卷官閒聊,十幾日閱卷,這樣環境若不讓人說話,簡直會把人逼瘋。
就聽下面那位盧姓閱卷官突然罵道:「如此瞎眼的文章,必是監生所文!」
聽了盧姓閱卷官的話,另一名高姓閱卷官擱筆道:「盧兄我與汝何冤何愁,你要如此罵我?」
盧姓官員一愣問道:「高兄,我如何罵你了?」
高姓官員忿忿道:「吾就是監生出身!」
方從哲聞言繃住的臉一鬆差點笑出聲,隨即又肅容咳了一聲道:「二位仔細衡文,不要分心!」
見二人閉嘴,方從哲搖搖頭,低頭看手裡的卷子。
這兩名閱卷官交到自己這裡的卷子,都是屬於初步的合格卷,然後交給自己看看能不能列入薦卷的正卷備卷之中。
方從哲連看了數篇,不由生氣,如此稀爛的文章是如何薦上來的?
方從哲看了都是高姓官員薦來的,不由狐疑。
於是方從哲想了想,走到高姓官員面前,用手敲了敲他的桌案然後走到另一間屋子裡。
高姓官員立即放下卷子,跟著方從哲來到房內。
方從哲板著臉問道:「方才你薦來的文章都有顯而易見的錯處,就算是童生也寫不出這樣的文章來,你是如何衡文的?」
高姓官員解釋了幾句,但見瞞不過方從哲,於是只能低聲道:「編修莫非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你把話敞亮的說。」
高姓官員想了想當下耳語了幾句,方從哲臉色一變然後道:「這樣子虛烏有之言,你也當真,哼,多半是外面的考生放出來心存僥倖。」
高姓官員道:「據下官所知並非虛言,乃是一位大人物,聽說此人是來自宮裡的大璫。你看這捲上墨圈足足十個啊,我知方編修未必把錢看在眼底,但結交了這位大璫可是……」
「住口,不可再言!」方從哲臉色鐵青,他面上的怒色並非完全表演出來的。他來任同考官時也知道多半會遇到這樣的事,但驟然遇到了,一方面是真的有些生氣,另一方面也是要顯得自己正直。
於是方從哲將這事放在心底,次日他又藉著會揖的機會試探幾位其他的同考官,但見大家目光閃躲,方從哲當下又確信了好幾分。
回到房內後,他立即將房裡的硃卷拿出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裡面有這樣字眼的卷子有七八份之多。
僅自己一房就如此了,其他各房呢?
這樣的事傳出去就是一樁科場大案啊!
方從哲不由後怕,他一日無心改卷,心想既然各房都已如此,自己不如從大流算了,還能賺一筆錢,但念及自己的良心,又覺得有點過不去。
當晚方從哲掙扎了一夜,次日他頂著兩個黑眼圈,手裡揣著這幾份卷子,穿著襯衣來到了林延潮的主考官房中。
卻說林延潮與各房約定第三場考後薦卷一併繳上來,所以這才考到第二場,林延潮這段時間還是清閒的,不過各房碰到疑問卷照例要請教他。
身為副主考林延潮就是衡文標準,所以他也通過薦捲了解各房情況。
這時候聽到方從哲上門,林延潮微微詫異。
方從哲他很有了解,非常識相的一個年輕人。對於這樣主動向領導靠近的人,林延潮還是很有好感的。
但見方從哲入內後卻是面色凝重向林延潮行禮後繳上了幾份卷子。
林延潮狐疑地看了方從哲一眼,當下將幾份卷子看過。
他一目十行,每份卷子都看過了。
卷子好壞參差不齊,但第二題破題處都不約而同寫了四個一字,但其他兩處字眼又稍有不同的。
七卷如此,但三處字眼裡全部寫對的,只有兩卷。
林延潮心道,好啊,這訊息連不明真相的考生都知道一二,張鯨這保密性工作作的可真夠差的,此事就算我昧著良心幫你一把,不說天子會不會追究,多年積攢下來的名聲也是壞掉了。
衡文當然要秉持公心!
林延潮看向方從哲故作不知地問道:「編修此是何意?這卷子有何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