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使龔大器出聲道:「修建璐王府之預算,一共是六十七萬七千八百兩,藩庫可以支三十萬兩,還有三十七萬七千八百兩,司裡打算讓各府均攤。」
楊一魁道:「人有十指長短不一,各府也是窮富之分。各府打算出多少?是自己報,能者多勞?還是由司裡攤派。」
下面官員都是叫苦,之前為了填補藩庫的積欠,他們已是掛地三尺了,現在又來要錢。
辜明已道:「啟稟撫臺,下官以為,應以各府在籍戶數多寡均分。本省一共五百一十九萬口,而我開封府有一百九十萬口。」
「故而本府可以出十三萬五千兩,以分君憂。」
眾官員聽了心底大罵,辜明已看似公平,其實很不公平,因為開封府不僅是大府,還是一省錢糧所在,省裡的有錢人都在開封府。所以辜明已拿出這筆錢不難,甚至讓府裡大戶認捐都行。
馬玉則大喜道:「辜知府果真是上體君心,咱家回京後,必在聖上,太后面前給你表功。」
好人都給辜明已做了。
辜明已則是十分平淡地道:「回稟公公,為朝廷盡職,乃本官之本分,實不敢居功。」
「當的,當的,」馬玉看向其他官員道,「既是首府都慷慨解囊了,其他各府可有難處?」
各府知府臉色都很難看,但是心想先混過這一關就是,於是都是道:「沒有難處。」
馬玉,辜明已都是看向林延潮,但見林延潮也是點了點頭,沒有出聲反對。
見此一幕,馬玉,辜明已心底是又喜又是失望。
林延潮此舉分明是認慫了,若不是淤田的把柄被他們拿住。以林延潮當初敢上諫天子的膽量,他這時候怎麼會不站出來說話呢?
連李素敏這小小知縣都開口了,你林三元還在裝死?
眾讀書人會心想,林延潮當初為翰林時,並非言官,卻敢為了璐王大婚六百萬兩隻事,上諫反對天子。但到了地方為親民官,眼下河南一省百姓,就要慘遭盤剝搜刮,職責所在時卻作了縮頭烏龜,這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不過馬玉他們失望的是,林延潮若此時不站出來反對,他們精心準備等等其貪腐的罪證,就不好往林延潮頭上套了。如此起不到殺雞儆猴的作用,其他的官員繼續墨跡下去怎麼辦?
這修建王府只是開始,這些官員都如此呱噪了,下面還有鹽課,鹽課後,還有藩田,藩田後還有藩莊,藩莊後還有藩店,藩店後還有……
這就好比劈竹子,如果一開始刀子不快,那麼就不能形成勢如破竹之勢。
辜明已當下道:「之前本官催繳藩庫積欠時,與各府官員說過,繳納稅賦乃份內之事,而拖欠當罰。這句話不知歸德府的林司馬可還記得?」
什麼叫富裕者,給的更多,貧窮者,連你有的也要奪去。
有的人慾息事寧人,但越是這樣旁人會放過他,這臨面一刀,早晚就會揮下的。林延潮眼下就是如此境地。
在場眾官員也是心知馬玉,辜明已是要拿林延潮開刀了。
一切猶如辜明已,馬玉預期的那樣進行了,否則付知遠堂堂知府被打傷,就這麼算了?賬本不是白查了?戶部裡的關係不是白用了?
避是絕對避不過的。
眾目睽睽下,林延潮正按著脖子,原因無他,坐久了有些發酸而已。
待聽辜明已問到自己時,林延潮愣了片刻,然後笑了笑道:「是,是,當初府臺有這麼一說。」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怎麼又是這樣。
辜明已此刻的感覺,彷彿吃了一大團屎,不說林延潮身背嫌疑,就說這各府官員,一省大員齊聚,又說得是璐王就藩這麼大的事。
你林延潮居然在這麼重要的集議上……走神。
辜明已是很注重官員氣度的官員,平日那套面上雲淡風輕,裡面暗流湧動官場作風,現在都給他去他媽的。
辜明已一副很不願意,但又不得不搭理你的口吻對林延潮道:「當初林司馬將多年積欠一清而空,實在令本官佩……佩服。這一次修建王府,歸德府是不是多出一些,為其他各府分憂一二。」
辜明已此舉等於離間了林延潮與其他知府的關係。
好比你是有錢人,是不是可以拿出一點錢來接濟一下沒錢的親戚啊。至少大家吃飯的時候,你給我去把飯錢結了。
這令林延潮答允不是,不答允也不是。
但見林延潮皺眉道:「這有些不好辦。」
辜明已冷笑道:「怎麼不好辦,難道府裡沒錢?還是有錢,故意說沒錢?」
「不是有錢,沒錢,而是此事應是付知府定奪,下官身為佐貳官做不了主。」
馬玉差點又把口裡的茶噴出,辜明已的咳嗽又犯了。
林延潮雙手一攤:「不如你請付府臺來,讓他來說話?下官實在是官卑言輕啊。」
馬玉拂然道:「付知遠負罪已是在押,眼下歸德府的事,由你暫署。」
林延潮道:「可是省裡沒有下令,讓本官暫署府事,本官還是沒辦法做主,此非職責所在。本官看還是請付府臺回來再定奪,就算他在押,至少府裡有錢沒錢,也是可以知道的,公公與其問本官,倒不如問付府臺。」
馬玉氣道:「付知遠已是負傷,如何能來此說話?」
馬玉話音一落,辜明已不由在心底大罵其愚蠢。
這時林延潮目光陡然一厲,全然不是剛才那打太極的歸德府同知,而是當年在金鑾殿上死諫那個林三元。
堂中眾官員,只見林延潮拍案而起怒懟道:「付府臺受傷了?如何受傷?是何人打傷的?請公公給在場所有官員們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