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高啟愚為張居正心腹,他主持南直隸鄉試時,出了一道鄉試題名字是「舜亦以命禹」。
這一句話出自論語堯曰。堯帝傳位給舜帝時,曾說過與「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舜在傳位給大禹時也用這句話,來告誡他。
高啟愚用「舜亦以命禹」這樣的敏感詞來出題,不是為當時在位的張居正,鼓吹禪讓之說嗎?
於是高啟愚的險惡用心,就被火眼金睛的御史丁此呂給發現了,他上書向天子彈劾高啟愚,說這是意圖為張居正勸進作勢。
天子拿丁此呂的奏章給申時行問怎麼辦?
申時行說,當初皇極門前百官勸諫,清算張居正一事已是告一段落了,陛下你都下旨,說過不再追究此事了。丁此呂現在又重新挑起此事,那是陰謀大大的,臣恐以後這樣的讒言接踵而至,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天子聽了心想申時行說得對,於是讓吏部尚書楊巍將丁此呂貶謫為潞安府推官。
但是申時行此舉,捅了馬蜂窩了。
張四維當初為了幹掉馮保,授意門生言官李植等彈劾張居正一黨。結果無數張黨官員落馬,言官從此勢大,內閣對言道失控。而申時行又是張居正的心腹,故而言官對於他接替張四維擔任首輔,都是十分的不滿。
李植他們為首的言官,是意許王錫爵接替張四維。
故而言官有讓申時行下臺,王錫爵接替為首輔心思,現在申時行將丁此呂貶官後,如同對言官宣戰,就如一顆火星,丟進了火藥庫。
於是言官們什麼事也不幹了,李植,王士性等人交章彈劾申時行,群起攻之。
申時行繼任首輔不滿一個月,御史臺,六科給事中就有超過一半的科道官員,都上奏章以保丁此呂的名義,彈劾申時行,楊巍意圖藉此舉來蔽塞言路。
申時行,楊巍被迫向天子上疏辭官,頓時朝野上下震動。
而就在此時,山東濟寧,河道衙門總督。
一頂綠呢轎子落在了河道衙門公署前。
河南道巡按御史曾乾亨走出了轎子,公署門前早有官吏上前迎接道:「曾巡按,河督在衙內恭候多時了。」
曾乾亨點點頭,拾階而上。
眼下御史臺勢大,就算是河道總督,也不敢怠慢,何況是巡按御史。
要知道十三道御史在京為言官,在外就是欽差。
放外差的御史,也分三六九等。
放外差的御史,有小差,中差,大差之分。
小差乃是試職,凡御史初任多是小差,到地方歷練,不要身兼要事。
而中差則為專務,有清軍,印馬,屯田,巡鹽等等,一事一差。上一次在歸德府被自殺的御史,就是奉旨巡視河工。
至於大差則為一省巡按。
巡按御史權力有多大?
六品以下官員,朝廷許徑直拿問,不待劾奏。其權力之大,就是一省巡撫也是忌憚三分。
要知道巡按御史不過正七品,而巡撫是正三品,二人同屬都察院,按道理來說應是上下級。
但巡按御史卻可以完全不賣巡撫的面子,在明朝官場上,巡按因事與巡撫不和,而彈劾巡撫的例子比比皆是。而巡撫與巡按之間的爭執,朝廷往往會偏袒官小的巡按,而不會幫身為封疆大吏的巡撫,這就是明朝一貫的「以小御大」,「以卑督尊」之策。
所以有人戲言,以往一省三司是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揮司。而到了萬曆年,一省三司已變成巡撫,巡按,布政司,此排名已分先後。
曾乾亨入內後拜見李子華口稱恩師,原來是李子華是曾乾亨府試座主。
這曾乾亨也是萬曆五年時中了進士,與朝堂上的李植,江東之不僅同年,更是同氣連枝,一個鼻孔裡出聲的人。
當初朝堂倒張時,他曾上《奸險大臣蔑視公論乞賜罷斥以正人心疏》彈劾張居正,立下赫赫戰功,堪為御史臺裡的猛人。
曾乾亨向李子華叩首,李子華親自將他扶起道:「你我師生多年,無需多禮。去年送令尊的遼參可服了。」
曾乾亨感激地道:「回恩師的話,家父身子已是好多了,今年可以下床了。」
李子華點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分賓主坐下。
李子華與曾乾亨聊起朝廷近來局勢。待聽聞科道交相彈劾申時行時,李子華略有所思。
曾乾亨正色道:「學生代天子巡狩,來至地方,不能盡上諫之責。否則當與諸位同僚一般上書天子,彈劾奸相。」這奸相這詞一年前,還用在特指張居正,今日申時行已是以身代之。
李子華道:「申吳縣在位十幾年,不過是唯唯諾諾,奉命行事。我本以為他是個小心謹慎之人,沒料到初掌相位,竟如此不慎。」
曾乾亨道:「申時行公此人皮裡陽秋,表面上一套,肚子裡一套,這一次丁右武之事,借天子之手,來打壓言道,可知其行事有多麼卑鄙,如此奸相豈能居於朝堂之上。」
「這一次我等科道一併彈劾,他若有絲毫羞恥之心,自當辭相,否則他為相一日,彈劾之奏章就不會止。」
李子華嘆道:「當初彈劾張江陵,乃先伐其枝葉,再伐其幹,最後一舉功成。申吳縣在朝十幾年,門生故吏也是不少,你們若單彈劾申吳縣一人,恐怕是參不倒他。」
曾乾亨訝道:「恩師的意思,是讓學生從他門生下手?」
李子華笑了笑道:「誒,為師並沒有這麼說。你也知道我與申吳縣沒有過節,哪裡會害他。」
曾乾亨卻自動腦補道:「聽聞申吳縣昔日在閣時,十分護短,他的門生不免有幾個持勢妄為,行事乖張。既是如此,趁這個機會,可以重重辦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