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應該說,還咬了一口。
細細小小的奶牙,也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氣,竟真的把他咬疼了。
他愣了兩秒,沒等他推開,她已經得逞地搖頭晃腦,朝他耀武揚威地吐著舌頭笑。
他惱羞成怒,狠狠推了她一把,把她摔去偏廊牆角。
也不知道是真疼了麼,她皺著臉吸吸鼻子,抬眼望見他身後跑來的少年,變臉似的就開始嚶嚶地哭起來。
少年兩步跨上石階,扯著他肩膀把他推開,蹲下身體揉她的頭,摟著她往懷裡抱。
少年那時明明叫了她的名字,可是後來的很多年裡,他卻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那個小哥哥欺負我,他剛剛還趁我不注意偷親我!」
她伸著柔弱無骨的小手指著他,委屈地癟著嘴告狀。
後來,少年和他打了一架,他沒怎麼還手,拳頭砸在身上,好像已經不疼了。
他記得,小丫頭告完狀,看出些什麼苗頭,就鬼馬精靈地蹦跳著跑開了,躲去院落的涼亭裡,支起下巴晃著腿,看著那兩個身高相似的少年你一拳我一腳的誰也不肯服軟。
後來,也就沒什麼了。
那個女人重新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沒有一句解釋,直接拎著他肩膀,把他關進車裡。
他喋喋不休地追問了一路,也沒問出什麼。
那個黑色的錦袋,就是在那一天,從他眼前一閃而過。
他以為,父親的去世,會是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驅不散的夢魘。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第二天等待他的,不是天亮,而是鋪天蓋地,要把他撕碎毀滅般的又一重黑暗。
他僅剩下一半的天,也塌了。
那個女人把他帶回了中國。
臨下飛機,他好像還徒勞的掙扎了很久,死死地抓著扶手,說什麼也不下去。
他從出生開始就在英國生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國度。
這裡沒有家的,他的家,在英國啊,他的學校,他的老師,他的同學,都在英國。
那個女人有多狠心呢,拉了他兩次,拉不動,就真的轉身走了,頭也沒回。
他慌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顧不得那麼多旅客異樣探究的目光,磕磕絆絆地摔了幾次,終於抓住那個女人的手掌。
可是,他並沒有真正抓緊,這來自一個家庭,最後的那絲溫度。
他被寄養到了姑姑家裡,那個女人,寧願削髮為尼,也不願再聽他喊她一聲媽媽。
他站不到她的角度來看待這個世界,他也沒辦法設身處地的將自己設想成她,又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情,來做下這個決定。
所以他理解不了,那個芥蒂就這樣打了一個死結,所以於情於理,他就是恨她。
所以,這也沒什麼說不過去的,對嗎?
時光就這麼波瀾不驚的畫下一圈又一圈的年輪,有些記憶被擱淺,有些,卻在歲月的洗練了,愈演愈烈。
葬禮,溫家,那個,乖戾無賴的小丫頭,回國,被拋棄。
短短三天的時間,那個空有一張美麗外殼的家,碎了,他,成了孤兒。
如果這可以算作是一場死亡,那麼,她的臉,便是他有生之年,見到的最後一抹顏色。
已經忘了是哪一年,那個小丫頭就開始總來他的夢裡敲門。
她扎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辮,髮際線上生出一小層毛茸茸的碎髮,門牙左側第二顆是空的。
她話不多,每次都反反覆覆地重複那幾句,毫無新意。
又過去了幾年,便只剩了一句,你的嘴唇,長的真好看。
他於是就開始恐懼做夢,恐懼有她出現的夢。
因為每次睜開眼睛,落進眼底的,只是無盡漫延的黑暗,其他的,他什麼都不曾抓到。
她每出現一次,就深刻的喚醒他一次,關於那場葬禮,那場遺棄。
而她就站在那一前一後的中間地帶,那天午後,陽光細碎,紫藤花很美,她仰臉朝他笑,不厭其煩的念給他那句話。
這段回憶抹不去,更無法塵封。
就連萬能的時間也只是擦掉了一個虛化的輪廓,但實質,還在啊。
她出現的毫無規律可言,有時候是一週,有時候是半年,也有很多次,連續兩個夜裡,都能夢到她。
這像是一個魔咒,咒語是什麼,大概是那個無心之吻吧。
她就這樣束縛著他,折磨著他。
也就是近兩年吧,偶爾半夜醒來,靠在床頭空茫的望著天花板,會突然想到,小丫頭長大了嗎?還是和當年一樣的蠻橫嬌縱嗎?為什麼夢裡的她永遠是那小小一個,甚至連頭髮也長不長呢?
他沒想過去找她,這些東西連他自己都覺得很荒唐,甚至像極了他一個人勾勒出來的空城。
他更沒想過有一天她會找到自己,還說出了那句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話。
他總說她有病,病的不輕,其實呢,自己也病了,病了這麼多年,還在虛偽的戴著一張正常人的面具,混跡在麻木不仁的人潮裡,看每一個沒有色彩的日出日落。
她還是贏了自己,因為她是真實的,她喜歡他的唇,她就直白的告訴他,和當年如出一轍,她依賴口紅,就擦著招搖的紅色,像全世界宣告。
她身上,有他想要成為的樣子。
所以即使逃避,即使刻意的躲掉,最後的結果,改變不了。
他被她吸引著,無所遁形,無處可匿。
你看,藏了這麼久,跨越兩個國家,她還是來了。
對了,還有那隻被她隨手摘掉的耳環。
那是他唯一找到的,從英國帶回來,不知是父親還是那個女人的東西。
他戴了十七年,他以為,這輩子都摘不掉了。
原來只是在等她。
就像凌晨兩點的那段影片,這件事情他做來,是對父親的祭奠。
那天是他的祭日。
可又那麼巧,被她陰差陽錯的搜尋到。
他看著她發來的私信,口口聲聲告訴自己,這是巧合,一定是巧合,同時,卻又怎麼都按捺不住,自己躁動喧囂的心跳。
他是懦弱,最初總在躲,甚至暗暗告訴自己,就算她真的是當年那個小丫頭,他也要不起。
他害怕,想都不敢想,她出現在自己的夢裡,還是同樣的那副場景,那句對白。夢醒,睜開眼睛,發現她就躺在自己枕邊,安靜地笑。
他一度認為,那樣的場面,會是一場無以復加的噩夢。
他大概會被逼瘋。
他看她一輩子,是不是就註定了,要分分秒秒的抱著那段記憶,最後,再連生活的能力都丟了。
可是今天早晨的那一幕不是這樣告訴他的。
他抱了她,很溫暖,很舒服,或許還有些安心。
他沒有害怕,甚至連那段記憶的尾巴都沒有抓到。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所以解開咒語的鑰匙,果然還是在她身上。
這個過了十七年,頭髮終於長長的小女巫。
哦,對了,他甚至都沒有留意到,清吧那晚的偶遇,是在十二點之前,是她看完他的影片,發過私信的當天,也就是,和十七年前,他遇到她的第一面,時間剛好契合。
這場特殊的遇見,荒唐至極,也正是因此,才讓他念念不忘,他想,應該真的不會有別人了吧,可以越過她,闖進自己心裡,胡攪蠻纏。
很久了,他沒有勇氣像今天這樣從頭到尾去細緻的回憶那一天的經過,現在想來,他又突然記起了一些什麼。
小丫頭踮腳親他的時候,唇瓣很軟,嘴裡彷彿含了一顆化開的奶糖,有淡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