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情知勸不得,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再一次的以毒壓傷,然後罔顧連日的奔波急行,動用「畫鬢如霜」只求她能安然無恙。

他第一次開口讓我在一旁輔助施針,他本就是醫者,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再清楚不過,而因為是她,他容不得半分的閃失。

到了後來,他的心力透支太多,我不知道需要多強的意志,或者說是愛,才能讓他堅持著勉勵施完最後一針。

我看著那女子依舊昏迷的容顏,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為了救她,他幾乎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來換。

他療傷的時間遠遠不夠,他不願她知道,所以算準了她醒來的時間出關,再一次的以毒壓傷。

我想他或許是想要帶她走的,既然南承曜遠不能如他期望的那樣照顧好她。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出言要與南承曜比劍,又或者他只是想要以此來激他,從此好好待她。

我也不知道,他看著她在另一個男人的懷中,纏綿親吻之際,心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他們都不明白,為什麼他與南承曜的比試,僅僅只以三十招為限,只有我知道,那是此刻的他,所能承受的極限。

南承曜牢牢的摟著她,開口:「蘇兄日後若有任何用得到的地方,我夫妻倆必當全力而為,以還今日欠下的恩情。」

他的眸光清寂靜然,隔著風血落在她身上,聲音聽來有些飄忽。

他說,她欠我的,這一世是還不了了,等來生吧。

他們走了,並不知道,這一次,就在原地,青幔當中,他閉關療傷,足足半月之久。

她再次來到邪醫谷的時候,是為了她的身世。

那個時候她已經壞了身孕,他事先便知道了,所以面試只是淡然,然後在淡然之下,傾盡心力的為她調理安胎。

那個時候漓心已經死了,我沒有辦法不厭惡她。

當年他救下真正的慕容清,要了她的身份當做診金,以他的性子,自此兩清,他不會再理會她的生死,也不會去置疑糾纏她的承諾。

可是,就因為她,從他知道上京忘憂館桑慕卿名聲大噪的那一天起,他派出了漓心。

證實了那個總是以輕紗掩面的女子的真實身份以後,漓心便一直留在了忘憂館。

即便是做這樣令他自己不齒的事情,只要她安好,他不會有半分遲疑。

只可惜這些,她卻並不知道,他不會讓她知道。

她匆匆趕回上京,並不會知道,因為擔心,他在邪醫谷施完‘畫鬢如霜’之後,傷情大動,本該立刻入藏風樓閉關療傷十天半月的,他卻只用了五天,然後馬不停蹄的趕往上京,然後再一次的以毒壓傷,施針保她安穩。

她不會知道,他的身體已經一天天接近極限,所以才需要南承曜準備靜室,日日療傷。

本該是長時間的閉關的,可是如今的局勢,他放心不下她,所以只是每日入靜室幾個時辰。

他在她面前做出安然無恙的樣子,他知道此刻的她,再經不起任何神傷。

她問他的時候,我在一旁聽著,她說,我現在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你不用天天陪著我的。我記得從前你都是隔幾個月才需要閉關一次,然後每次時間都不短,現在是不是因為我,每次都只閉關幾個時辰就急著出來,所以才要每天都去的?

我冷冷開口,王妃不要自作多情了,是我的‘畫鬢如霜’總欠火候,公子才不得不每日提點我一二罷了。

我為的,並不是她。

她的孩子,他是真的無能為力,就連她的命,也是他拼儘自己的性命才換回來的。

最後的針法,是我與淳逾意合力施出的,即便再怎樣的以毒壓傷,他終究不是神,所以那一次,他進靜室閉關療傷足足十天。

閉關前,他勉力交代我種種,出關後,他只是平靜的握著她的手,說,既然他不能保護好你,我會帶你離開。

就這樣吧,他不想讓她知道,只想讓她毫無牽掛的幸福,那麼我便成全他。

所以,我聽著他告訴她,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為先谷主的囑託時,什麼話也沒有說。

所以,那樣多的事情,我統統都不會告訴她。

所以,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世間,有一個人,那樣深的愛她。

幸或者不幸?

我看著他們,或彈箏,或漫步海棠花林,話語並不多,時而相視一笑,那一刻,我只願時間從此靜止。

她夜夜挑燈研讀醫書,甚至不惜引血入藥,她以為他不知道,他又怎麼會不知道。

就如同她知道,他仍然時時以毒壓傷一樣。

只是為了能讓對方覺得好過些,他們都假裝不知道。

從他不再進藏風樓,只為了多一些能與她相伴的時光開始,我便知道,他的性命,已經漸漸走到了盡頭。

或許,他們也都明白,只是沒有人會說出來。

我曾有過這樣極端的想法,在他離世後,一刀了結了她。

既然他放不下她,那麼她就該下去陪他。

他未必知道我所想,卻終是不會給我這樣的機會。

後來我終於知道,在今後的漫長年月,我將註定活在這毫無可戀的世間,替一個人,守著他一生的夢想。

他活著的時候,是一個世人仰望的傳奇。

等他死了,便成了這世間永遠也無法企及的神話。

這樣的人,即便是無法預知的死亡,他也要親手安排,不會允人打攪,即便是天,也一樣。

他點了她的睡穴,最後一次替她施「畫鬢如霜」。

其實「畫鬢如霜」治傷的功效是遠遠大於固本還原的,可是我並不想阻攔,我知道那是他想要做的。

她兩次墜崖,身體的積弱一直是他所掛心的,到了最後,他為她施「畫鬢如霜」,縱然不可能就此放心,卻也能讓他心底的牽絆少一些,所以,我不會阻止。

那女子在他懷中,他看著她的臉,眸光溫柔而眷戀,那樣不捨。

天色一點一點的亮了起來,她的睡穴再過幾個時辰就要解開,她就要醒來。

他驟然開口:「還不動手。」

目光卻依舊捨不得離開。

從小到大,我已經習慣了遵照他的一切指令,不管那指令是什麼。

我手中的「沉水龍雀」,穿透了他的身體。

他的面色安詳,沒有半分痛苦,唇邊緩緩的帶上了一抹淺淡的笑,眸光,依舊沒有移開分毫:「將我的骨灰,葬入海棠花林,不要留下任何痕跡,更不要讓她知道。從今往後,你姓蘇,蘇漓陌,為邪醫谷繼任谷主……我要你發誓,自此傾盡性命,護她一生安好……」

番外天戀視角1

我初生的時候,齊越國都一連幾月陰雨連綿,按欽天監卜出的卦意來看,這一切都預示著,整個齊越翹首期盼的,將會是一個公主的臨世。

可是,即便如此,也依舊無法改變我生而成為這個國家唯一皇嗣,也是日後唯一正統繼承人的身份和命運。

天戀,是我的名字,是父皇與欽天監翰林院合計了整整三個月才選出的名字,連上天都眷戀的公主。

父皇過了知天命的年月才得了我這一個女兒,自小對我寵愛非常,然而這份寵愛,卻與別國公主所習以為常的衣香鬢影和無盡嬌奢不同,他是將我當做這個國家的繼承人,他唯一的接班人來疼愛。

我的母親,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宮女,性子溫順而膽怯,父皇醉酒過後的一夜恩寵並沒有能夠改變她的命運,是我的降生,才讓她成為齊越僅次於皇后的尊貴女子。

每當父皇親自考教我治國方略和領兵技能的時候,每當我在庭院中練防身劍術的時候,每當我洗淨素手焚香撫琴的時候,她總是在一旁靜靜看我,目光溫柔而憂鬱。

我想,她或許是並不喜愛父皇的,她唇邊的笑掩飾不了內心的不快樂,我十二歲的那年,她過世了,臨終前摒退眾人,單單握著我的手,告訴我,原來,我並不是父皇的孩子。

原本篤定的尊貴與驕傲頃刻瓦解,她喘息著,費力的開口,求我幫她向那個男人說一句對不起。

他是宮中太醫,所以能夠讓一切天衣無縫。

他是俊逸忠厚的男子,所以能夠讓她念念不忘了那麼多年。

然而,最重要的,他是她做宮女時便愛上了的人,本已說好放出宮去就成婚的,卻終究是,抗拒不了,這注定悽豔的榮幸。

我按著她的吩咐去找那個男人,我故意撞上他手裡端著的藥汁,滾燙的湯藥濺了我一身,我看見他眼裡真真切切的關愛與心疼,與我在父皇眼中常見的並無二致,卻原來,他是知道的。

我尖叫起來,所有人都慌了神,我哭著要父皇將他趕出宮,他的眼神里帶著一抹了然的悲哀,更多的,卻是不捨和牽掛。

我轉過頭,沒有再看,即便我知道,這將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其實,我並不知道是先有了我,所以他與母親不得以才設計了那一夜醉酒,還是那一夜過後,她哭著去找他,然後有了兩個人的請難自己,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所擁有的一切,和將來會擁有的一切,都不再是上天註定,我想要維持,我想要得到,所能依靠的,惟有自己而已。

而我,也只有強迫自己優秀,成為讓整個齊越為之驕傲的公主,成為父皇心中引以為傲的女兒,才能對的起,他毫無保留的錯愛。

所以越發的用功,事事爭做最好,再沒有了任何的埋怨和叫苦。

所以開始留意著收買人心,也不放過任何對我有助益的機會。

所以當關於南朝上將軍慕容瀲的奏摺一而再,再而三的送到我手中時,我便告訴自己,不要放過這個機會。

我很清楚,齊越與南朝最終難免一戰,所以我使計混入他的軍營,心裡想著即便不能勸降他,即便不能盜得關於他排兵佈陣的相關訊息,多瞭解他一些,掌握他的弱點,對我們日後交戰總是有好處的。

綠袖曾經苦勸,公主平日做事最有分寸,為何這一次偏偏要以身涉險?

我笑了笑,開口,這你別管,到時候,讓你哥哥養的白虎乖乖聽話不出紕漏便成。

後來想想,我才發覺,或許從那個時刻起,我便愛上了他,或許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藉口,我只是迫切的想要親眼去看看,這個讓齊越幾員大將都如臨大敵忌憚於心的少年將軍,究竟是什麼樣子。

所以才會有了生平第一次,瞞著父皇,這樣不管不顧的任性。

一切都按照我設計好的劇情發展,他從白虎的利爪底下救下了我和綠袖,就像綠袖不放心我的安全執意要跟著我一樣,我也執意讓自己受了點輕傷,以便讓戲演得更逼真,以便能有機會跟他回去。

我處心積慮而又不著痕跡的親近他,讓他對我有好感,對我來說這些其實並不難。

我知道自己長得很美,也知道自己有足夠讓天下人驚歎的才情和學識,然而,最後的結果卻是,泥足深陷的人是我,而他待我,僅僅是對世間美好事物的欣賞那麼簡單。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我竟然開始嫉妒他的二姐,南朝三王妃慕容清,連自己也覺得可笑和莫名其妙。

然而,這種嫉妒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在他不厭其煩的尋覓甚至親手去做那一把一把秦箏的時候,在他收到她的家書時所展露出孩子般的喜悅和滿足的時候,在他因為我按著那曲《思歸》的樂譜彈奏了寥寥幾個音符而大發雷霆的時候,我是真的嫉妒她。

我暗地裡叫人尋來她的小像,她是美麗的,然而絕非美得讓人過目不忘,這樣的美麗無聊南朝與齊越都俯拾即是,我不明白為什麼她竟可以讓他這樣,為什麼她竟可以在他眼底心中,近乎完美。

綠袖和文丞相一遍又一遍的催促我,我知道自己該回去了,心底不捨又不甘,正當我一遍遍的問自己要不要告訴他一切的時候,綠袖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南朝慕容家,舉兵謀反。

她在四下無人的時候低低對我開口:「公主,我們不如趁此機會舉兵相助慕容家,一舉掀了南朝皇帝的寶座,這樣,既對齊越有利,也能讓慕容瀲感念公主的恩情。」

「現在出兵還不是時候,不過是換個人坐那把龍椅,南朝仍舊巋然不動,何苦露了底還損了自己的元氣。」我緩緩的開口:「齊越要的不是交好和歸順,而是真真正正的擁有,整個天下。我也一樣,我要的不是慕容瀲的感恩,而是,要對他別無選擇,永遠留在我身邊。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我並沒有在瀲的面前透出任何一絲口風,只是安靜的等待著,直到南朝派來逮捕他的人來到南疆,直到他拒捕,逃了出來。

其實我已經做好了安排,不會有任何危險,然而他卻並不知道,仍以為這是死生一線的緊要關頭,而他,並沒有丟下我。

他牽過馬匹讓我與綠袖上馬,這條路一直下去便是回齊越的方向,我怔了幾秒,沒有動彈,他於是開口催促:「快走,一會追兵來了你就麻煩了,我如今保不了你。」

「你知道我是齊越人?」我仍是試探性的問。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帶你回來,又怎麼會任憑你的婢女幾次三番趁夜外出,天戀公主。」他不避不讓的直視我的眼睛,直截了當的開口,卻忽而露出一絲苦笑:「只是現在,不需要了。」

綠袖駭得說不出話來,我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原來,你早知道了,怪不得,軍營方位佈陣幾乎每天都在變,甚至連最基本的晨昏練兵,你都不讓我有任何機會接觸得到,怪不得,先前我要走的時候,你會開口留我,如果當時我硬是要走,你是不是會強行扣住我?」

他依舊平靜的直視我的眼睛:「是公主使計在先,怨不得慕容瀲將計就計,這段時間,公主既然沒有做出任何讓慕容瀲為難的事,如今我也不想讓公主有事,況且,也不需要了,所以你走吧。」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一開始嗎?知道了我是齊越公主所以你才會出手救我的,是不是?」明知道這樣問下去一點意義都沒有,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心底自然是震動和懊惱的,然而冷靜下來之後,竟然有著奇異的認定與傾心淺淺泛起。

是了,如果他會被我如此輕易的騙過,就不是慕容瀲了,也不是值得我去愛,進而心甘情願與他分享整個齊越,整個天下的男人。

「是我出手以後,才發現不對勁的。」他的眼神依舊透著坦蕩:「我曾經獵過白虎,白虎性野而兇猛,而傷你的那隻,不難察覺出是馴化過的,又是那麼湊巧的時機,我那時只知道事情不簡單,並不確定你的身份,只是忽然想到以前聽說過的一個故事,雖然自己也覺得無稽,但憑直覺還是決定帶你回來,後來去察,沒有想到你的身份竟然真和我猜的一樣。」

我正欲開口,卻見遠處一個身影急急的奔了過來,是他的貼身小廝,喚作青荇,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對著瀲開口道:「少爺,馬匹都準備好了,只是楊將軍、司徒將軍和盧將軍他們硬是要同我們一道回去。」

瀲皺了下眉:「胡鬧,未得到旨意擅自領兵入京,不是坐實了謀反的罪狀嗎?我現在不清楚上京那邊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我放不下爹孃和二姐他們,所以我不能乖乖認命被他們就地正法砍了頭,我必須回去看看,但是,只有我一個人回去,跟他們,跟你都沒關係,聽明白沒?」

青荇急道:「楊將軍他們已經留下令牌辭官了,他們說少爺對他們有知遇之恩,此番回上京只是以個人名義陪兄弟走一趟,無關朝政,更不會有謀反一說。至於青荇,自然是少爺去哪裡我去哪裡,就算是死也不跟少爺分開的!」

我再聽不下去了,開口:「南朝皇帝都已經將你慕容一族滿門抄斬了,就連你,若是不逃現在也早就沒命了,你還要回去做什麼?送死嗎?還是心存僥倖以為是誤會?」

他神色一僵,沒有說話。

而我深吸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開口:「這段時間的相處,雖然我們都有隱瞞,但什麼是假的,什麼是真的,你我都會分辨,慕容瀲,我不信你看不出來,我喜歡你。」

他似是想要說些什麼,而我並沒讓他有機會開口和拒絕,更快的搶先一步繼續道:「我知道你現在並不喜歡我,但至少是不討厭的吧,我不會放任你出事,所以,現在,你隨我一道回齊越,從此你會有全新的人生。」

他看了我良久,才再開口:「既然如此,慕容瀲的確有一事相求。」

我點點頭:「你說。」

「青荇與我自小一起長大,並無其他親人,我去上京以後,請公主代為照顧他,若我能回來,我會接他一起走,若我不能回來,就讓他跟在公主身邊吧。」

青荇聽他這樣說,急得不行:「不,我總是要跟著少爺的……」

「你跟著我做什麼?給我添麻煩嗎?」瀲冷冷的一抬手打斷了他,不容置疑的開口道:「你的武藝騎術都是半吊子,跟著我不僅幫不到我,很有可能連累到我,此行兇險,我自顧尚且不暇,你不要在這個時候來拖累我!」

他的語氣雖重,但任誰都能明白他對青荇的關照,青荇雖然萬般不捨,卻也咬牙不再說話,他也明白,瀲說的每一截,都是事實。

「公主?」瀲對著我詢問的一挑眉。

我一字一句的開口:「我能保他平安,自然也能保你無事,你也說了,此行兇險,你的父母親人很可能都已經死了,你為什麼還要往同一條死路上走呢?」

他的視線緩緩看向天邊:「上京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要親自去查清楚,即便皇上果真要慕容家死,我姐姐懷著皇嗣,孩子出世之前也會暫時沒事的,我必須要回去一趟。」

他提到了他的姐姐,我看著他的樣子,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因為我明白,再怎麼說也是枉然。

我只是摘下自己貼身戴著的玉佩遞給他:「如果你能回來,或者是中途想通了願意回來,拿著這個便能找到我。」

綠袖與我一道看著他策馬遠去,漸行漸遠,遲疑的開口問我:「公主,就讓他這麼去了?」

我沒有移開視線,有些自嘲的笑起:「說實話,他這樣明知是死路一條也執意要回去,真的讓我很失望。但是或許,他不去管他的家人就這麼留下他偷生,我會更失望,是不是很矛盾?」

「公主……」綠袖有些擔憂的又喚了我一聲。

我定了定神,開口:「你先行回宮,傳我的旨意給奉將軍,讓他安排人手暗中跟著慕容瀲,但不能暴露身份,我要的只是慕容瀲平安,現在,還不是時候和南朝翻臉。」

其實我知道,不能亮出身份的十多個人,武藝再高,也是無法與一個國家的集權和軍隊相抗衡的。

所以,當我得知他被出賣,繼而押入南朝天牢死囚的時候,並沒有太意外,只是心底竟然那麼疼,讓我始料不及,幾乎承受不住。

我開始安排人對付盧鳴輝,我知道瀲走的時候是一個人,是他們自己硬是追上去的,然後,出賣了他。

那麼,我便要他不得好死。

我甚至不顧文丞相奉將軍他們的勸阻,執意安排人去往南朝,必要時以齊越一國的名義和南朝談判,甚至是私下劫法場。

這件事情並沒有能瞞過父皇,他深深的看我,眼中有失望和憐惜。

他在那個午後和我說了許多許多,具體內容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自己疼痛而絕望的流著眼淚點頭,還有父皇那個愧疚而心疼的擁抱。

我安排去往南朝的人回來了,那兒時候我已經得到訊息,瀲在獄中畏罪自盡了。

我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可我強迫自己相信他已經死了,我不敢給自己任何希望,因為我已經沒有辦法再承受一次這樣的打擊,我受不了。

奉將軍前來複命的時候,我漠然開口,吩咐重賞去此行眾人,奉將軍看著我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公主,慕容瀲或許並沒有死,他並不是會輕生的人,況且,魏佟從南朝回來已經告訴我,他們籌備著劫法場的時候,似乎想要救他的並不止是我們。那些人的動作很隱秘,所以魏佟也只是猜測,他查不出對方的底細,只是打探到為首那人似乎姓‘嶽’,連魏佟都查不出的人,肯定不會簡單,他或許真有本事救出慕容瀲,畏罪自盡只是一種手段,所以公主不要太傷心,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我淡淡的點了點頭:「行了,我明白,沒什麼事你先下去吧,我還有奏章要看。」

父皇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弱,現在幾乎所有大小國事都是有我在打理,而我,也正需要這樣不分晝夜的忙碌來麻醉自己。

一直到,一直到他活生生的出現在我面前,那樣的憔悴和消瘦,可眉目之間,分分明明是我愛戀的樣子。

我一動不動,一個字都不敢說,害怕這只是自己在做夢。

他將玉佩交到我手上:「不知道如今公主可還願意在齊越留一席之地給慕容瀲?」

我伸出雙臂擁抱了他:「我會給你一個家。」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我以為只不過是一時的怔然,卻沒有想到他慢慢的推開了我,開口:「對不起,慕容瀲不能擔公主厚愛,我可能有了喜歡的人。」

最後一句話,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然而我卻立刻敏感的察覺出了他語氣中隱約的遲疑和迷惑,於是我便明白了,他所說的人是誰。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她並不是他的親姐姐,如果我知道,或許就沒有那樣的自信和勇氣去賭,賭他最終會明白親情和愛情的區別,賭自己終有一天會讓他全心全意的愛上。

可是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於是我只是對著他微微一笑:「沒有關係,只要你日後喜歡的人是我就行了。」

他似是要說什麼,而我搶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話:「我不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誰,但你也說了,只是可能。而我既然身為皇室中人,你就改明白,如果日後你要納了這個女子為妾為妃,這點肚量我不會沒有。」

他面色一正:「我若喜歡一個人,絕不會委屈她,所以我不會——」

我心底刺痛,越發不願意讓他繼續說下去,幾乎是有些失禮和尖銳的打斷了他:「原諒我說一句實話,現在的你,如果不留在齊越,或許很難給你所愛的女子安寧。而在齊越境內,你想要佔一席之地,那沒有哪一塊地方會比我的身側更有價值,這一席地可以幫你做到更多的事情,譬如報仇,又譬如,救出你姐姐。而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若是不能嫁給你,我不知道我的嫉妒心會不會影響自己對你才能的判斷,我並不是要挾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自己也不想這樣,但我終究是女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好自己做到公正。」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就在我以為,他或許永遠都不會再開口的時候,他抬起眼睛看我,眸光復雜幽深:「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像你愛我那麼愛你,這樣,你也不在意嗎?」

我知道自己此刻絕不能逼他太緊,我知道他的心底仍然有著磊落和高傲的天性,所以我只是對他綻開一抹柔美而豁達的微笑:「沒有關係,我會要你送我這天下當做補償,整個齊越都會支援你,我相信你做得到,就像,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一樣。」

番外天戀視角2

他幾乎滿足了我整個少女時期對於男子和丈夫的全部憧憬與想象,他年輕、英俊、聰明、博學、體貼、知情識趣,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夠的氣魄與能力,和我共同治理整個齊越,甚至整個天下。

他待我極好,縱然沒有愛上我,但我能感覺得到,他是真心實意想要扮演好丈夫這個角色,我明白,即便他永遠也不會愛上我,但至少,他會對我好上一輩子,不管境遇怎樣改變。

只因為,我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給了他一個家。

我們大婚之前,我曾打算給他一個全新的身份和名字。

但是他搖了搖頭,開口:「我用我本來的名字,但是,換一個身份。請公主務必讓世人知道,今日的慕容瀲,生在齊越,長在齊越,是地地道道的齊越人。」

我剛想勸他何不直接換了名字一了百了,卻忽而心念一轉,去看他的眼睛,不出意外的覓到了其中深隱的光影和追思。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這麼做的原因,他想要他遠在南朝的姐姐知道他的訊息,他想要告訴她如今的他已經安然無恙並且有能力去救她,他要她等他。

無可厚非,他一直對這個二姐不一般,我知道,或許還加了點與生俱來的驕傲,所以他不願意放棄本名。

只是為什麼是我,要幫他善後,幫他編織一個謊言,來保護她不被牽連?

他抬起眼睛看我:「公主覺得為難嗎?這樣做,即便有人會懷疑,但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南朝是不可能僅憑此事就和齊越翻臉的。」

我笑了一笑:「而你姐姐既能知道你的訊息,也不會被牽連,是不是?」

他平靜的回視我,點頭,並沒有否認:「請公主見諒,我不會改名。還是,不管公主信不信,替我安排一個全新大身份,對齊越來說,可以當掉的麻煩是遠甚於我姐姐的,我姐姐懷著皇嗣,在孩子出世之前是不會有事的。」

所以,你才敢冒這樣的風險,是不是?

我閉了閉眼,告訴自己沒有關係,那畢竟是他親姐姐,我不該那麼小氣。

我對著他點頭,微笑:「你放心,我明白該怎麼做。」

他的眼中,似是閃過了一絲篤定過後的愧疚,亦或是謝意,對著我輕輕開口:「謝謝你。」

我伸出雙臂勾住他的脖頸,在他耳邊輕而堅定的開口:「我們就快是夫妻了,所以不管我做什麼,你永遠都不需要對我說這三個字。」

及至我們大婚的時候,代表南朝前來的,是南朝的三皇子,未來的太子殿下,也是他的二姐夫,南承曜。

彼此之間都心照不宣,表妹上卻只是若無其事的冷淡客套,我原以為他們的這一次見面就會這樣無風無浪的過去,其實嚴格算來也可以這麼說,只是當中,卻出了一段我意想不到的小插曲。

在我們新婚後的第三天,我與瀲大宴賓客,南朝與齊越尚未正式鬧翻之前,南承曜是貴客,自然也在其中。

觥籌交錯之間,他的隨從不顧守衛阻攔忽然闖了進來,這樣的失禮,我知道必然出了什麼大事,面上卻只是不動聲色。

直到,我看到原本淡定自若,在侍從闖進來時都不曾流露出任何多餘情緒的南承曜,卻在聽了短短的一句話之後,陡然變色。

原本握在手中的酒杯,被他沒有控制住的力道捏碎,鮮血和著域魄酒汁,沿著他修長的手指,淋漓而下。

他的反應極快,縱然面色隱約泛白,眸中仍有深痛未能完全沉澱下去,但確切的說,他的師太,不過只有捏碎酒杯的那一瞬。

他將鮮血淋漓的右手收握成拳,隱於身後,幾乎是立刻起身向我們告辭,一言一行並沒有任何失禮,只是那大步離開的背影,卻分分明明透著深掩著的劇痛和急迫。

南承曜馬不停蹄的離開齊越趕回南朝,而瀲在眾人面前並沒有因為這個風波而流露出任何異樣,依舊把酒秉祝,談笑風生。

但我是那麼的瞭解他,就如同瞭解我自己一樣,我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南承曜離開宴席之後,他便一直心不在焉,帶著隱約的擔憂和不安。

他或許在擔心,南承曜的離開,會不會與他姐姐有關。

而事實證明,他的預感並沒有錯,沒過多久他派去打探訊息的人回來告訴我們,南承曜之所以如此不捨晝夜快馬馳騁的往南朝趕,是因為,他的王妃,失去了孩子,幾乎性命不保。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件事情,瀲才下定決心要向南朝開戰,他想我提的時候我沒有絲毫遲疑,微笑著點頭,告訴他,不單是我,整個齊越都會全力支援他。

我知道他萬般能幹,也知道自從我在朝堂上宣佈過後他便一直在籌謀著,在準備著,只是我沒有想到,當一切就緒,竟然會那麼快。

文丞相曾經語重心長的對我道:「公主,你要多留心駙馬,我活了那麼一把年紀,還從來沒有見識過誰有他這等心機手段和魄力的,而他又是那麼年輕,我擔心……」

我靜靜開口打斷了他:「沒什麼可擔心的,他是我親自挑選的夫婿,我相信他。」

文丞相緩緩的搖了搖頭:「雖然齊越為了與南朝的這場戰爭準備了多年,,然而有本事將這方方面面輕重緩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理順、整合、重組,方眼南朝,沒有幾個人能做得到。公主,你與駙馬一直琴瑟和鳴自然是我齊越之福,也是老臣所衷心期盼的,但我仍是想要提醒你一句,如果說在老臣眼中,當日的南朝上將軍慕容瀲是一個極為難纏的對手的話,那麼,今日的慕容瀲不會有任何人願意與之為敵。他在齊越的威望也越來越高,老臣擔心,萬一有朝一日他辜負了公主的信任,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看著這個自小教我治國方略,待我如女兒一般的長者,一字一句,輕而堅持的開口:「丞相放心,我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文丞相走後,我心裡莫名的有些空,於是臨時起意帶著綠袖去往前線,到與南朝相臨的榕城去探望我的夫婿。

雖然兩國大規模的戰爭並未正式爆發,但瀲身為齊越主帥,已經親率三軍駐守在了邊境,而我則留在宮中處理政務,不時的到榕城去探望他,順道看看備戰情況。

長時間的抽車勞頓,我到榕城官衙的時候夜已經深了,官衙中的守衛對我的到來已是習以為常,雖然此次有些突然,卻也並沒有鬧出多大動靜,他們只是告訴我,駙馬已經就寢了。

我止住了前去通報的人,自個兒走往他的房間,路過窗邊時隨意往裡面看了一眼,青荇正靠著床邊打盹,而瀲躺在床上,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睡得並不安穩。

我遲疑了一下,沒有進去,害怕吵醒他,卻也捨不得離開,就那樣靜靜的站在窗外,目光心疼而柔軟在他的臉上留連。

他的眉峰深鎖,面上神色也越來越不對勁,似是遭遇夢靨一般,我正猶豫著要不要把他叫醒,他卻忽然從床上驚坐起身,而那一個驚懼中依舊透著纏綿的字眼,便不受控制的掙脫他的睡夢與自制,撞進了掩藏一切的濃黑夜色。

雖然只是簡單而模糊的一個音節,可我知道自己不會聽錯,那分分明明,是一個「清」字。

我下意識的掩身藏進黑暗當中,看著青荇連忙起身,急急的問他道:「少爺,你又做噩夢了?」

不待他說那噩夢是什麼,青荇已經自顧自的接了下去:「少爺,清小姐會安然無恙的等著你的,你就不要自己嚇自己了。既然三殿下當初肯冒著天大的風險放你走,必然是對清小姐用情很深,他斷不會讓她有事的,所以你才會決定出兵的呀,這可是你告訴我的。」

「是,是我說的,我不得不賭,賭注卻是她的安危,我真恨我自己。」瀲抹了一把額上的冷寒,疲倦的閉了閉眼:「可是青荇,如果我不出兵,我就一輩子都救不出她,你明白嗎?」

「我明白的,少爺,你快躺下再睡一會吧。」青荇連忙道。

瀲卻如同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整個人陷入了自己的回憶當中,話語也有些凌亂:「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想帶她走,可是我知道我帶不走她,我做出那些衝動的舉止明知道會讓她擔心難受,可是我卻不得不做,我擔心南承曜只是當著她的面放我離開,背地裡派人取我性命,就像當年的董銘一樣。所以我讓他以為,我只是個衝動莽撞成不了氣候的紈絝子弟,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威脅,我不知道他看出來沒有,我只知道,我拉著她的時候,他的眼光冷而隱忍,每一句話都強勢決絕得根本不留任何轉圜,那個時候我便知道,他不會放開她,他不可能放開她——可是,他已經害她受了那麼多苦了,還差一點連命都保不住了,我不能讓她繼續留在他身邊,我只有出兵,你明不明白?」

青荇早就被他那沒有邏輯的一連串「他」與「她」攪得頭暈眼花,此刻只能一迭連聲的應著明白,又勸道:「少爺,你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從前清小姐去漠北的時候,你不也成天夢到她被馬賊劫了什麼的嗎,結果她還不是好好的,現在也一樣,她是你姐姐,所以你才……」

「她不是我姐姐。」他卻忽然開口這樣說。

「什麼?」青荇停住喋喋不休,怔了一怔。

而瀲卻如同慢慢回過神來一樣,沒有再說任何一個字,閉著眼重又躺回了床上。

青荇並沒有太在意他的話,上前替他拉了拉被子,而我面無表情的轉身,沿著來路離開,沒走多遠,卻見榕城官衙的守衛提著燈籠往瀲的房間走來。

「駙馬已經休息了,沒什麼大事不要打攪他。」我淡淡吩咐。

那名守衛連忙道:「是邪醫谷的弟子連夜趕來求見駙馬,說是為了駙馬姐姐的事情。」

番外天戀視角3

他對所有人說,那是他的義姐,因為身世複雜所以一直隱於世人,而由於身體積弱自幼便送往邪醫谷修養,每年不過回府探望幾次,因此得以躲過慕容家的滅門之災。

他告訴我的時候,我雖有些疑惑,卻並沒有深想太多,畢竟慕容清貴為南朝皇后,尚在紫荊宮鳳藻殿中,而他雖然從未提過這個猶如橫空出世一般突然多出來的義姐,可我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動機要來騙我。

所以,我只是略帶好奇的問了一句,以當時慕容家的在南朝的地位,你義姐的身份到底有多複雜才需要這樣藏著?

他沒有看我,只是淡淡道,我從懂事開始便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義姐,至於她的身世來歷,父母親從來不說,也不許我們問,所以我也不清楚。

如今正是兩國即將交戰的關鍵時期,而他對這場戰事的重視程度又是無人能機,早早的便親臨了第一線,謀劃佈局,沙場點兵,無一不是運籌帷幄傾盡心力,我知道,他是想要畢其功於一役,他不會讓自己走錯任何一步。

可是我沒有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竟然要親自前往邪醫谷接他的義姐回來。

綠袖並不覺得有任何問題,或許暗生疑惑與不安的只有我一個人,所有人都以為,滅門血災之下,他會對倖存無幾的親人產生超乎尋常的關切與保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是,我看著他眼中那掩飾不住的巨大喜悅和渴盼,這樣外現的情緒已經很久沒有在我夫婿那張完美得無懈可擊的面容表情之下出現,恍惚間,我甚至以為時光在倒流,我面前的,依舊是當年那個,拿著姐姐的家書就如同得到了全世界一樣滿足的少年將軍。

他畢竟沒有完全拋下自己此刻的使命與責任,他是在打點和安排好一切之後才動身去邪醫谷的。

我知道,在他的心底,一直都沒有完全拋棄昔日那個坦蕩正氣的磊落男兒的影子,我並不擔心他會一去不返,他不是這樣不負責任的人。

他向我告別的時候,我知道其實不過是一個形式,我知道我攔不住他,所以我只是微笑著催促他上馬,說:「快去快回,告訴義姐,我會準備好齊越最美麗的房間和衣裙等著她來。」

「她不在乎這些的。」

他笑了起來,雖然這樣說著,可是看我的眼神里帶上了一抹柔和,這便是我想要的。

我看著他策馬遠行的背影,消失的那樣快,突然沒來由的覺得害怕。心底莫名的有著某個荒謬的預感揮之不去,並且越來越明顯。

或許,他口中的義姐,正是當今的南朝皇后,那個與他沒有血緣關係、外界傳聞身體積弱得終年臥病在深宮不露面的慕容清。

所以,當她真真切切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能夠將自己種種不該有的情緒,控制得滴水不漏。

又或者是因為,我迫切的想要把我懷有身孕的訊息與他分享,那份巨大的喜悅暫時壓倒了一切。

可是我沒有想到,他聽聞這個訊息之後,最直接最真實的反應,竟然是回頭看她,雖然不過一瞬,我上來不及拾掇自己心底的冷漠,他已經溫柔的擁抱了我,然後正式介紹我們相識。

宮裡傳來訊息,父皇的病逝又惡化了,我不得不匆匆趕回國都。

臨行,我對瀲說,榕城地偏,環境又那麼惡劣,不如讓義姐與我一道先回國都吧,我已經命人將重華宮收拾好了,就等著她來住呢。

他卻笑著搖頭,輕輕巧巧的推脫了過去,只說她不在乎這些,反倒是宮裡頭規矩多,她在外面閒散慣了恐會拘束,還是先在榕城適應一段時間再說。

我不知道他的拒絕是出於不捨與她分開,還是在擔心她的安危所以要留她在自己的身邊隨時護著,又或者,根本就兩者都有。

我只知道,我改變不了他的決定,我只知道,他讓青荇將這麼多年來收集著的秦箏全都帶到了榕城。

我也不知道,那天他對她說的那一番話,是為了要讓她安心,還是因為知道我就在門外所以故意而為之。

我只知道,如果說我之前心底仍有猶豫,仍在舉棋不定的話,那麼當我聽到他親口說出,要用天下來回報我這一段話的時候,我清清楚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一寸一寸軟化,即便真的是計,我也心甘情願讓他得逞。

文丞相幾乎是痛心疾首的瞪著我開口道:「公主,你明明知道駙馬的那個義姐,很可能就是當今的南朝皇后,她長得就跟前些年我找給公主的那張小像一模一樣,可你為什麼還要讓她走呢?你該知道,有她在我們手上,那可是比刀劍有用百倍的武器啊!」

「如果因為而讓駙馬恨我,即便他不至於與我翻臉——其實坦白說,我連這點把握都沒有——我會覺得得不償失。而丞相你也說過,今日的慕容瀲,不會有任何人願意與之為敵,他為了他姐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看著文丞相一字一句靜靜開口:「而我相信,即便不靠慕容清的身份,我的丈夫,也有能力為我贏來整個天下!」

文丞相雖然不再勸了,卻終究長長一嘆,搖了搖頭:「公主,你想過沒有,或許這就是駙馬說那一番話的目的。」

我垂下羽睫,對自己笑了一笑:「我只要知道,即便如此,可他那一番話並不是違心之論,就足夠了。」

文丞相告退吸取,著手安排人手和路線了,而綠袖忍不住在我耳邊輕輕問道:「既然公主都決定放棄利用慕容清南朝皇后的身份了,那何不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您心底的這根刺,永永遠遠的拔掉?」

我淡淡開口:「你是想讓我和駙馬鬧翻,還是想讓齊越從此不得安寧?」

綠袖連忙跪下:「公主明明知道,婢子不是這個意思的。況且,讓一個人消失而不留下任何痕跡的方法,多了去了,駙馬絕不會知道與公主有關的。」

「你以為,以駙馬的今時今日,他想要知道的事,還會有察不出來的嗎?」我自嘲的笑了笑:「其實我讓慕容清離開,這件事都未必能瞞得過他,我之希望,等他發覺的時候,一起已成定居。」

我知道,死亡總會讓一些東西永恆,我一直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贏得他的心,所以我不會取她性命,讓她成為他心底不可超越的唯一。

我要他知道,是她自己選擇離開的,是她放棄他,這樣的女人,並不值得他堅持。

我沒有傷她,或者是做出什麼不可饒恕的打錯,而他現在也依舊需要我皇室正統的身份,所以我相信,他並不會僅僅因為我放她離開,便與我決裂。

這其實也是一場賭,只不過我的贏面要大得多,我知道他如果知情必然會怪我,卻並不會把我怎樣,我知道,他心底始終都不會忘記,當日擁抱他,對他說「我會給你一個家」的天戀。

更何況,此時此刻,我腹中還有我與他的骨肉。

我站在榕城官衙的最高處,看向那條她即將離開的小路,綠袖問我:「公主,她會聽我們的安排嗎?」

我淡淡一笑:「綠袖,你知道嗎,我去找她的時候才發覺,原來她早有離意,以她的聰明,不會看不出我的意圖,所以你放心,她一定會來的。」

似乎是為了響應我說的話一樣,那條清冷寂然的小道上出現了兩個隱隱綽綽的人影,雖然看不真切,可我知道那便是她和漓珂。

我看著她們騎在馬背上的身影漸漸遠去,一顆心尚未安全放下,卻忽然放心了方才那條小道上,多了幾個黑衣人影,策馬向著她們遠去的方向跟了過去。

我心底一驚,轉身逼視綠袖,剋制不住的怒道:「是你還是文丞相自作主張?還不快讓他們停手!」

綠袖慌忙跪下:「公主既然已經吩咐了,婢子和文丞相又怎麼敢陽奉陰違?這些人手,婢子確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正欲開口,眼光卻突然凝在了榕城官衙的那一顆參天古樹上面,茂密的枝葉下,藏了個隱約的身影。

我下意識的拉著綠袖,隱身在廊柱後面,害怕被他看見。

片刻之後,卻又自嘲的笑了笑,他的眼光,一直都落在遠處,漸行漸遠的人影身上,直當週遭萬物不存在一般,又怎麼會留意到,小小的一個我。

再說了,他既然會在這裡看她離開,那麼必然是知悉了一切的,我想要掩飾,也終究只是枉然。

心底,忽然飛快的閃過一個年頭——那些黑衣人,是他派去攔她回來的?既然這樣,那麼他為什麼不親自去?

倏然回頭去看,細看之下才發覺,那些黑衣人的速度並不是很快,始終與前方的兩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彷彿擔心被察覺到一般。

我閉了閉眼,心底已經清如明鏡。

他知道了我所做的事情,他不願意和我鬧翻,所以成全了我,放她離開,而那些黑衣人,是他一手安排的,只為護她周全。

是的,當時的我就是這樣以為的。

他放她離開,我以為是因為我,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他為的,一直都只有她。

她想要離開,所以他成全。

她想要自幼,所以他給予。

他娶了我,自覺已經沒有資格再給予他曾經想要帶給他所愛的女子的,那樣純粹而毫無保留的幸福,他不願意委屈她一分一毫,所以他放手。

他不願意她在齊越與南朝的戰爭當中,在他與她的夫婿之間左右為難,所以他任她離開,只是暗中派人,保護她的安全。

他對她的感情,比我所能想象的,還要深。

她的身影其實早已經消失在天邊了,就連那些黑衣人的影子都尋不到了,可是,他依舊一動不動,定定的看著遠方。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從樹上一躍而下,凌空舒展,「湛盧」出鞘,劍光如電,要目生花。

「九重天,意遲遲,手寄七絃桐,揮劍倚天高。四海平,六合收,獨醉笑沙場,杯酒酹長空……」

這是我第二次看他舞這套劍法,也是最後一次。

我想起了白日里,庭院中,同一個地方,那一場驚豔人心的琴心劍意,每一個音符,每一個劍勢都配合得天衣無縫,仿若天作之合,共生了千年一般。

而此時此刻,沒有了《思歸》的箏音,他一個人在清冷的月色之下,寂寥的舞這一套劍勢。

每一個動作都做到極致,盡善盡美,然而卻始終有一股極淺極淡的氣息縈繞著他的身影,是悲傷,亦或是脆弱?

一套劍勢舞完,他久久的凝視著自己手中的長劍,隔了太遠,他的表情我看不真切。

那柄「湛盧」我是知道的,是他從不離手的名劍,當日我與他大婚的時候,我曾將齊越王室世代相傳的「玉柄龍」贈於他,他微笑著收下了,可是貼身用的,依舊是這一柄「湛盧」。

青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得響聲來到了他身邊,他似是吩咐了他一句什麼,青荇便折轉身回房,不一會竟然拿了「玉柄龍」出來。

他接了過去,一手握「湛盧」,一手握「玉柄龍」,慢慢的在庭院中踱步。

然後,忽然的舉臂用力,在所有人都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他手中的「湛盧」和「玉柄龍」,已經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碎成了兩斷。

青荇完全駭住不知動彈,而他獨自一人,手持那柄斷了的「湛盧」,來到那顆古樹之下——他最後一次與她琴劍合鳴的地方,將劍深葬。

轉身,他對著青荇重又吩咐了幾句,青荇遲疑了一下,卻抵不過他的堅持,仍是轉身回房,不一會,從房中搬出了一把又一把的秦箏。

當他親手將那一地秦箏點燃的時候,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心這麼疼是為了什麼。

他淡淡的攔住了想要衝上去搶箏的青荇和聽得動靜趕來的官衙守衛,異常安靜的注視著熊熊的火光,然而卻終究是沒有忍住,飛身衝入烈焰當中,搶出了那怎麼也割捨不下的一把秦箏。

他的手指,在已經焦了的紫檀木箏面上緩緩摩挲,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灼人的高溫一樣。

那一把箏,他曾親自上弦打磨,她曾親手撥絃彈奏。

其實此刻,他手中的箏,已經被火燒燬了一小半,不能再繼續彈奏了。

可是,沒有關係,他本來,也就不會讓任何人再去觸碰這一把箏。

我緩緩的閉上了眼,不想再看。

我去告訴他,是我讓他姐姐離開的時候,他正將那柄斷了的「玉柄龍」,差人送給齊越最好的鑄劍師修復。

我告訴他,不管他相不相信,原本他姐姐就有離意。

我告訴他,我不願意我們之間因為這件事產生任何隔閡,所以我親自來向他坦白,如果他要怪我,或者想要知道什麼,我希望是由我親自回答,而不是經由旁人的扣。

他看著我,眸光沉靜,並不見任何多餘的情緒,片刻之後緩緩開口道,我讓你覺得不安,是我的錯,可是你相信我,我一直都在盡力去做一個好丈夫,日後,也會盡力去做一個好父親。我會把整個天下,捧到你們面前。

不是不感動,可是心底的那一絲酸澀卻怎麼都揮之不去。

是因為,你永遠也沒有辦法像我愛你一樣的愛我,所以你才會想要用整個天下來補償,是不是?

我冰沒有讓這樣的情緒在面上顯露一絲一毫,我也不會讓它佔據我的心房太久,我只是對著他含淚微笑,說,對不起,我明白,我一直都相信。

我告訴自己,不管怎麼樣,此刻擁有他的人是我,為他生兒育女的人是我,將來與他一同俯瞰這秀麗河山的人也只會是我。

其他任何不相干的人和事,我都不會讓它們來干擾我,破壞我的幸福。

我們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靜,平靜到我常常問懷疑,那個女子是不是真的曾經闖入過我們之間。

如若不是那一次,我撞見,他一個人對著那燒焦了的半面箏,長久出神的話。

我問青荇:「駙馬常常這樣嗎?」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復又急急的替他的少爺解釋道:「公主,你不要怪少爺,他只是因為……」

我微笑著止住他:「我明白,我不會怪他,我現在所想的,只是怎麼樣打贏這一場仗,如此而已。」

齊越與南朝的這一場戰爭,嚴酷而浩大,持續多年。

每一個小小的戰役,我們都贏得萬般不易,但是所幸,我們一直在前進。

我不知道做了皇帝的南承曜,何以對這場戰事如此的漫不經心?

我曾經聽瀲提過,他是百年難得一樣的曠世名將,可是在戰火紛飛的如今,在我們一步步逼近南朝國都的如今,他依舊以一種無所謂的姿態,深居在上京紫荊宮中,彷彿從未有過任何御駕親征的打算。

而據上京那邊傳來的訊息稱,他即便是在朝堂之上,也從來都是,只准奏,而不做出任何決定。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即便我們一直再贏,瀲的面上也很難染上喜色。

他傾盡心力的一役,原以為可以和勢均力敵的對手,堂堂正正的交鋒,卻沒有想到對方根本就不當一回事。

可是,即便如此,到了此刻,所有的人都已經是停不下來了。

我們的面前,距離上京,只剩下最後的一道屏障,壅州。

而南朝守衛壅州的將領,是從漠北趕赴過來的,泰昭。

泰昭,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

是除了他二姐之外,他提得最多的一個名字。

我雖從未見過,但也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情誼非同一般,我知道在他心中,泰昭亦師亦友。

我將兒子留在宮中,交給綠袖照顧,自己動身去了壅州。

我知道他要與泰昭兵刃相見心裡會有多難受,所以,在這個時候,我一定要陪在他身邊。

那個時候,他已經久攻壅州三月不下,壅州可謂僅憑泰昭一人,便穩穩的抵擋著齊越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我到軍營的時候,他正在宴客,只是我沒有想到,這個賓客,竟然是前來歸順的壅州知府趙天義。

「……駙馬爺幾次三番的勸降泰昭,情真意切,可那小資偏偏不識抬舉……當今天下,識時務者為俊傑,齊越一統天下已經是天命所歸……如果駙馬爺不嫌棄,趙某願意奉上泰昭的項上人頭以表誠意……」

趙天義喋喋不休的說著,瀲的面上一直帶著淡淡的笑意,只有與他相知甚深的人,才會察覺到他眼底的厭惡。

直到聽了趙天義的最後一句話,他才可有可無的問了一句:「哦,趙大人要如何做到呢?」

趙天義道:「若論武功民心,趙某自然比不得泰昭,但泰昭是君子,趙某隻是小人,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況且趙某今日來,沒有人知道,泰昭信任我,不會防我。總之,駙馬爺不用管趙某是怎麼做到的,只需要相信,趙某一定會做到便成。其實我之前的書信裡就有提過,駙馬爺總是沒有回應,今日趙某親自來了,就是想向駙馬爺表示我的誠意。」

我沒有說話,迅速在腦海中盤算著趙天義的話語。

南朝擁有地勢之利,以逸待勞,而我軍長線作戰,糧草供應已經漸漸跟不上了,若不能儘快攻下壅州,便只能折返整頓,重新再來,而這無疑讓南朝有了喘息之機,先前我們所取得的勝利很可能在頃刻間就會化為烏有。

而壅州之所以能夠撐到如今,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泰昭在,而一旦除去了他,那麼破城之機,便會指日可待。

我知道泰昭之於瀲,亦師亦友,可是戰爭的嚴酷根本容不得絲毫心慈手軟,更容不得什麼君子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第三種折中的選擇。

我不能放過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不想讓我的夫婿背上愧疚的枷鎖,那麼,一切的決定,都有我來做,一切的罪名,也由我來擔吧。

「趙大人字字句句只提駙馬,就不把本宮放在眼裡了嗎?」我對著趙天義粲然一笑。

他一時失神,連連應著「不敢」。

我轉向瀲:「我有事要和趙大人談,請駙馬迴避。」

瀲沒有動。

我其實是料到他會這樣的,也不在意,只是笑了一笑:「駙馬不要忘了,如今在齊越,依舊還是我說了算,今天的這個機會,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趙大人,你介意隨我到另一個營帳詳談嗎?」

「不用了。」瀲驀地閉了閉眼,然後不帶任何一絲感情,沉聲開口:「留他全屍,不要讓他太痛苦。」

趙天義一愣,卻仍舊是點了點頭。

「……你動手之前最後再勸降他一次。」

趙天義道:「他要是肯降早就降了,何必還……」

「叫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瀲幾乎是暴怒著打斷了他。

掩面救不得,血淚相和流。

我明白,此時此刻,他的心裡有多疼。

最深的,最沉的,最哀的,最痛的,不是因為無能為力,而是有力而不能為。

並非救不得,而是,而是不去救,甚至要自己親手去促成他的死亡。

趙天義唯唯諾諾的應著「是」推力出去,我走到瀲面前,跪坐在他膝前,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讓他的視線與我相對,然後一字一句,輕而堅定的對他開口:「你的決定沒有任何錯誤,戰爭本來就是如此,不是他死,就是你亡,而你知道,我和煬兒都不能失去你,整個齊越也不能失去你。」

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疲倦:「可我寧願在戰場上親手殺了他,也不願意用這樣的手段。」

我起身,輕柔的將他的頭攬進懷中,溫寧堅定的繼續道:「戰爭的殘酷就在於,成王敗寇,永遠都只以成敗論英雄,而無關過程。瀲,你也知道,我們長線作戰,糧草供應已經很乏力了,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很多軍士一餐僅能吃一個饅頭,這樣繼續拖下去,可能會死更多的人,他們或許不及泰昭對你重要,但他們也有自己的兄弟妻兒。你這樣做,只是犧牲泰昭一人,壅州和齊越的上千軍士民眾,卻可以免受戰爭之苦,你的決定,並沒有任何錯誤。」

他側了個身,將臉埋進我懷中,緊緊的抱著我,長久無聲。

趙天義在回到壅州之後的第七天,兌現了他的承諾,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讓瀲知道。

我只是以齊越最尊貴的王侯之禮,厚葬了泰昭。

泰昭一死,壅州便成了一盤散沙,於是壅州知府趙天義站在城樓之上,對著全城兵士和滿城民眾流淚道:「趙某到壅州二十多年,沒有做出什麼大的功績,對滿城百姓霧恩無德,現在又連累大家受了那麼長時間的戰亂之苦,於心何忍?」

遂開城門稱降,迎齊越大軍如壅州。

入城前瀲下了嚴令約束軍士,不得傷民擾民一分一毫。

我騎在馬上看向北邊,上京紫荊宮那扇金鑲玉砌的大門,彷彿已經遙遙在望。

及至我們攻入紫荊宮的時候,父皇已經過世,瀲成為了齊越名正言順的國君。

我沒有要女皇的身份,而是選擇當他的皇后,戰在他身側。

有些守舊的大臣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書勸說,我只是一笑置之,一來,我是真心愛他,並不在意這些虛空的名分。

二來,是因為我將這局勢看得很透,如今他在齊越的民心威望,已經在我之上,與其有一天,他想要來拿這頂寶座,又或者是有人想要逼我讓出,我寧願現在給予。

我這麼做,雖然說不上眾望所歸,但至少,我在他眼底心中,位置會更穩固,我要的,也不過如此。

瀲騎在馬上,對與他並轡馳騁的我微微一笑,那樣的風神氣度,直叫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他對我說,天戀,我說過,我會為你贏得整個天下,現在,我們一起去開創屬於我們的王朝。

他並沒有把我藏在身後,我也從來不是那樣的女子。

太平之時的素手撫琴紅袖添香我做得來,戰亂之期的運籌帷幄披風歷雨我同樣不會示弱。

我要與他一道,一起俯瞰這錦繡河山,一起為我們的孩子,開創出沒有風雨的王朝。

因為知道南承曜並沒有離開,依舊在這紫荊宮中,所以我們一路前往定乾宮,他卻並不在。

我們是在鳳藻宮中找到他的,相較於外面的血雨腥風,這裡倒是一片安靜,如同與世隔絕一樣。

沉香木的雕花大床上,一件紅色的衣裙代替了它的女主人,孤零零的躺在那兒。

我看見,瀲的眼神,微微轉深。

「你沒有盡力,我不需要你讓我,也一樣會贏。」瀲對著南承曜面無表情的開口。

南承曜漫不經心的笑了一笑:「我已經盡力了。」

「盡力?至少我知道,你並沒有盡全力。」瀲冷冷一笑:「你的本事我太清楚了,如果盡力,你會不御駕親征只留在這裡等你?如果盡力,你會每逢朝會只准奏從不親下決定?你前三了從前服侍的舊人,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今日?」

南承曜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那又如何,你已經贏了,而我要這把龍椅的最初目的,也只是為了傾覆。」

他的身影,在黎明的微光中,在明黃色龍紋刺繡的纏繞下,清晰又冷漠,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與瀲一道,定定的看著他。

或許是見我們這樣,他淡淡笑著,不甚在意的開口道:「為這把龍椅殉葬的人已經太多了,我所要的,不過是反過來,舉國殉一人,如此而已。」

他不願意再繼續說下去,第一次斂了眼中的漫不經心,看著瀲開口問道:「她呢?」

瀲微微一怔,然後不動聲色的開口:「我不明白你指的是誰?」

南承曜自嘲的笑了笑:「我知道她從邪醫谷出來以後,跟你去了齊越,我安排的人回報說,從未見她離開,但她並不像是生活在你身邊,四下去尋也沒有結果,所以我現在問你,她在哪裡?」

過了很久,瀲才將眼光緩緩的從他面上移到沉香木床上的那件紅色衣裙上:「以你的性格,兵敗之後居然會留在這裡等到現在,就是為了問這一句,是不是?」

南承曜並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等著他的回答。

瀲卻突然冷冷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將一粒硃紅的藥丸倒入酒杯之中,斟滿了酒遞了過去:「你想要知道,自己去問她啊!」

南承曜的面色漸漸泛白,聲音聽來暗啞而緊繃:「你是說,她,她——」

他那樣的人,一句話竟然會說不下去。

瀲語帶恨意的開口:「你以為她有多堅強可以經受你一次又一次的傷害,她墜崖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我本來以為我接她到齊越,我可以好好照顧她,可沒想到——」

後面的話,或許觸動了他深藏的情思,他的語氣竟然微微凝澀,側開了眼睛,不再說下去。

而南承曜,卻因著他沒有絲毫作偽的語氣和舉止,一動不動。

他那雙幽黑暗邃的眼眸深處,有晦暗的絕望、痛楚、自責……種種複雜情緒遊走叫囂,最後慢慢的沉澱為猶如天地坍塌過後的空茫,而他的唇邊,卻自始至終,都帶著一抹自嘲的弧度。

彷彿痛得越深,笑得也就越厲害,痛到了極致,那笑意,便也凝到了絕處。

我別開眼睛,不忍再看。

我不知道瀲為什麼要這樣故意的誤導他,我原以為是恨,後來,我才明白是試探,或者說,考驗。

我看著南承曜將那被毒酒一飲而盡,明黃的一截衣袖拂起,華貴而冷寂。

瀲牽著我的手一道走出鳳藻殿,已經有人臨時收拾整理好了房間供我休息,瀲扶我躺倒床上,親自替我拉好了被子便欲離開。

我拉住他:「你不休息嗎?」

他微微一笑:「我還有事要處理,你先睡。」

或許是因為連日來的跋涉征戰耗盡了我太多的氣力,或許是因為多年來的夙願終於得償讓我可以徹底的鬆一口氣,所以,即便是換了一個全新的環境,我也一夜安眠,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我是被外面的喧鬧聲吵醒的,抬眼看向窗外,天還沒亮。

我喚來隨軍服侍我的婢女奕芪,問:「出了什麼事?」

奕芪應道:「昨兒個夜裡,南朝的皇帝和皇后在鳳藻殿裡自焚,這火一直到如今才算被澆滅,他們都往那邊趕著去看熱鬧呢。」

皇帝和皇后?自焚?「我詫異的開口。

奕芪不明所以的看我:‘是呀,他們兵敗了橫豎都活不了,自己燒了也算留了點氣節吧。」

我壓下心底的疑惑,面上只不動聲色的吩咐她替我梳妝,然後微笑道:「反正也沒什麼事,不如本宮也到鳳藻殿去湊湊熱鬧。」

昔日金碧輝煌的鳳藻殿,一夜之間,黯了顏色。

我找到瀲時,他正用手指,仔細的描摹手中紅衣的裙襬處,金絲繡就的鳳凰。

他的神情專注而溫柔,即便是我的到來,他也沒有察覺到分毫。

我沒有進去,敲了敲敞開著的房門。

他聽到聲音抬起臉來,眼中尚有還未完全消褪的遙遠追思。

他將手中的那一套我曾在鳳藻殿沉香木床上見過的紅色衣裙小心的放好,然後起身向我走來。

我告訴自己不要去理會,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即便是那件衣裳是她的,又如何,反正,他已經失去她的訊息,那麼長時間。

當年他派去保護她的那些人沒過多久便都回來了,她那樣聰明,而漓珂又有武藝,察覺到有人跟隨並甩脫,我並不覺得意外。

可是,他卻因此大發雷霆,派了人滿世界的去找她,卻一直杳無音信。

這個世間何其大,尤其是對一個想要可以隱藏自己的人來說。

「怎麼不多睡一會?」他問。

「被吵醒了。」我對著他彎了彎唇瓣,選擇開門見山:「他們都說,南承曜和他的皇后作業在鳳藻殿裡自焚,是怎麼回事?」

「訊息和火都是我放的,」他淡淡道:「我恨了他那麼多年,可總不好讓世人知道,他們未來的皇上,心胸這樣狹隘。」

他沒有看我的眼睛,只是給了我這樣一個無懈可擊的答案,所以我選擇相信。

我沒有告訴他,我去看了那兩具燒焦到分不出形態的骸骨,我還記得南承曜服下毒酒之後,筆直的倒地,而那兩具骸骨,卻都分分明明的蜷縮著軀體,就如同,真正遭遇烈火焚身,痛苦而死一樣。

我沒有告訴他,他每次對我撒謊的時候,都會避開不卡我的眼睛。

我沒有告訴他,我所聯想到的種種。

我知道他以前得過邪醫谷的贈藥——彼岸生香,他曾經告訴過我,那是一粒小小的硃紅色藥丸,服之可以使人一個晝夜呼吸幾無,身體僵硬,形同死亡。而一個晝夜之後,藥效便自然消退,服用之人仍與常人無異。當年的他,正是依靠這「彼岸生向」,詐死逃過一劫。

他最終放了南承曜,我不知道是為了還他當年的情,還是隻是為了那個女子。

他不捨她孤身一人辛苦飄零,也知道他愛她極深,所以他饒了他的性命,期許著陰鬱的宮門之外,山林水澤之間,那一份相遇的可能。

該是怎樣情深?又是怎樣沉默而無奈的交付與守望?

他甚至連我都瞞著,他是不是在擔心,我知道以後會不放心,暗地裡找人去取南承曜性命,去毀了那女子可能的幸福?

我真的很想告訴他,我不會的。

一個連唾手可得的天下都可以當作遊戲來顛覆的男子,任何的權勢在他眼中都只不過是過眼雲煙,或許不會及得上所愛之人的一抹淺淺笑靨。

而那女子,即便我與她交往不深,可是我不會錯認,她淡泊寧靜的性子,並不喜歡宮廷之中的勾心鬥角陰謀詭計,而她,也絕對不會前來掠奪,她弟弟的王朝。

既然不會對我構成任何威脅,那我何苦趕盡殺絕?

成全一段佳話,為自己留一些餘地,也為我的煬爾積福,何樂而不為?

「怎麼不說話,對我失望了?」或許是見我久久的沒有做聲,瀲開口問道。

我收回自己的思緒,揚起臉,對著他綻出一朵最明媚的笑花,一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頸:「你在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對你失望?你是整個天下最最優秀的男人,是我與煬兒最稱職的丈夫和父親,更重要的,你是我這一輩子最愛的人,我愛你都嫌時間不夠,哪裡有功夫來對你失望?」

他的眼中,現出動容的神色,或許還含了一絲愧疚,不過我並不需要。

我只是主動將自己的柔唇印上了他的,長而繾綣的一吻,纏綿悱惻。

卻偏偏有人不識趣的前來攪局,「咳咳」的假咳之聲響起,我平日裡再怎樣的鎮定自若,此刻也忍不住羞紅了臉埋首於他的懷中。

瀲笑著放開我:「我先隨他們去處理些事情,稍後再回來陪你。」

我點頭,含笑看他們離開,然後一個人在這瑰瑋秀麗的紫荊宮中漫無目的的閒逛。

「娘娘。」文丞相迎面走來,向我行了個禮。

我微微一笑:「陛下和允將軍他們在商議國事呢,丞相快去吧。」

話一齣口,我看著他的臉色微變便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果然,文丞相帶了絲落寞酸澀的開口道:「陛下並沒有叫我,我如今也只是虛擔著一個丞相的頭銜了,現在的陛下,提拔重用他自己培養起來的新人,新人有闖勁有能力不是不好,只是不該對從前的齊越元老這般輕待呀……」

文丞相所說的這些事情,我是知道的,可是沒有關係,我可以放任甚至幫助他排除不順從他的人,不斷鞏固屬於慕容瀲的勢力和威信,只要是為了我的孩子,為了齊越,為了我們的新王朝好,我不會在這些小事上和他起爭執。

況且,他提拔重用的,絕不是無能之人。

文丞相見我久久不接話,轉了個話題開口道:「我是特意來找娘娘的,想問問娘娘南朝的那些皇室遺宗和嬪妃應該怎麼處置?」

我笑了一笑:「這件事要由陛下定奪,我可做不了主,不過你剛才說嬪妃?可我記得南承曜之在登基的時候立了一位皇后,沒過多久便與齊越開戰,所以他一直都沒有封妃呀。」

「是上一任南朝皇帝的妃嬪,除了有一位貴妃當年吞金自盡追隨老皇帝去了,如今那些妃子們都在普濟禪寺帶髮修行呢。」文丞相先回答了我的問題,停了片刻,又再開口:「正是陛下讓老臣去查這些南朝皇室遺宗和嬪妃們的,我想先問問娘娘的意思,陛下心裡有沒有個大致的處置意見,如果陛下聞起來,老臣也好應對。」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略微佝僂的身體,這個自小教我治國方略,如父皇一樣疼愛我的人,真的是老了。

我心底忽然生出一抹不忍,將本已經輾轉到舌尖的搪塞話語嚥了回去,輕輕嘆道:「那些妃嬪掀不起太多風浪,可以留著,這樣,也會給世人一個陛下仁厚的形象。但是那些皇室遺宗,一個都不能留,斬草必然除根。」

他連連點頭,陪在我身邊奏摺,明顯的欲言又止。

於是我問:「丞相想說什麼便說吧,您在我心裡,一直相當於半個父親。」

他蒼老的眼中,閃過感動和淚花,顫巍巍的開口道:「既然這樣,老臣也就直說了,我知道娘娘與陛下的感情一直很好,但如今天下一統,而陛下總會,總會要有妃嬪的。娘娘應該明白,這後宮,從來都是朝堂爭鬥的延伸,是陛下制衡朝臣權利的重要場所,所以老臣雖然明知道娘娘的委屈,卻還是不得不提啊……」

我的笑意凝在了唇邊,半晌沒有說話。

而文丞相蒼老的聲音,繼續響在我耳邊:「……奉將軍的侄女和李大人的女兒年紀剛剛好,人品樣貌各方面又還端正,奉將軍和李大人都是我齊越的老臣了,一直一來忠心耿耿,他們的侄女女兒入了宮以後,必然也會盡心服侍陛下和娘娘的,總比,總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秀們家裡的女眷要懂分寸……」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對著文丞相如儀微笑:「我明白的,勞煩丞相替我狀告奉將軍和李大人,儘快將府中適齡女眷們的畫像送進宮裡,我會找時間向陛下說的——對了,我記得丞相有一個孫女年紀也差不多合適,不若一道畫了送進宮來吧。」

老人的面上呈現出受寵若驚的神情,眼底卻掩飾不住那一絲得償所願的喜色,依舊以退為進的連連推辭:「我那孫女薄柳之姿,哪能和奉李兩家的千金比。」

我唇邊的笑意越發的親和:「瞧您說的,該不會是捨不得自家孫女,不願意送入宮中給我當妹妹吧?」

「娘娘哪裡的話,既然娘娘不嫌棄,我一定會教導儷兒好好的服侍陛下和娘娘!」

文丞相一迭連聲的應著,心滿意足的告退。

我看著他蹣跚走遠,垂下羽睫,掩住其中的倦意、無奈,和淺淺悲哀。

「娘娘您快看,多美啊!」

身後奕芪的驚歎聲響起,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旭日初照,從古老的宮牆後面一點一點升了起來,明亮的陽光,與琉璃瓦和清碧湖色交輝,灑向這瑰瑋恢弘的宮殿中的每一個角落。

我在晨曦當中對著自己微笑。

不管怎樣,這是全新的一天,而我面前的,是一個全新大王朝,它是那樣的美麗祥和,由我和瀲親手開創,也終將會在我們手中,一天一天壯大富足。

南承曜的番外

番外南承曜(上)

暮春的花海其華灼灼,看在他眼中,卻不及手中這一襲紅裳的萬分之一。

裙裾搖曳處,那金絲繡就的鳳凰,振翅欲飛。

那一日,她便是穿著這一襲紅妝,站在鄴城高高的城樓之上,一闋清歌,點亮了整個漠北,蒼灰的天幕。

那一日,她頸間的血,滴落在雪地裡,他看著那紅白相映的絢目景緻,心想,用飛董氏九族之人的鮮血來償,只怕仍猶未能夠。

那一日,當心底的冷怒幾乎淹沒了所有理智,他才驟然驚醒,原來,他在意。

無關乎姓名。

無關乎容顏。

無關乎身份。

她只是那個「不敢賭萬一」,千里迢迢遠赴漠北來尋他的女子,是那個始終堅定不移的支援著他的女子,是這世間,可以與他比肩而站的女子,是他不惜傾盡性命愛惜守護的女子,是他唯一的王妃,他的妻。

自那一刻起,他棄了所有追查。

即便是,那一曲「驚鴻」,還有她左臂上的鍊金硃砂,和許許多多不經意間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情和小動作,巧合得近乎天意。

即便是,那麼多年來,他一直未曾放棄的找尋,卻並沒有能找到,當年墜崖的她,所留下的任何一絲痕跡。

即便是,青木崖上,那最後一眼,她的身影與腦海中深藏的記憶,莫名而又真切的重合在了一起,他也依舊不讓自己去深想。

近乎偏執的不肯打破這個平衡,一點也不像他了。

可是,那又如何,只要她仍是他的妻,只要她永遠都陪在他身旁。

所以,當桑慕卿淚眼婆娑,告訴他那一段過往,告訴他,她與蘇修緬的約定,告訴他,她才是真正的慕容清之時,他只是冷漠的拂袖,說,像這樣的胡言亂語,不要再讓我聽到。

不是不信,只是如今,他的妻子,仍然需要依持慕容家小姐的身份,即便這個身份同樣會帶來許多麻煩,但是比起她的另一個身份,至少如今,可以護她安全無虞。

他不止一次的想過,當所有真相挑明,即便他已經不會像從前一樣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墜崖而無能為力,即便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可以保護她,但那一段過往那樣殘酷,她能否接受得了,又是不是還會繼續留在他身邊?

多諷刺,他竟然在害怕,不敢冒一絲一毫的風險,寧願她一世都只做慕容清,寧願她忘了曾經那樣全無保留的依戀與愛慕,只要她在他身邊。

他甚至對桑慕卿動了殺意,即便最後,她的死不是他親自而為,卻至少是出於放任。

他不是不知道慕容家的動作,卻並沒有阻止,同樣是註定了背北虧欠,卻都不曾後悔。

慕容鐸夫婦為的,是家庭的鼎盛繁衍。

而他為的,只是他的妻。

是的,他知道她是誰,或許早在親眼看著她從青木崖墜下之時便已在心底明白,而桑慕卿的一席話,更無疑將一切無可回圜的確認。

後來,她從邪醫谷回來,他知道她蠻是知道了的,然而,他卻從來不提,只做不知情。

如果說,當年那個笑顏明媚的女子,是他那一段暗沉生命中唯一的亮色與溫暖,那麼,如今的她,一顰一笑早已不知不覺中融入了他的血脈深處,雖死不能割捨。

那麼,是不是,只要不說破,他與她之間,便仍舊不會不可迴轉,她依然還是他名正言順的王妃,此生唯一的妻。

他曾說過,她的弱點便是太重情義,他太清楚她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可是如若不是這樣,他又會否愛上她?

所以他明白,她不會因為沒有血緣關係,便將一直以來當作家人一般對待的慕容一門視作路人。

所以明知道她前行邪醫谷是為了什麼,他卻依然放手讓她遠離,只為了她可以避開他與慕容家之間迫在眉睫不可避免的衝突。

傾兒,你等我,等我把手邊的事情處理好了,便到邪醫谷陪你,等我們的孩子出世。

他這樣告訴她,也告訴自己,明明笑著,聲音裡卻蘊著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緊繃。

她的身子太過積弱,始終是他的一塊心病,然而他卻已無退路。

所以明知道她終會知道,卻冀望能多瞞一時,等她避開上京的血雨腥風,等到孩子平安降生,等到一切塵埃落定,等到他與她之間有了永不可斷的牽連。

她是那樣的愛孩子,那麼為了孩子,他是不是就有多一分的機會留住她?

他算好了一切,以為那是一世,卻終是算不過天,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情的,她提前趕了回來。

她聽不進他的解釋,所以他冷冷開口,問,慕容灩呢,你也不顧她了?

為的,其實只是她安好。

所以,他打了她,對著那樣恨不能將之嵌入自己骨血密密護著,不讓她受一絲一毫傷害的人兒,竟然是他自己,親手打了她。

可是,他沒有辦法,他知道她要做什麼,而她卻不知道,亦或是已經不再在意,這樣的舉動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危險。

然而,他卻不能不在意,只要是與她有關,他永遠也沒有辦法不去在意。

她不會知道,他需要怎樣的強行剋制,才能壓抑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鈍痛,方才打過她的右手,死死的握牢成拳,收於身後,卻仍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

根本不敢多看她一眼,害怕只需這一眼,他便會心軟,會控制不住想要抑她,然後所有費盡心機營造的假象,所有傾盡心力維持的自制,便會隨之,全盤崩潰。

然而心底,其實在那一刻起便已經潰不成軍,她不惜自曝身份,他便知道自己仍是低估了慕容瀲對她的重要性,更加清楚他若是死了,會帶給她怎樣的打擊。

所以明知道要冒天大的風險,他仍是開始著手安排月毀暗中籌謀著諸多營救事宜,即便他心知肚明,為何看押慕容瀲的任務,會落到他身上,為何那一道聖旨上,欽命由他監斬,如若關押或者行刑當中出現任何閃失,他第一個脫不了干係,然而此時此刻,倉促之間,他卻顧不得太多,種種考量善後,只能留待日後。

沒有告訴她,是因為在那樣短的時間裡打點一切,贏面太小,萬一失敗,他不願意她經受從期望到失望的打擊,而很多事情,她知道得越少,也就越安全。時間太緊,所要籌謀的太多,周圍的眼線也太多,他也實在是分身乏術去向她解釋。

卻不曾想,竟然會將她逼至絕境,竟然讓她不惜縱火自傷。

他一直知道她是外表柔然,實則內心堅韌的女子,卻仍是低估了她的決絕,為了救慕容瀲,她竟然可以惘顧自己的性命,將整個歸墨閣付諸一炬。

他想起了她在烈焰當中不住嗆咳的身影,至今仍心有餘悸。

他聽著她說,殿下,我不想再聽你的不得已,我只要你答應我,瀲詐死後,不要讓他出任何的事,這就足夠了!

握著令牌的手心不受控制的收緊,一點一點蘊力,太多的累與疼,無處宣洩。

傾兒,原來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他慢慢的鬆開了手,起身,令牌掉到了地上,碎成兩半。

殿下還沒有答應我。

她固執的開口,依舊堅持向他要一個保證。

他頓了一頓,聲音裡透出些許蒼涼——

如果你想要我答應,從此以往,再也不要做今晚這樣的事。

(中)

「殿下,時候不早了,還請殿下早些休息。」

他淡淡看向窗外,太極殿的方向,依舊燈火輝煌,人影攢動,他知道這樣的忙碌會一直持續到明日凌晨,他醒來之前,然後那裡,將會舉行他的登極大典。

上一次,太極殿廣場上這樣的盛況空前,距今不過短短幾年,卻彷彿,已經隔了一生一世那麼久。

那時的他,隨著眾人跪地仰望,看那把金鑲玉砌的龍椅之上,那個身著龍袍的男人。

明豔而尊貴的黃,在他眼前逐漸幻化成刺目的紅意,那漫天的火光,那遍地的鮮血,還有那一襲喜氣洋洋的嫁衣,帶著玉碎的決絕,和翩若驚鴻的美麗,就那樣生生消失在他的眼前。

永世,不得再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隨眾人一道叩下頭去,唇角緩緩帶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為這把龍椅殉葬的人,不計千萬。

如若反過來,又該是一番怎樣的場景?

他在那一刻,定下了今後一生的路。

後來去終於明白,他其實從來都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

太極殿的西北側,東西六宮,是紫荊宮中三千嬪妃們居住的地方,此時此刻,同樣火燭通明,間或傳來一兩聲隱約壓抑的幽咽,盤亙在這古老而陰鬱的宮牆之內。

今夜,是她們在紫刑宮內生活的最後一晚。

明天一早,登極大典過後,這些女子將以太妃的身份,即刻啟程前往普濟禪寺,帶髮修行。

不期然的想起了一身素白喪服的慶貴妃,目中隱帶狂亂,猶如不敢置信一般對著他開口——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知不知道,當我被我所愛之人的父親——一個可以當我父親的老人壓在身下,而我卻還必須刻意逢迎、輾轉承歡的時候,心底是什麼樣的感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個晚上,一閉上眼,就會看到孝慈皇后在烈火當中淒厲呼救的身影?我一直告訴自己要忍耐,是因為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終有一天,我可以不用再忍!這一天,我終於等到了,可是結果呢——普濟禪寺?呵呵——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為你做了這樣多的事情,你難道都忘了嗎?」

他略略笑了下,眼底卻是一片冷意:「如果我忘了,你以為,我會留你到如今?」

她怔住,不再說話。

而他轉眸不再看她,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強自抑下心底,所有陰鬱的殺機。

他不是不知道,她為了他付出過什麼。

當日她入宮前,他曾在她面前清晰而冷靜的陳述,她明知道等著自己的是怎樣一條路,卻依然選擇,他知道是為了他。

所以在她入宮之後,在他能力範圍之內,一直盡力迴護,讓她一步步,寵冠六宮。

所以肯偶爾縱著她一些無傷大雅的任性,她也只是可憐女子,這原是他欠她的,而這世間,也再沒有什麼是值得他堅持和在意的,所以,並無所謂。

一直到,他重新遇到她。

如若不是她的冷靜從容,他幾乎在他們最初重逢的那一刻便傷了她的性命,至今想起仍後怕不已。

後來,她一點一點,走進他的心裡。

後來,他在青木崖底,緊緊的擁著失而復得的她,平生第一次,感激上蒼。

再後來,他睜開眼,不顧身上的傷,費力的從身旁那一張張焦灼的面孔中去找尋辨認,然而,卻怎麼也找不到,再也找不到。

其實對於慶妃,他不是沒有想過,等到一切結束,給她一個全新的身份,還她自由,只是——

他的眼底驟然一冷,不該的,她不該牽扯到她。

問斬慕容瀲的那一道詔書,那樣急迫,他們不過剛從宮中離開,詔書便尾隨至王府,甚至於,欽命由他監斬。

她不見得有多想除去慕容瀲,然而他們夫妻的離心,卻無疑是她所樂見的。

然後恰恰在他出使齊越之時,幽州生變,逼得趙漠不得不倉促動手,甚至於連奏報他的時間都沒有,他知道,這與她脫不了干係。

更遑論,她幾次三番的遊說皇上想要致她於死地,這一樁樁一件件,如果他果真忘記從前,怎麼可能容她到如今,怎麼可能?

即便是到了此刻,心底的恨與痛,還有那無涯的空洞,仍舊尋不到去處。

所以,他只是任她踉蹌離去,不多說任何一個字。

耳邊,仍留有她尖銳的笑聲——

呵呵,果然如此,原來你真的愛她,只可惜,你真的懂得去愛一個人嗎?你以為在背後地裡為她做盡一切就夠了,結果怎樣,你一樣留不住她,哈哈……

後悔嗎?

很多時候,他曾這樣問自己。

在懿陽公主狀似不經意的在皇上面前說起太子種種,而皇上面上的陰翳越來越濃的時候,在杜如吟體內同樣發現了「千日醉蘭」的毒性以及一次又一次的遇襲與中毒之後,在三王府中的內奸用盡了辦法卻依舊查不出來之後,他告訴自己,這樣做並沒有錯,他要的,只是她能安然無恙。

他並沒有費心安排人去保護杜如吟,甚至刻意以她做餌,所以才會讓她一次又一次的出事。

如若換作是她,必不會如此,他知道,然而同樣的,到底不敢賭那萬一。

杜如吟那一張相似的面容,是世人心中,籠絡和控制他最好的工具,其實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取信於世人的絕佳武器。

所以他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是接受,他們便欣喜若狂,未曾有過半分懷疑,而他的寵愛,看在世人眼中,更是深信。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願意有其他女子擔了他妻子的名分,所以他空許她側王妃之名,然後用繁瑣的禮儀和三月之期,將一切扼止於開端。

天下之大,他要的,其實一直以來都只有她。

可是,當她眼底的疏離冷漠越來越甚時,當她抱著疏影沒有生氣的身體痛不欲生時,平生第一次,他竟然在質疑自己的決定,到底有沒有做錯。

他曾問過她,沒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

而她只是淡淡一笑,殿下希望臣妾問些什麼?

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轉身離開。

那時的他們,都太驕傲。

可是後來,深想之下才發覺,如果那一天,她真的問了,自己又能有怎麼樣的說辭?

告訴她,他愛的是她,接受杜如吟不過是因為她背後的懿陽公主,他寵她,也不過是做給世人看幌子,放在明處,為的,只是替她擋去眾多的明槍暗箭?

即便是她相信了他的說辭,也不可能認同並接受他的做法,而他,卻早已經沒有了退路。

奪嫡路上的血雨腥風,他經歷太多,從五歲那年幾乎命喪刺客劍下開始,他就別無選擇的只能不斷變強,否則,便只有死路一條,他太清楚。

其實她在他身邊,他已經不復當初奪取並傾覆之心,只是,他也已經停不下來了,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過其他的選擇。

那麼是不是,她離得越遠,知道得越少,也就越安全。

那麼就這樣吧,只要能護她周全,只要她安好,就沒有什麼是不可以捨棄,就沒有什麼是無法隱忍的。

因為終會有那麼一天,不用再忍的那一天,然後他便會有長長的一生,解釋與彌補,求得她的諒解,再不讓她傷心。

卻未曾想到,這一天,終於等到,而她,已不在他身邊。

「殿下——」

靜夜裡,那一聲通傳的尖細聲音顫抖著恐懼,在太極殿輝煌如晝的燈火映襯下,不合時宜的突兀響起——

「慶妃娘娘薨了,在慶陽宮中,吞金自盡——」

(下)

她坐在蕩得高高的鞦韆架上,玉鈴一樣的笑語歡顏融在風中,留一色明豔而灩瀲的霞光。

不期然的,他想起了奉旨教授她詩書文章的大學士瞿聯沂,在一次偶見她蹴罷鞦韆之後驚為天人,揮墨一蹴而就寫下的詩句——

畫架雙裁玉絡輕

彩繩牽掩綠楊煙

風吹仙袂飄飄舉

玉容飛下九重天

風吹仙袂飄飄舉,玉容飛下九重天。

很多時候,就連他也是這樣以為。

是不是九天之上的母親,不忍留他一人在這世間孤苦無依,所以遣來這美好得不可思議的嬌貴人兒,成為他沉默而隱忍的漫漫年月中,唯一一抹亮色和溫暖。

猶記得,第一次見她,她在白虎的利爪之下,無助而嬌弱的姿態。

猶記得,他清醒之後,印入眼簾的,那一張又哭又笑的容顏。

幾年之後的重逢,他是質子,而她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是聖上捧在手心呵疼的掌上明珠,要月亮不給星星。

曜哥哥,你不要再離開了,一直陪著傾兒好不好?

所以,他成了她的貼身護衛。

曜哥哥,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會有人敢再錯待你,絕不。

所以,紫荊宮中,將軍府內,所以人都對他畢恭畢敬,心底的不甘輕慢,無論如何也不敢再顯到面上分毫。

曜哥哥,我會去求父皇,一直求一直求,他一定會答應我們的親事的,因為傾兒此生,只會嫁你一人。

所以,當那道婚旨頒示天下,他看著她嬌美清麗的如花笑靨,在心底告訴自己,要對她好,一生一世。

那時的他,還不懂得,一生一世那麼長,變數與錯失無處可逃。

曜哥哥,高一些,再高一些……

他的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手上也加大了力道。

她在鞦韆就要盪到最高處時回頭看他,清眸映雪,卻並沒有了往昔的盈盈笑意,忽然就鬆開了握著彩繩的雙手,裙裾在空中劃出翩躚的影。

他的心驀然一緊,什麼也來不及想,只是向著她的身影大步飛奔。

她在他懷中,唇色瑰豔,變幻了的容顏,卻在那一刻,狠狠擊中他心底,那個最脆弱柔軟的位置。

他眼底的緊張逐漸幻成恐懼,空氣稀薄,胸腔中充溢著的,是窒息的疼痛。

緊緊的抱著她,彷彿只要一鬆手,她就會消失,而他的世界,也會隨著傾覆一般。

他的手指一直在抖,幾近痙攣,卻怎麼也拭不去,那一抹刺目的紅。

那並不是血,是命。

她的,亦或是他的?

他眼睜睜的看著,他知道她要說什麼,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夢魘當中,他甚至知道,在往後的漫漫年月,這便是自己身邊唯一的陪伴。

卻偏偏,無能為力。

他阻止不了,甚至連拒絕都不忍心,因為只有此刻,她彷彿還在他身邊,他貪念那處片刻的虛幻與麻痺,即便疼痛,早已侵入四肢百骸。

他自床上直起身子,單手扶額,全是細密的冷汗。

而那一句輕柔的話語,似是從來未曾遠離一般,自此纏繞他的一生——

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直到我死……

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他的唇邊,忽而牽扯出一個自嘲而荒涼的弧度,而秦安的聲音,在空寂的殿中靜靜響起。

「殿下,寅時已到,殿下該起身了。」

秦安恭順垂眸,掩住眼底的那一絲心疼,他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卻見過太多次他夢醒後的樣子,那樣長久無聲的空洞與寂寥。

這個他自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他曾以為,他終於走出了當年那一段總是有夢魘相隨的歲月,卻沒有想到,短暫的平息,竟然只是為了更深痛的延續。

他跟在他的身後,穿過陳設著丹陛大樂與中和韶樂樂隊的太極門,穿過旌旗、傘蓋等等鹵簿儀仗的長隊,來到定乾宮,先帝的靈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禮,稟告新皇即將登極的訊息。

這本是例行的禮儀,他跪下之後卻久久都未曾起身。

眼看吉時將至,一旁的司禮太監神情略略的焦急,卻並不敢開口催促,只得不住的對著身後隨行的他求助般的使眼色。

他看著他身著白色孝服的背影,不知道此刻,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麼。

是後悔?

是愧疚?

又或者,只是那亙古沉鬱的一句——

來生骨肉親,莫入王侯家。

他心底一痛,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卻見前方那個素服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回身,表情平靜,甚至帶了些漠然,眸中依稀可見明滅之間終於暗靜了的光影,不辨悲喜。

在司禮太監明顯鬆了一口氣的宣禮聲中,他跟在他身後,沿著原路返回,看著他在一眾宮女太監的服侍下,脫下白色喪服,換上了明黃色繡龍紋的禮服。

拂袖步入大殿,珠簾散動,那一抹亮眼的明黃居在高位,華貴而冷漠。

籠罩在先帝喪禮氣息中的登極大典,氣氛肅穆,中和韶樂和丹陛大樂雖陳設但並不演奏。

文武百官在黎明的微光中,在沉默而寒冷的空氣中,齊齊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禮,「吾皇萬歲」的聲音,響徹雲霄。

他的唇邊一直泛著淡淡的笑意,帶點倦意帶點寂寞,視線越過長長的儀仗和跪地的眾人,去看天地盡處,某個未知的角落,清冷一片。

「傳旨——」

他緩緩開口。

這是他即位之後的第一個旨意,以天子的姿態,就在這登極大典之上,那樣的不合時宜卻又不容置疑。

太極殿廣場上跪拜的群臣齊齊仰望,而他的聲音聽來極淡——

「慕容氏女清,賢良淑德,明理曉義,貞靜持躬,應正母儀於萬國,茲以冊寶立為皇后。」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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