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青荇在庭院中央,早早的焚好了香,見我們出來,興沖沖的笑道:「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吧,好不好?清小姐要用哪把箏,青荇這就去抬去。」

瀲神色淡靜,提不起多大興致的樣子,青荇本也不見得有多想聽我彈箏,會這樣說,多半是為了他,可是如今見他這樣,不由得也是一愣。

我微微笑了下,對青荇道:「去吧,我們在這裡等著,就用你家少爺親手做的那把紫檀木箏吧。」

青荇眨巴著眼睛去看瀲的臉色,瀲卻只是極其緩慢的轉眸看我,眸光深靜而複雜,終究只是別開眼睛點了下頭,什麼話也沒說。

青荇將箏搬到亭中的時候,面色上是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的神色的,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缺能察覺出氣氛有些不對了。

我對著他安撫的笑了一笑,然後走到箏前坐下,素指微抬,劃出《戰颱風》雄渾的音符。

瀲卻沒有動,不帶任何情緒的開口:「既然要彈,就換做《思歸》。」

我抬眼望去,他卻並沒有看我,逆著光,微垂著眼睫,表情看不真切。

我在心底長長一嘆,轉了手腕,反指撥絃,一曲《思歸》,便自我指尖,綿延傾瀉。

「鐺」的一聲,是他的「湛盧」出鞘,劍光閃處,蛟若驚龍。

「九重天,意遲遲,手寄七絃桐,揮劍倚天高。四海平,六合收,獨醉笑沙場,杯酒酹長空……」

依舊是那一套鳳翔劍勢,劍意與琴心,依舊配合得天衣無縫。

箏撫到盡處,如天涯霜雪,寂寞無痕。

劍舞到極致,如斯人永隔,思意更濃。

「湛盧」的最後一招劍鋒凝定,我指下一曲《思歸》恰盡,相視的時分,他深深看我,戴著淺淡的悲哀,於是我本欲帶起的微笑,終究是驀然淡去。

「啪啪啪」的掌聲響起,我轉頭去看,一身華服的天戀公主唇邊帶著安然深靜的優雅微笑,正向我們緩緩行來。

她的身後,跟了一個花白鬍子的威儀老者,同樣一身華服,眼神銳利如鷹。

瀲很快的收了劍,神色如常的迎上前去:「公主和丞相怎麼過來了,父皇的身體怎麼樣了?」

天戀公主對著他一笑開口:「父皇的身體是老毛病了,一時也急不來,如今大戰在即,所以父皇可看不慣我們閒著圍在他身邊,囑我和丞相到前線來看看呢。」

她一面說著,一面將目光轉向了我:「姐姐的箏彈得可真好,從前駙馬總是和我說,他的二姐,哦,也就是當今的南朝皇后,一手秦箏彈得天上人間難求,不知比姐姐彈得如何?」

我尚未開口,瀲已經笑道:「我二姐的秦箏彈得是無人可比的,義姐雖然隱於世外清心潛修了一段時間,但在我看來,還是遠遠不及二姐的。天戀,等咱們把二姐接回來了,讓她彈給你聽你便知道了。」

前來齊越之前,瀲是知道我在身份上的顧慮的,於是只告訴眾人我是慕容家的義女,因為身世複雜所以一直隱於世人,而由於身體積弱自幼便送往邪醫谷修養,每年不過回府探望幾次,因此得以躲過慕容家的滅門之災。

我曾好笑的問道:「身世複雜?究竟要複雜到什麼樣的程度才需要隱於世人?這樣的話,騙誰呢?」

他卻只是笑了一笑,眼中有著淡然的篤定:「我只說我自記事起有這麼一個義姐,至於是什麼樣的複雜身世,父母親從來不說,也不許我們問,不會有人敢置疑的。你也不用怕咱倆太過親近了露出端倪,滅門之下,誰都會對僅有的親人看重珍惜,所以當初我要到邪醫谷接你的時候,天戀一句話都沒多說,還催我儘快啟程呢。」

見我沒有說話,他又接著道:「縱然猜疑或許免不了,但他們是拿不到真憑實據的,誰能想得到你此刻沒有深居紫荊宮鳳藻殿反倒是在我身邊呢?再說了,我既然敢帶你回齊越,必然是有萬全把握可以保你沒事的,這萬全把握裡面,也包括了,你的真正身份被知曉後該怎麼應對。其實我是並不怕的,即便是他們知道了,整個齊越如今也不會有人敢傷,或者說能傷你一分一毫。我只是因為你顧忌,不想你為難,也是希望萬無一失才會這麼說,但是你相信我,如今的我,已經有能力護你周全,絕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我收回思緒,微微笑了下,坦然平靜的迎向天戀公主,我能感覺到她身後那個老者正目光犀利的盯著我看,可我唇邊的微笑如儀,並沒有半分破綻。

瀲陪著天戀公主和齊越丞相去軍營閱視去了,囑青荇送我回房。

剛一到房中,漓珂便將煎好的藥遞了過來:「姑娘趁熱喝吧。」

我接過,看著她輕聲開口:「漓珂,你準備一下,我們儘快離開齊越。」

她半句話都不多問,直截了當的點頭:「本就沒多少東西要收拾,姑娘想走,隨時都可以。」

「宜早不宜遲,就今夜吧,等天黑了我們便走。」我點了點頭,略一凝神,重又開口道:「或許我們走得不會太容易,我記得從前漓陌姑娘用過一種名為‘攝魂粉’的藥,可以很快使人失去知覺,如今你身上有沒有?」

漓珂點頭。

我想了片刻,再度開口道:「我還需要一種可以讓人立刻致死的毒藥,便於攜帶,服之斃命。」

漓珂從懷中瓷瓶裡取出一粒硃紅的藥丸遞了給我,遲疑片刻後還是問道:「姑娘要用在什麼人身上,交給漓珂處理吧。」

我搖了搖頭:「我只是備著以防萬一。」

她看我片刻又問:「我能問問姑娘出了什麼事情了嗎,這樣漓珂也好提前做些準備。」

「南朝和齊越的戰事已經不可避免,而我的身份特殊,留在這裡或許會給某些人可乘之機,所以我們必須儘快離開。」我淡淡道。

如今的瀲,有了妻兒,有了新的責任與承諾,或許此生都不能再隨心所欲的生活。然而,能夠與深愛他的妻子一起,相敬如賓互相扶持著過完日後的生活,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其實我是明白的,也明白渺小如我,以微不足道的一己之力不可能改變什麼,更遑論平息這場戰爭,只是,沒有親眼所見,沒有試過,我終究還是放不下。

我想起來天戀公主與齊越丞相看我的眼光,對我的身份,他們或許並不是一無所覺,雖然我相信瀲的話,這幾日相處下來,我也能感覺得出他排兵處事的沉穩老練以及在齊越軍民心中的分量,他說他有能力護我周全,並不是信口雌黃,我相信。

然而,終究是不願意讓他為難,也不願意讓自己陷入兩難。

「姑娘是想自己服這毒藥嗎?」漓珂想明白過後,大驚失色,一迭連聲的苦勸道:「請姑娘千萬珍惜自己,不要辜負了公子的苦心,請姑娘記著答應過公子的診金!」

我握住她的手,對她安撫性的微笑道:「你放心,我說了只是備做萬一,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用的,我不會輕賤自己的性命,可也不想自己成了要挾旁人的工具。」

漓珂沉默了一瞬,然後堅定看我:「姑娘不需要用這藥,漓珂一定會帶姑娘黯然離開齊越的。」

尾聲

雪下了整整一月,天地之間一片銀裝素裹,直到今日,方才現出些許略略停緩之勢。

在這個邊遠之地的小客棧當中,炭火燒得正旺,並不寬敞的堂前,三三兩兩的客人圍坐在一起,倒也並不顯得冷清。

「聽說,為了祈禱雪災平息,來年風調雨順,皇后娘娘要親自前往泰山祭天呢。」

「這麼冷的天,皇后娘娘還要到泰山為蒼生祈福,可真是菩薩心腸,心繫黎民百姓啊!」

我微微笑了一下,想起了最後一次見她之時,她唇邊溫定堅持的笑意,那個時候我便知道,這個女子,如有一日真正母儀天下,必然會是這世間仰望的典範。

那個時候,她不避不讓的看著我的眼睛,如儀微笑,告訴我——其實,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並不是他的親姐姐。

那個時候,她唇邊的笑意掩住了眸中一閃而逝的脆弱,告訴——我和他成婚那麼長時間了,作為丈夫,他溫柔體貼,待我極好,作為駙馬,他文韜武略,萬般能幹,一切都是那麼的無可挑剔。可是,太完美的,往往都不真實。

她問我,你願意相信我嗎。我會讓你安然離開,我可以容忍他有其他的女人,卻沒有辦法容忍他最愛的女人不是我。

我們喬裝成男子,順著她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的時候,漓珂曾經問我,我們能相信她嗎?

我笑了笑,點頭。

她連我的身份——這原本可以大做文章的武器都願意放棄了,我相信她是真的愛瀲,也相信以她的聰明,以她對瀲的情深,她必然會讓我安然無恙的離開,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他心中「最愛」的位置,即便是死亡也不能。

而即便是我賭輸了,她是真的想要我的命,為了避忌瀲,也斷然不會大張旗鼓,在人少的時候,用上‘攝魂粉’,我和漓珂的離開也會更加容易。

當我們最終離了齊越境內,遙遙回望的時候,我知道我賭贏了,也知道她會按她所說的一樣,這一生都傾盡全力來愛瀲。

「也只有這樣的皇后娘娘,才配得上當今聖上啊!」

「就是,咱們的皇上啊,年輕有為,又體恤民情,可真是難得的好皇上!」

南來北往的旅客扔在七嘴八舌的說著。

當年,那一場戰爭的殘酷,那一段以骨作筆、淚當卷、血為墨的歷史幾乎已經沒有人會再提起。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他們要的,不過是生活安定,豐衣足食,至於那把高不可攀的龍椅之上坐著的人是誰,他們並不關心。

即便已經過了那麼久,聽到這些,心底依舊是微微的擰著疼意。

其實我已經記不清當年初聞他自焚於紫荊宮中的訊息時,自己是什麼樣的反應了,我只記得漓珂一直握著我的手,不斷在我耳邊重複,姑娘,你要記著你答應過公子的診金,你要記著你答應過公子的診金。

她甚至從邪醫谷請來了漓陌,不休不眠的守了我很久。

「姑娘,時候也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吧,等藥煎好了,我再給你端上來。」漓珂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她的語氣聽來有些小心翼翼。

我轉眸看她,極淡的笑了下,原來一直以為自己深隱了沉鬱得化不開的疼痛,剋制了,掩藏了,卻沒有想到,仍是洩露在熟悉的人眼底心中。

或許她與我一樣,很早便知道了,有一些傷痛,有一些愛恨,存在過了,就如同融再血裡的毒,惟待浮華掠過,至死方休。

所以,她才會一直跟在我身邊吧。

我們沒有定居在某處開醫館,而是三山五嶽的遠行,做最普通的遊醫,連姓名都不需要。

縱然知道渺茫,可畢竟從未放棄過這樣的希望,或許有一天,在這世間某個未知的地方,我們會碰巧再遇上那個緩帶青衫的男子,又或者說,我寧願不要這樣的相遇,我之期望他過得好,從此遠離傷病,安然一生。

客棧們外傳來一聲馬嘶,許是有人漏夜投宿。

我看了看窗外又漸漸飛起的雪花,對著漓珂點了點頭:「也好,我先去後庭把咱們的斗笠收了便回房,眼看著這雪又要下大了。」

漓珂點頭去了,而我起身出了客棧偏門走往庭院。

伸手試了試斗笠,上面的水氣已經幹了,可摸上去依舊陰冷,畢竟這雪也才消停了幾個時辰的光景,又重新漫天飛舞了起來。

看樣子只能回房以後費點神用碳火來暖,不然明天一早離開的時候沒法穿。我一面想著,一面收起了斗笠。

轉身就欲回房,卻不意看見客棧的偏門那站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嬌小的白色狐裘下面露出火紅的衣裙,正一眨不眨的盯著我看。

心底沒來由的柔和了下來,我對她微笑,卻還來不及開口,她便已經向著我的方向飛奔了過來,筆直的撲進我的懷中——

「孃親——」

我僵住,一時之間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斗笠。

小姑娘依舊在我懷中不依不饒的扭動:「孃親,我和爹爹一直在找你,現在總算找到你了,我們一家人再也不要分開了好不好……」

我儘量讓唇邊的那絲微笑不要那麼僵硬,放下斗笠蹲下身去安撫哭得驚天動地的小姑娘:「小朋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並不是你的孃親。」

小姑娘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我幾秒,又再度重重的撲進我懷裡,細小的胳膊死死的摟著我,就像是生怕一放手我便消失不在了一樣。

「你是孃親,你明明就是孃親,爹爹畫了那麼多幅孃親的畫像,我才不會認錯呢!孃親為什麼不認小灩,小灩會聽話,會很乖很乖的……」

我正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卻因著她的話,忽而心念一閃,有些不敢置信的略略拉開懷中的小人兒,從她粉雕玉琢的漂亮臉蛋上,尋找似曾相識的印記,開口,聲音竟然微微發緊:「你說,你叫小灩?你爹爹呢?」

「爹爹在後面付房錢,我們一起去找他啊!」小人兒一面說著,一面死死的抓著我的手就要將我拉進客棧,卻在轉身之後,忽而歡快的叫了起來:「爹爹,爹爹你快看啊,我找到孃親了!」

猝不及防的抬眼,陡然撞入一雙幽深暗邃的眼眸。

漫天飛雪中,那人身披狐裘遺世獨立一般的站著,俊美如昔的面容上面,沾了大片的雪花,一如很多很多年前,那一個風血之夜。

他一步一步向我們走來,聲音低低沉沉在空氣中縈繞不絕——

「竟然,真的是你……」

(全文完)

番外桑慕卿1

「……昨兒個領侍衛內大臣黃恭和禮部尚書張明玄在擷綺院裡一直留到卯時才走,席間喝酒的時候就隱約透露出想要推舉殿下代替聖上到泰山祭天的意思,我便央蝶飛和微眠散席後多下點功夫,今晨聽她們說,似乎是真的呢。」

纖手仔細的將瑪瑙葡萄皮剝淨,然後親自喂入懷中人懶懶勾著的薄唇當中,她輕言細語。

他懶洋洋的靠在她懷中,卻偏偏有著說不出的優雅貴氣,品著玉手送來的葡萄,可有可無的笑了下,並沒有說話。

「殿下不擔心嗎,即便是皇上聖體違和,也該由太子前行泰山才是,此番推舉,明為抬高,背地裡會不會有問題呢?」

「沒有問題也就沒有樂趣了,不是嗎?」依舊是慵懶的,不甚在意的嗓音。

她忽而就有了些微微的惱,在惱些什麼自己也不知道,隨手就將手中剩下的半串葡萄扔回玉碟:「殿下似乎還很期待?」

他笑了起來:「怎麼會,我就要離開上京了,十天半月都不能見你一面,只會是失落才對。」

「殿下何不帶慕卿同行呢?」她明眸一漾,玩笑之下掩藏著隱約的期待,皓腕勾住他的頸項,巧笑嫣然。

他一笑起身:「沿途辛苦,本王怎麼捨得慕卿經受風霜,況且,只有在忘憂館中的你,嬌花解語,讓人忘憂,才是最美的。」

她看著他挺拔優雅的背影,終是沒有忍住的幽幽一嘆:「殿下從泰山回來,就該與慕容家小姐大婚了吧?」

他轉身似笑非笑的斜睨她:「那又怎麼樣,桑慕卿永遠獨一無二。」

就是這樣,只需要一句話,連承諾都不算,卻偏偏讓她沉淪得心甘情願,也才有了,繼續維持誓言的力量。

他一直都是她的劫,無法也不願意避開的劫。

「慕卿啊,三殿下走了?」鴇母推門進來,帶了一絲小心的陪笑問道。

她點了點頭。

那鴇母的神色越發的小心為難起來:「那,你看,這方才劉大人和黎大人等了多時了,說是想要看看你的舞姿,我雖然讓蝶飛、微眠和朝顏她們幾個陪著了,但劉大人他們畢竟都是慕了你的名才來的,也只是想要看你跳一支舞,這畢竟是朝中一品大員,雖說有三殿下在,但咱們也不好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是不是?你也不能成日只陪著那個江湖郎中的是不是?」

她起身:「我明白的,柳姨,慕卿換身衣服便下去,不會讓你難做的。」

那鴇母忽而握著她的手長長一嘆,流下些許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的淚水:「慕卿,難為你到了現在還肯念著舊情為我著想。」

她淡淡的笑了下:「慕卿能有今日,全虧了柳姨,若非當年你在柳家村收留了我,又一路帶我上京,我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只怕早就餓死街頭了。」

鴇母退了出去,漓心一身青衣進來替她梳妝更衣。

她的心忽而就尖銳的疼了一下,唇邊卻偏偏勾出一個燦爛的笑:「方才三殿下在我房裡的時候,你是不是就一直在門外偷聽,然後隨時準備搖鈴?」

漓心表情不變,依舊自顧自的替她綰髮上妝,漠然開口:「只要桑姑娘謹守對公子的承諾,漓心也樂得省心,姑娘和我都可以好過些。」

慕卿忽然就將手中的梳妝奩狠狠擲在地上,冷笑道:「桑姑娘?你在叫誰呢?我可不是……」

她的話沒有說完,漓心已經自懷中取出了一個精製的玉鈴,輕輕搖了起來。

鈴聲牽動了她腹中的蠱蟲,疼痛霎時蔓延四肢百骸。

漓心並沒有搖太久,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她只是想要警告她。

她疼得跌坐在地上,額上冷汗涔涔,只能聽得漓心的聲音繼續平淡傳來:「這樣的話桑姑娘以後還是不要說了罷,姑娘也不必用這種眼神看我,若非擔心姑娘會不守諾言,漓心比你更加不願意留在這礙你的眼,而現在看來,公子的擔心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忽然間頹然閉眼,如同被抽走了全身力氣一般,一動也不能動彈。

漓心上前將她攙扶起來,在她如雲的髮間簪上一朵盛開的牡丹:「桑姑娘覺得委屈嗎?可是在漓心看來,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無力的笑了一笑:「你是在告訴我,一個身份換回一條命,原是我揀了個大便宜,是不是?」

漓心一面取過面紗替她戴上,一面輕道:「我只是想要告訴姑娘,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從你點頭要公子出手救你的那一刻起,你就該謹守承諾,如果姑娘一定要問漓心的看法,漓心覺得,一個身份換回姑娘的一條性命,至少是公平的,如果姑娘知道公子每動用一次‘畫鬢如霜’對他的身體損傷有多大,那麼你此刻也就不會露出這種自怨自艾的神情了。」

她的眼前,恍惚間,彷彿又出現了那一片鬱密的海棠花林,和那一抹淡墨青衫。

那男子,有著這世間最清絕的面容,周身的冷寂氣息不染半分凡塵骯髒,他逆光站著,頎長的身影被鍍上了一道微微的亮,眼中,卻是亙古不變的寂寞。

你想要活下去嗎?他問。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遇到了天神。

伸手極緩極緩的撫上自己眼底的那顆硃紅色淚痣,她深深吸氣,終於能夠哀涼而平靜的笑起來:「你放心,蘇先生對我的恩情,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我沒有辦法回報他什麼,那麼至少,我答應過他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提裙款步下樓,面紗遮住瞭如花的笑靨之下,容顏的悽傷。

翻袖,折腰,一個個優美的動作連貫舞來,那些驚豔的目光和叫好的聲音統統離她那麼遙遠,她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將軍府中那個金碧輝煌寬敞明亮的殿堂,四周是一眾姐妹和官宦家命婦小姐隱含嫉妒的稱讚聲——

「慕容夫人,你家二小姐的舞姿可真是出眾啊,人又出落得標緻,再過幾年,沒準能指婚給皇子呢!」

「清兒姐姐,這段霓裳羽衣舞你教我好不好?」

……

直到如今,她還能記得母親握著她手心的溫暖,和那欣慰含笑的柔和聲音——

「清兒的舞跳得可真好,等你再大些,母親便請人來教你跳照影舞,好不好……」

番外桑慕卿2

不願君王詔,只盼慕卿顧。

這是世間男子對她的痴迷神往。

綠意華蓋花滿路,十里紅妝迎慕卿。

這是南朝第一舞姬,專屬的榮華。

然而,再怎樣的風光,她終究只是桑慕卿。

慕卿,慕清,卻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清」,原本的自己。

她還記得,當年的柳姨,拿著一個白麵饅頭遞到自己髒兮兮的小手當中,問她叫什麼名字的時候,她說了這兩個字。

其實並沒有深想的,到了後來連自己也不明白,當年,只有十二歲的自己,怎麼就能衝口說出這兩個字,一語成讖。

那你姓什麼?父母呢?可以摘下面紗讓我看看嗎?柳姨問。

她只是搖頭,死死護住已經又髒又皺的面紗。

柳姨細細看了她面紗下的眉目身形半晌,然後開口,孩子,你願意跟著我嗎,不會再挨凍受餓,也不會再有人欺負你,我會給你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你今後就跟著我姓柳,好不好?

我要給你什麼嗎?她問。

十二歲的女孩子,已經明白,在這個世間上,不會有人平白去對另外一個人好,凡事,都是有代價的。

柳姨的笑裡隱含讚賞,我會教你跳舞,你只要跳給旁人看就行了。

我會跳舞。

十二歲的她點頭,忽而就想到了醒來時窗外那一望無際的深綠,想到了那一抹淡墨青衫,想到了牌匾上飛揚有力的三個字——桑籬軒。

她看著柳姨,輕聲開口,我姓桑。

多年之後,她回想起來,如果當日,她知道柳姨口中的跳舞所指為何,還會不會點頭答應。

答案,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是不悲哀的,可是她告訴自己,若非如此,若非南朝第一舞姬芳名遠揚,她又怎麼可能認識他,更遑論留在他身邊。

這樣一想,心底的傷痛自憐彷彿才能慢慢平緩,她才能讓自己覺得好過一些。

直到,直到那一道婚旨頒佈天下。

她一直以為是灩兒的,卻從來不知,嫁給他的,竟然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慕容清。

心底尖銳的疼痛幾乎就要將她撕裂,她不管不顧的就要去找他,可是漓心自懷中取出玉鈴,她在劇痛當中仍然固執的一步步往門外爬,直到失去了所有神志。

她想起了她再清醒過來時,漓心淡漠的眼中似乎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忍,她說,昨天夜裡皇上聖體違和,所有皇子全都奉詔進宮,就連三殿下的大婚也被打亂了。

她的唇邊勾出一絲苦澀又漠然的笑,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他還是娶了別的女子,那個佔據了她身份的女子。

「慕卿啊,你還不快下樓去,三殿下的馬車都已經到了門外啦——」

柳姨的話倏然拉回了她的思緒,她不敢置信而又驚喜莫名的起身:「你說什麼?」

柳姨掩嘴笑道:「瞧你,高興得傻啦?不過也是,這三殿下才從宮中出來,都沒送新王妃回王府,可就先趕來看你啦,就連昨個兒三王妃歸寧聽說都是獨自一人呢,依我看哪,咱們三殿下的心可全在你身上呢!」

她已經無心去理會柳姨的笑語,只是飛快的對著銅鏡理了理鬆軟的雲鬢,然後提裙便往樓下奔去。

滿心滿眼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悅,縱然她心底再清楚不過,他會來忘憂館,為的,其實並不是她。

可是沒有關係,只要能陪在他身邊,只要能幫到他,那麼怎麼樣都沒有關係。

心王妃美不美?她終是沒有能夠忍住,輕輕問道。

他只是漫不經心的笑,若不是你眼底的紅痣,她長得倒是和你有幾分像。

並不甚在意。

她一直知道,他從來都不是,外人以為的貪念美色之人。

也曾試探性的問過,他與新王妃的種種。

他的漫不經心她看在眼裡,就如同她心底的竊喜一樣真實,她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那隻不過是一場利益聯姻,只不過是,聖命難違。

直到,直到那一次,他讓她帶淳逾意入府去替他的王妃請脈,那時,她就知道必然有什麼是不一樣了的,卻偏偏不讓自己去想,偏偏就這樣自欺下去。

從漠北歸來之後,他幾乎不再來忘憂館,即便有事,也只是叫府上的秦安,或者尋雲逐雨前來問詢傳達。

在漫長的寂寞光陰裡,她總是在想,如果那一次,她沒有遲疑,將真相全都說出了口,這一切,是不是就會不同。

他曾問過她的,雖然只有一次,唇邊的笑意溫和,幽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著她,慕卿,你從前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她垂下羽睫,低低道,我十二歲以後便跟著柳姨學藝,後來到了上京,慢慢的有了忘憂館,也才能有幸認識殿下。

十二歲以前呢?

他還是那樣看著她,她幾乎就要被蠱惑,將所有的一切脫口而出。

門外隱隱傳來一聲玉鈴輕響,她腹中的疼痛只一下便歸於了平靜。

怎麼了?他問。

她的腦海中,忽然就閃現過那一抹淡墨青衫,略微遲疑了下,沒有說話。

可是心底,卻是隱含期盼的,如果他繼續問下去,她是不是就有理由打破這個誓言,是不是從此,就不用再這樣年年月月的活在煎熬當中。

可是,他卻只是漫不經心的笑了一笑,並沒有追問。

「桑姑娘!桑姑娘!淳先生在不在?」

秦安惶急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不由得微微一怔,記憶中,秦安從來都是深沉而穩重的,這樣亂了陣腳,還是第一次。

她的心驟然一緊,根本來不及細問,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進淳逾意的房間,不由分說一手拽了他的手,一手去提他的藥箱便往候著的馬車上趕。

他雖不情願,卻沉默著沒有抗拒,空著的右手隔空一伸,接過了她手中沉沉的藥箱。

她其實知道會是這樣的,卻已經沒有心力再去愧疚,她所仗著的,其實也不過是他愛她。

「秦總管,三殿下現在怎麼樣了?」一直到了賓士著的馬車上,她才勉力壓抑下內心的恐懼,顫聲開口。

秦安一怔,那雙洞悉人心的眼眸微微斂下:「殿下很好,此次勞煩淳先生是因為王妃。」

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下來,然後便是沉入,暗不見底的深淵。

一路上,她都不敢去看淳逾意,害怕看見憐憫又嘲弄的神情。

及至到了三王府,秦安片刻不停的將他們帶往歸墨閣。

那女子在他懷中,沉沉睡著,容顏隔了面紗,看不真切。

她只記得,他向來慵懶帶笑的唇角,抿出冷硬的弧度,眼底,是不容錯認的焦灼沉痛,他摟著她的手臂,那樣緊,緊到讓她陌生。

見他們來,他並沒有起身,依舊環抱她在懷中,只是看著淳逾意,一字一句——不要讓她有事。

淳逾意也不多說,直接上前去探她的脈,片刻之後面色凝重的鬆手道,她有了身孕,但是有可能誤打誤撞吸入了麝香,很危險。

她的心猶如在雲端,起伏不定,辨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她聽見他的聲音暗沉如夜,一個字一個字緩慢的砸進她心裡。

他說,如果萬不得已,放棄孩子,我只要她沒事。

她多希望自己沒有聽到。

一直以來,她以為他不再來忘憂館,是因為世人口中的杜如吟。

她沒有見過杜如吟,可是聽傳聞也知道該是怎樣的仙姿玉質,所以才會讓他那樣的人,上了心。

雖然仍是不可避免的抑鬱心痛,可是絕不會疼過現在。

在那個叫疏影的婢女說起舒合安息香的來龍去脈時,他的眼中分分明明,閃過殺機。

雖然稍縱即逝,不會有人察覺,可是她太瞭解他,一顆心,又全在他身上。

後來杜如吟的婢女過來,他看著那些阻攔她的人,聲音裡藏不住冷怒。

疏影委屈得都快哭出來了,淳逾意在她耳旁冷冷開口,這樣的男人,值得麼?

她只是恍惚的笑,他們不明白,他的怒意是真,卻並不是世人所以為的。

從三王府回到忘憂館,她倒頭便睡,一夜昏昏沉沉,睜開眼,是淳逾意緊張惶急的面容,他握著她的手說,卿兒,你病了,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怕,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的。

她點點頭,眼角卻滑下一滴淚。

再怎麼也沒有辦法忘記,知道那女子無恙之後,他眉梢眼底一直持續著的那一抹焦灼緊繃,終於散去。

他擁著她,握著她的手一道放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面,就像是,擁著這個世間上最珍貴的寶貝一樣。

她的這場病,來得急,去得卻很慢,真正應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的老話。

她知道,在她纏綿病榻的這段時間裡,他依舊將杜如吟捧在世人豔羨的高度上,也一直安排淳逾意,替他的王妃,請脈安胎。

「桑姑娘,該喝藥了。」漓心端著藥碗進來。

她接過喝下,就愛你個碗遞還過去的時候忽然就落下淚來:「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漓心面色一冷:「這樣的話,我勸姑娘以後就不要再說了。」

語畢,端著藥碗轉身出去了。

她看著漓心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閉合的門外,緩緩的擦乾了自己面上的淚。

對不起,可是,我沒有辦法。

番外桑慕卿3

她看著漓心宛如沉睡一般的容顏,眼角,極緩的落下了一滴眼淚。

淳逾意慢慢的走近,在她身後站定,話語中是從未有過的淡漠。

「牽機鉤吻,毒發斃命只在頃刻,她並不會太痛苦,只是,你既然鐵了心逼我配出這副毒藥,現在掉眼淚又何必呢?」

她閉目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在心底不停的重複,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

她砸碎了那個玉鈴,以為自此腹中的蠱蟲再不會被催動,以為再沒有人能攔著她做回真正的自己,哪怕只是一天,只是一刻。

為了能再見他一面,她歷盡周折,可是,他卻連聽她說完的機會都不肯給予,一字一句,如刀割一般刻進她的心底——

像這樣的胡言亂語,不要再讓我聽到。

胡言亂語。他是這樣說的。

她看著他決絕遠去的背影,唇邊緩緩的勾起一抹荒蕪而又淒涼的笑影,他不相信她,他怎麼會相信她,就連生她養她十二年是親生父母亦是不肯承認她的身份,更何況是他。

可是,她卻並不肯死心,她需要一個了結,好讓自己能從無處不在的煎熬當中解脫出來,並不想去管,是怎麼樣的了結。

然而,她並沒有想到,再去丞相府的時候,母親已經不肯再見她了。

她告訴自己,必然是哪裡弄錯了的,或許是下人沒有傳達清楚,或許是母親真的不在府中,她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直到那一次,她親眼看見,相府門外,母親握著那個女子的手,目帶慈意,殷殷叮囑,惟恐遺漏了什麼。

母親分明是看見了她的,卻只是漠然的轉身,任相府的大門在她面前,緩緩合上。

她其實並沒有想過,自己這般執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也從來沒有奢望,還可以換回原來的身份生活,去做慕容家的二小姐,去做他的妻子。

可是她不甘心啊,那樣的不甘心,憑什麼自己在經受這樣噬心刻骨的折磨與煎熬時,另一個人,卻可以心安理得的鳩佔鵲巢下去?

於是她去找她,一次又一次的求見。

多可笑,她要見她,卻必須求見,若非淳逾意,她或許連她的面都見不到。

她看著她眼底的震動,心裡忽然就泛起近乎扭曲的快意,即便心裡那樣清楚,自己其實什麼也沒有得到。

她的話並沒有能夠繼續下去,秦安敲門,恭順卻不容轉圜的開口,王妃該休息了。

是了,到如今,她是眾星捧月的金枝玉葉,而她只是雜草。

那一刻,她笑到落淚。

在回忘憂館的路上,淳逾意一直深深看她,欲言又止。

她無心理會他,一倒在塌間,便沉沉睡去。

可是為什麼,即便是夢,也不肯讓她如願以償,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刻?

你居然敢冒充我們的女兒,還不快滾!

那是父母飽含霜冷的臉。

你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那個男子緩帶青衫,漠然而帶著幾許責意的看來,她痛苦而愧疚的搖頭,張口欲言,卻一個音節也沒有辦法發出,而那一抹清絕身影,卻漸漸幻化成漓心慣常穿的青色衣裙,長髮飄零的女子,一步一步向她逼來——桑姑娘,你好狠的心,你還我命來!

她張皇的逃離,前方依稀可見那抹讓她心安的身影,她緊緊抱住他的手臂——殿下救我!

他卻只是冷漠的一拂袖,絕情笑道,救你?留你在世間繼續胡說八道麼?

她自夢中驚醒,他眼中的憎惡直到現在似乎都還清晰可見,而手心的溫暖卻一點一點,拉回了她的神志——卿兒,你做噩夢了,不要怕,我在這裡。

淳逾意眼中溫柔又心痛的光影,她並不陌生,當她覺得無望卻又停止不下來去愛那一個人的時候,它們就會出現在她眼中。

她第一次久久的凝視淳逾意,就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

他被她看得有些奇怪,正想發問,她卻忽然一伸手,勾下了他的脖頸。

她一直閉著眼,任他的吻,帶著不敢置信和幾欲成狂的溫度,失控一般落在她的身上。

當她的身體因為驟然而至的疼痛而繃緊之時,他同樣僵著身子,大滴大滴的汗就那樣落在她白玉一般的肌膚上,眸光中的震動、驚喜和溫柔幾乎將她溺斃。

他親吻她的眼睛,幾乎是在哄她了,聲音柔得讓她的心微微發疼。

她卻只是強忍著所有的不適,一字一句開了口,你答應我,答應我兩件事。

他沒有絲毫遲疑的點頭,而她繼續咬牙顫聲道,你答應我,這一輩子都會效忠三殿下……

那一刻,他眼中的溫度驟然冷卻,幾乎是暴怒了,猛地離開了她的身體,隨手抓過外衣披上就要離開。

而她也顧不得自己此刻凌亂的發與光裸的肌膚,死死抱住他的手,仰頭盈盈看他,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只是這一次,淳先生,我求你答應我。

他看著她在月光下瑩潔美麗的胴體,剋制不住的顫抖,他冷笑著問,第二件是什麼?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不要讓三王妃腹中的孩子出世。

他如同看陌生人一樣冷冷看她,出事與出世,同音卻異意,她眼底的那抹瘋狂與決絕告訴他,他並沒有錯會她的意。

忽而就仰天長笑,眼角微微溼潤,而她依舊盈盈看他,執意想要一個答案。

他收了笑,冷漠開口,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然後什麼也不說,只是一點一點,極盡所能的取悅他。

他猛地推開她,頭也不回的大步踏出門去。

她聽著他重重的摜門聲,視線卻緩緩落到了床單上那一抹刺目的紅上。

他沒有想到,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南朝第一舞姬桑慕卿,竟然還是處子。

他們以為她是三殿下的人,沒有人敢碰她。

而三殿下,卻不會碰她。

她知道他身邊其實從來都不缺乏紅顏溫柔的,她們或許不及她美貌,不及她擅舞,但是承歡君前的,卻永遠都只是旁人,而不是她。

其實心底是明白的,當年也是她自己的選擇,寧願做他手中的一把劍,長久追隨,也不要當他身下的一朵花,短暫開放。

他既然用她,就不會碰她,一向如此,她早知道。

只是心底,不是沒有遺憾的。

慢慢的起身,換上初見那一日,她穿的淡綠羅裙。

對著銅鏡細細描摹,妝點出最美麗的樣子。

她看向床後暗格出,那裡,自她決定將一切說出的那一天起,便藏著一條白綾。

她沒有辦法遵守對蘇先生的承諾,那麼就只有,把自己的命還給他。

其實一早已經想好,只是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已經堅持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又或者,根本就不會有那麼一天。

起身,正欲往床邊行去,卻突然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她以為是淳逾意的,唇邊緩緩勾出一抹荒涼笑影,如若她死了,他便無論如何都會答應她了,她其實一直是個自私的女人。

轉身,卻整個人都怔住了,斗篷之下的身影,分明是母親。

門外候著的兩人將門緩緩合上,慕容夫人微微顫抖的手,捧著金盃,一步步上前。

她這一生流過無數的淚,眼淚對於她來說,只是武器,即便是對相伴一生的丈夫,即便對著承襲了她的血脈的兒女。

可是此刻,她心底沉銳的疼痛幾乎讓她握不穩手中的杯子,眼底灼熱的疼著,可是她卻並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哪怕只是一滴。

清兒……

終於可以這樣叫她,最後一次。

她看見女兒的身體,陡然劇震。

怎麼會認不出她,那是她懷胎十月生養長大的女兒,從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摘下面紗,從她含淚說著從前種種的時候,她就知道,這才是她的女兒。

可是,她卻不能認她。

不再見她,不是因為不信,恰恰是因為相信。

然而,還是太遲了,當他們終於還是知曉了她的存在,當她並不肯死心仍然一趟一趟的去往三王府,當丈夫眼含沉痛告訴她預料當中的決定時,她空茫的眼底,沒有一滴淚水。

只是漠然開口,不要安排不相干的人,我的女兒,我親自送她離開。

回憶無期,她閉上了眼,指間的金盃,輕顫。

慕卿靜靜看著,母親手中,那淺淺的一杯鴆羽金屑酒。

雖從未見過,卻也知道,那是可以讓人瞬間斃命,無痛而亡的,是隻有皇子公主被賜死時,才會動用的悽榮。

忽而就笑了,接過金盃,對著依舊雍容華貴的母親淺淺開口,在我床頭的暗格裡,夫人想不想知道藏了什麼?

一飲而盡,不是不怨的。

她感覺有人摟著自己漸漸軟倒的身體,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的面頰上,有一個複雜痛楚的聲音遙遙響起——

清兒,若有來世,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做一個稱職的母親……

她的唇邊,費力的彎出細微的弧度。

若有來世,我什麼都不要,只要能做,我自己。

番外杜如吟(上)

「吟吟,你看,委署驍騎尉姜大人正和你哥哥在外間喝酒呢,你是不是出去陪一下,我知道你不願意,可你哥哥日後到底得仰仗他……」母親的聲音有些囁喏,越來越小。

我笑了笑:「父親母親對女兒萬般栽培,我的不就是這些嗎,母親還有什麼好開不了口的,又不是第一次了。」

隨手挑了一件玫紅色的衣裙換上,俗麗的布料,可因為正當韶華,所以鏡中的自己看起來依舊明豔不可方物。

我注視著鏡中的女子,直到她眸中的冷意與厭惡再尋不到分毫,直到她的唇邊重又帶上了小鹿一樣羞怯而純良的笑意,方轉身出門。

一曲舞畢,對著姜祿色迷迷的眼神,只是嬌羞垂眸,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起,面對這樣的事情,我已經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嚇到哭泣,又或者是羞憤得痛不欲生。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十三歲,十二歲,還是更早?

其實家人也是奇怪的,可這奇怪當中又暗藏了慶幸,父親母親都不過相貌平常,幾個姐妹也頂多可算是中人之姿,卻偏偏是我,生了這仙姿玉質的容貌,幸或者不幸?

「杜如滔,你這個妹妹是你親生的嗎?瞧這嬌滴滴的水靈樣兒,可真招人疼,這樣吧,不如就隨了我做我的第五房小妾如何?」姜祿開口。

我只扮作嬌羞模樣,掩面離席奔往後院,並不擔心的,區區委署驍騎尉,他們如何能看得上眼,他們還指望我攀上更高的枝。

「姜大人抬愛,末將真是三生有幸,只是我妹妹出生的時候有個江湖術士斷言,她未行笄禮前只能留在孃家,不然會一輩子剋夫,等她笄禮一過,我立刻就將她送往大人府上可好……」

千篇一律的說辭,我已經不想再聽了,江湖術士的斷言,是有的,不過他所說的是,我這一生,必然能站在世人豔羨的高位,享世人所不能享的榮華。

正是因為這句話,和我越來越出眾的外表,父母親幾乎是,用上整個杜家的財力來支撐我的成長了。

他們為我請來最好的先生,教我詩書禮節,教我刺繡女紅,教我琴棋書畫聲樂舞蹈,無所不含。

他們為我買來他們所能支付的,最好的衣裳和首飾。

別說是其餘姐妹,就連幾個兄弟,所用所出,也是不及我的。

可是——

心底忽然就想起了今天清晨去市集挑選布匹時看到的景象,那樣華麗的馬車,那樣如雲的僕從,還有那樣尊貴的陣勢,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討好的笑意。

一陣輕風吹過,馬車上的女子一臉淡靜恬然的笑意,並非是不美麗的,只是,她眉心深處那份隱約的忍耐與不喜,霎那之間刺痛了我的心。

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她卻棄之如履,僅僅只是因為出身不同麼?

周圍的行人羨慕低語:「這就是慕容家的二小姐,聽說前些年走失了,現在又尋回來了,長得可真是漂亮……」

紅茵注意到我一直收不回的視線,開口勸道:「小姐長得可比她漂亮好幾百倍呢!」

我知道她是為了討我開心,所以刻意的誇大其辭,可是即便事實如此,又能怎麼樣?

她依舊是尊尊貴貴的慕容家二小姐,我只是空有一張美麗容顏的小官吏之女,滿腹才情,卻只能用做應付姜祿之流的手段。

我並不甘心,然而生活,卻還是隻能這麼日日年年繼續下去,及至她嫁了人,夫婿是最受聖上恩寵的三皇子,及至我行及笄禮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隨著時間一天天的推移,就連父母臉上,也不自禁的帶上了許多埋怨神色。

「吟吟,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前些年上門提親的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人,你父親和我不等你說也就回了,可是如今你父親和哥哥也算是慢慢升上來了,結識的人都算是有頭有臉的,可你為什麼總不答應呢?像是這次的劉大人,雖說年紀大了點,可人家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員啊,真不知你這孩子還在挑什麼?等你過了及笄,看……」

我看著母親嫣然一笑,眼底卻是冷冷的:「母親不用擔心,再過幾日,便是領侍衛內大臣黃恭的女兒黃伊媛的生辰了,女兒已經拜託劉大人想辦法帶女兒前去赴宴了。」

母親面上一喜,笑了起來:「哎呀你這孩子,什麼時候的事,可把我們瞞得——」

我打斷了她,將手中的匣子遞了過去:「母親,你幫我把這些首飾全賣了,然後去‘雲霓布莊’替我買回新從齊越運來的那種粉紅色的羅綺,我要用它親自做一身衣裳。」

母親一愣,隨即笑了:「也是,吟吟穿粉色是最嬌美的了,劉大人也贊過的是不是?不過這些首飾你都收著,我和你父親會想法子給你買的,什麼也不戴可怎麼行。」

母親說完便走了,我看著匣子裡的首飾,是我所擁有的最好的了,然而和黃伊媛之類的名門閨秀相比,卻根本什麼也不是,戴上了,只會徒增她們的笑柄而已。

沒過幾天,母親便將那匹羅綺送到了我的手上,一面心疼的道:「就這麼一小匹布,可真是貴,吟吟你可得在劉大人面前好好表現表現。」

我沒有理會她,只是一個人,花了整整五天的時間將那羅綺裁剪成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衣裙,然後在如雲的髮間,簪上了一朵新開的菊花。

我看著劉柄海痴迷得合不攏嘴的樣子,知道自己的裝扮必然是美麗的,只是,我為的並不是他。

一路到了黃恭的府上,我一直在找尋,很早以前便聽聞,聖上最為寵愛的懿陽公主今天也會來。

對於這位公主的種種風雅事蹟,以及她對朝政的熱心,坊間一直津津樂道。

我曾聽說,她物色過不少妙齡女子,作為討好她父兄及權貴們的工具。

是的,工具,可是我並不介意。

因為我知道,即便只是工具,可是隻要是出自懿陽公主之手,那麼身價也絕不是一個內閣侍讀的女兒所能比的,而她所要討好的人,也絕不會是如劉柄海這般區區三品之流。

我的目光一直都追隨著懿陽公主,早已經趁著簇擁的人群將劉柄海甩了開去,只是,懿陽公主卻一眼也沒有看見我,她又怎麼會看得見呢,她的身邊,包圍了太多的諂媚和逢迎。

時間越來越晚,我不是不著急的,可是依舊靜靜等著,我在等一個可以讓我一舉成功的機會。

喜氣洋洋的舞樂開始上演,其實宴席才不過剛開始,可我看著懿陽公主和身旁一個俊美少年一直低聲調笑,已經隱約露了先行離席的意思。

這才真正急了起來,這樣的場合,她肯來,已經是給了黃家莫大的面子的,根本就不用留到最後。

恰好一段舞樂完畢,我再也不敢耽擱,起身走到殿中,向著主座上的懿陽公主盈盈下拜,卻是低著眉眼,對黃伊媛開了口:「黃小姐生辰祥瑞,吟吟特意準備了一段霓裳羽衣舞,以賀小姐生辰,願小姐年年今日,富貴吉祥。」

幾乎是所有人都怔住了,一來是因為他們並不知道我是誰,二來是因為他們沒有想到我會這樣不合常理的突然離席。

我卻並不給他們時間反應,甚至連詢問或者同意的話,我都不等他們開口,徑直舒展雙臂,舞了起來。

就為了這一舞,我練了整整一生。

當最後一個動作凝定,我抬起眼睛,去看主座上的懿陽公主。

她的眸光一動,隨即是掩藏不住的興味,甚至還帶了點,隱約的興奮。

我緩緩微笑,重新垂下面容,對著懿陽公主,端端正正的行下禮去。

番外杜如吟(中)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紫荊宮中,他穿著紫色的官服,正和幾個官員說著話,略微挑起的眉梢,不容置疑的手勢,真真正正的王者風範。

「三哥哥。」懿陽公主笑吟吟的出聲招呼。

他轉過臉來,陽光溫存的撫上他眉眼間的優雅,天生貴胄不須言語便傾瀉滿堂。

他和懿陽公主隨意的說了幾句,並沒有注意到懿陽公主身後,小小的一個我。

「這是我三哥哥,父皇最寵愛的三皇子南承曜,我讓你練的照影舞可就是為了跳給他看的。」待到他和那幾個官員走遠,懿陽公主微微笑著對我開口。

心底的喜悅忽然就不受控制的上揚,而這份喜悅當中,卻也帶了幾分惆悵。

方才他面對著我們與懿陽公主說話之時,他一眼也沒有看我,縱然我按著懿陽公主的吩咐戴了面紗,那樣不合常理,可是他一個字也沒有多問。

「怎麼不說話?」

懿陽公主轉頭看我,可我眼中除了純良羞怯再沒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情緒,從我記事開始,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掩飾自己,多年來已經做成了習慣。

「吟吟只是在想,公主為什麼要讓吟吟戴著面紗呢,如果讓三殿下看見了吟吟的樣子,說不定,說不定……」我嚶嚀著,面色緋紅,聲音也越來越小,沒有把這淺薄的話語繼續下去。

然而就是這短短幾句,已經足夠了,在懿陽公主眼裡,我只是一個懂點小聰明,卻終成不了氣候,可以聽憑她差遣的淺薄女子。

果然,懿陽公主漫不經心的笑道:「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這三哥哥可不是普通角色,若不能一鳴驚人入了他的眼,那你即便生得這張好容顏也只能是白費了,再等等吧,等你把照影舞練得更純熟些,到時候我親自吹曲子給你伴奏。」

我低眉斂目乖巧的應了一聲「是」,卻沒有想到,這一等,竟然是幾個月之久。

他稱病,出征漠北,待到我終於盼得他凱旋,清和殿慶功宴上,我一舞照影技驚四座,眸光帶著期盼狀似不經意的落到他身上時,心止不住的一涼,他,醉了?

不是不失望的,我苦心練了那麼久的舞,他卻只是倚靠在他王妃的懷中,醉眼惺忪的對著她笑。

那個女子,很奇異的,自從當年上京街上那匆匆一瞥之後,我竟然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她,此刻,她懷中擁著整個南朝最優秀的男子,唇邊微笑縱然如儀,可那一抹窘迫的姿態,又如何能隱藏得住?

這樣的女子,怎麼能配得上他,僅僅,只是因為出身嗎?

回到家裡,其實我一點睡意也沒有的,可是我仍是強迫自己閉上眼,數著蝴蝶入眠,只求明天能有一個好氣色,能讓他看到,最美麗的自己。

可是,卻不想天明以後得到的訊息是,他中毒了?

從我察覺到自己心慌害怕的那一刻起,我同樣明白了,他在我心中,已經不僅僅只是可以讓我攀離困境的一枝高枝而已。

我遇到了他,他就如同我從降生起就開始做的一場美夢一樣,即便仍不算是愛,可我已經沒有辦法強迫自己再去接受其他的高枝。

所以,我傾盡全力的去照顧留在紫荊宮中調養的他,就算是,當年在母親的病榻前我也沒有這麼盡心過。

我以為這只是手段,可是慢慢的我才發覺,很多事情我根本不用刻意,是我的心讓我這麼做。

或許,只是因為他對著我的舞姿做畫時,眉眼之間的那一抹溫存。

或許,只是因為他看著我時,眸光中醉人的柔和。

或許,只是因為他輕輕的那一喚——「吟吟」。

一切都變得美好而甘願。

當懿陽公主選了機會跟皇上提起讓他納了我做侍妾的意思時,他沉默不語,生平第一次,我竟然緊張到連呼吸都不能。

可是我沒有想到,片刻的沉默過後,他竟然向皇上提起了側王妃,我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卻發現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我用力的眨了一下眼,再眨了一下,可還是看不清,原來不知何時,我已經淚流滿面。

這是我在漫長的年月當中,第一次忘了掩藏自己,他走過來,溫柔的拭去我面上的淚,聲音輕輕響起——

父皇,我不願意委屈了她。

他說。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就算是要我立刻為他去死,我也心甘情願。

我以為我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站在他身旁,可是皇上突如其來的一場病,讓我們的婚期,不得不延後。

他勸慰我的時候那樣溫柔,可是女人的直覺永遠都是最準的,我努力的去找尋,從他的眉眼,到他的語氣,可是我找不到,任何一分遺憾。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同意了父親所說的,以服侍為名,跟著他住進了三王府。

入府的第一天,第一次見那女子,我連呼吸都演練了千遍。

後來的相處裡,我漸漸發覺,她並不是我所以為的,那樣嬌怯怯不堪一擊,可我也從來沒想到,那樣柔弱似水,清淡傲然的女子,為了她的孩子,竟然可以變得那麼強悍。

其實,我並不知道她有孕。

然而她說得並沒有錯,我送給她的舒合安息香,與我慣用的相比,多了一道麝香。

我還記得在慶陽宮中的那一場戲,慶妃娘娘不知道為什麼請懿陽公主將我帶入宮讓她看看,三個人本是說著客套話的,卻不想一個宮女拿了個香囊來到慶貴妃身邊低語了幾句,慶妃娘娘美麗的容顏立時氣得隱隱泛白,一把抓過香囊狠狠擲在地上:「這個賤人竟敢在送我的香囊裡放麝香,她想讓本宮生不出孩子來,本宮絕不會放過她!」

我和懿陽公主都被她的失控嚇到,而她也立時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強自壓了壓自己的情緒,開口:「公主,杜小姐,真是對不住,我還有些事情要打理,就不留你們了。」

我和懿陽公主自然識趣的告退,正要走出殿門的時候她忽然低低喚住了懿陽公主:「公主,方才是我失態了,不要讓你父皇知道。」

懿陽公主笑吟吟的回頭看她:「娘娘的雍容氣度可是懿陽一直都想要學的,又怎麼會失態呢,我們不過是一起飲茶聊了聊家常而已。」

慶妃娘娘含笑點了點頭,眸中現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正是這樣的神情,卸下了我對她的戒心,就算是如今,我也依然拿不準,她是刻意想要陷害我,還是這一切只是巧合,她貴為皇妃,又何須與我為難,更加沒有,謀害三殿下骨肉的理由。

我記得懿陽公主意味深長的笑容,出了慶陽宮,她以只有我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語氣輕笑:「吟吟不是說過,你姑姑世代經營香料麼,如果方才那個不知名的嬪妃,能得到你姑姑親自配製的香,就不會那麼快便讓人察出,裡面藏了麝香吧?」

如若不是,她真的有了身孕,是這樣的。

可是,事實與期望之間,永遠橫著天塹鴻溝,她懷孕了,她察覺了,而孩子,並沒有掉。

我咬著牙,力圖讓自己的聲音不若內心一樣蒼白無力。

「三殿下絕不會放任吟吟不管的。」我說。

她只是居高臨下的微笑,聲音也越發的輕柔:「三殿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想必你也清楚,他斷不會為了兒女私情而耽誤正途,你以為,他會為了你一個小小的內閣侍讀之女,而得罪我整個慕容家嗎?」

我清楚嗎?我不知道。

在他為我尋遍天下奇花異草送入韶儀館的時候,在他帶我賞花遊湖踏春赴宴的時候,那樣極盡的溫存體貼,還有世人豔羨嫉妒的眼光,我以為,他是愛我的。

可是,可是,更多的時候,我一遍一遍的問自己,我瞭解他嗎?真的瞭解嗎?

答案,從來都不是肯定的。

番外杜如吟(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走出歸墨閣,回到韶儀館的。

有些失神的往青花白釉的薰香爐中不斷添著香屑,唬得紅茵一把按住了我的手:「小姐,這香還是少用一些的好,夫人交代過,這香一次只能用一點點,上一回,你都快要認不出我了,可把紅茵嚇壞了……」

我略微回神,眸光中卻漸現執拗與決絕,將手中滿滿的一把「海棠春睡」扔入香爐當中,我看著嫋嫋的香菸一字一句的開口吩咐道:「你去王府正門侯著,三殿下一從宮中回來,你就立刻請他過來,你告訴他,不知道三王妃對我說了些什麼,昨夜從歸墨閣回來以後我很不好,你很害怕,請三殿下快過來看看。」

紅茵怔了一下,點頭去了,我起身,在另一個彩釉的香爐裡扔了一把「舒合安息香」。

「海棠春睡」,是父母親請姑姑特意調配給我的香料,味道只是清淡,在「舒合安息香」的馥郁掩飾下,幾不欲讓人察覺。

我已經記不清當母親將這香料交到我手中,低低告訴我它的功用時,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了,母親說,就連皇上用的只怕也沒這個厲害,它會讓三殿下對你更死心塌地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句話,我留下了它。

第一次在他面前點燃這香的時候,我緊張到無以復加,可是,我沒有辦法。

其實,他對我是極好的,就從世人豔羨的眼光當中,我也能感受得到。

只是,我卻控制不了自己心底,一直蔓延著的隱約不安。

「我三哥哥還沒有碰你?」懿陽公主不止一次的這樣狀似不經意的笑問:「他那樣風流的性子,也算難得了,看來他倒是真的疼惜你……只是吟吟,男人都是一樣的,骨子裡其實都是喜歡蕩婦的,所以你看那桑慕卿多得意,你太矜持了只怕會便宜了旁人……再說了,父皇的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三個月過後萬一又生個什麼變故可怎麼辦……不過若是你懷了我三哥哥的孩子,那就沒什麼可操心的了,你看看人家慕容灩,表面上多冰清玉潔的,人家可本事著呢,吟吟,你得多學學!」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只垂眸做嬌羞狀,其實,我又何須她來提點,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想過,她沒說的,我也想過。

我從小就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也從小就學著應對各種各樣的男人,矜持,我早就拋棄了,在他面前,我連自尊都可以不要。

明示暗示,我都試過,他卻只是微笑,吟吟,我不願意委屈你,我會等到我們洞房花燭的那一天。

男人們的慾望與醜陋本性,我自小便見過太多,特別是對我這樣沒有絲毫背景的陪笑女子,即便表面上表現得再尊重,心底,也總是輕賤和盼著能佔到便宜的。

所以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那樣感動,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就算是立刻死了,我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可是隨著時間一天天的推移,我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大,我聽過太多關於他的風雅事蹟,我也知道他再也不去忘憂館了,那麼,這段時間以來,與他肌膚相親的女子,難道一直都只有她?

然而,我是不能開口問他的,而我,其實也並沒有這樣的機會的。

他帶我外出遊玩赴宴時,總是跟著無數豔羨的眼光,我無可避免的有些飄飄然,而他又是那樣的溫存體貼,當著人前,這樣的話,我怎麼問得出口?

可是私下裡,他貴為皇子,總是很忙,沒有多少時間留在府中,而韶儀館雖然精貴華美,卻與他住的傾天居相距甚遠,很多時候,一連幾天,別說是見面,我就連他的訊息也聽不到。

然而,上好的綾羅綢緞,世間少有的瓷器首飾,還有他大費周折收羅來的奇花異草,總是源源不斷的送入韶儀館內,每每這時,紅茵都會說,小姐,你看看,殿下可真是疼你,就沒聽往歸墨閣送了些什麼。

我點點頭,彷彿安心一些,然而下一刻,卻又不受控制的想到,他雖然沒有往歸墨閣送什麼,卻曾留宿在了歸墨閣,相比之下,我寧願韶儀館裡什麼也沒有,只要有他,就足夠了。

嫉妒如同毒蛇一樣每日每夜狠狠啃噬著我的心,或許就是從那時起,我打定了主意,讓姑姑將麝香混入「舒合安息香」當中。

也是從那時起,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點燃了「海棠春睡」。

他看著我的臉眼神漸漸變得飄忽。

在這之前,我已經獨自用這「海棠春睡」有一段時間了,我讓自己慢慢的習慣它的香味與藥力,所以此刻,我仍是清醒的。

咬著牙褪去自己身上的粉色外裙,我如同菟絲花一般整個人依附到了他的身上,嬌美的手臂纏綿的勾住他的脖頸:「殿下,讓吟吟服侍你……」

他的眸中驟現清明,幾乎是有些失控的一把推開了我,可是香菸嫋嫋,那絲清明在觸及我的面容時,似乎又漸漸的消散。

我的心一橫,正要再次糾纏上去的時候,他卻忽然自懷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噌」的一聲,那鑲著寶石的刀鞘落地,寒光閃處,他竟然毫不遲疑的將匕首刺進了自己的腿中。

其實並不太深,他一直是那麼會把握分寸的人。

可是這流血的痛已經足夠讓他清醒。

在我的失聲尖叫中,他溫柔的拾起地上的衣服替我披上,話語裡盡是歉疚:「吟吟,是我唐突了,我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麼會這樣……以後再不會了,我保證,你不要怕。」

明明事實不是這樣,可是,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怔怔的看著他喚紅茵進來服侍我,然後頭也不回的離去,他甚至沒有留下料理腳上的傷。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慢慢的加大了劑量,可是,他卻再也沒有過意亂情迷,他只是雅貴的微笑著和我說話,不一會便離開了。

如若不是有一次,我因為放了過多的「海棠春睡」而讓自己意識不清出現了幻覺,我甚至會懷疑這香是假的。

「小姐,三殿下說,他回傾天居換下朝服後便趕過來。」紅茵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

我的唇邊,忽而就不受控制的勾起一抹微涼的弧度,我已經讓紅茵說了那樣的話,可是,他卻說,他要先換朝服。

回的是傾天居,還是歸墨閣?

再怎樣的說服我自己,我也沒有辦法忘記,就在昨天,疏影跌跌撞撞哭著跑過花園的時候,他向來雅貴慵懶的面容,微微一變。

他並沒有喚人,幾乎是立刻就從軟椅上起身攔住了她,問,出了什麼事。

疏影哭著開口:「小姐流血了……她那麼疼……她要我去請大夫……她說一定要快……」

他的臉色陡然鉅變,不等疏影的話說完,他已經大步往歸墨閣奔去,只剩下那句沉毅當中掩不住惶急的話語,還久久的在我耳邊迴盪:「秦安,快去請淳逾意!」

周圍的人漸漸散了,我的手臂,依舊僵硬的微微揚在風中,那無人欣賞的最後一個動作。

「小姐……」紅茵有些怯怯的喚我。

「……知不知,不如憐取眼前人——」我緩緩唱出這最後一句,輕柔而完美的折腰收袖,唇邊的笑還來不及收回,眼淚卻洶急湧出。

收回思緒,重又抓了一把「海棠春睡」扔進香爐,我對著紅茵吩咐:「你們都下去吧,我一個人留在這裡等殿下。」

她擔憂的看了一眼香爐,想要說些什麼,我只不耐煩道:「行了,我有分寸。」

她不敢再說,帶著小丫頭下去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銅鏡中的女子,眸含春水,酥胸半掩。

我想起了教我詩文的先生曾在我醉後寫下兩句詩——鬢雲欲度香腮雪,粉膩酥融染春煙。

我知道我當得起。

我站在房中等他,當腳步聲慢慢響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眉頭,在甫踏入房中的時候,幾不可察的蹙了下,眼中似是閃過一絲厭惡和冷意,然而不過片刻,他便已經放柔了聲音開口問我:「紅茵說你不舒服,怎麼了?」

我對自己笑笑,我今天燃了太多「海棠春睡」,竟然連自己都出現了幻覺,他那樣溫柔,我那麼美,他是一個男人,怎麼會厭惡我呢?

我飄忽的笑著,將腰間的繫帶輕輕一拉,衣裙便旖旎而下,粉色的衣裙當中,白玉一般皎好的身子不著寸縷。

「你這是做什麼?」他拾起地上的衣裳就往我身上披,而我就勢軟軟的倒進了他懷中。

其實已經不是作戲了,我不顧一切的吻他,如果,有了孩子,是不是,我就不會一直這樣不安?就不會這樣一直的患得患失?

「別鬧了!」他的聲音裡彷彿藏著厭煩和冷意,按住我的肩,然後拽過被子蓋在我身上:「我明天再來看你。」

「殿下……」我沙啞的開口,也顧不得自己光裸的身子,掀開被子,隨手扯了床單裹住自己,就要下榻去追他。

可雙腳方一落地,立時綿軟無力的向前跌了下去,滾燙的肌膚沾到冰冷生硬的地板,那樣刺骨錐心的疼痛讓我止不住戰慄,雙眼空茫的向著敞開的大門外尋找他的身影,可我找不到。

一陣夜風,吹滅了燭臺,無邊的黑暗,是夜色,還是我此刻的心?

終於再也承受不住,我失聲哭了出來,聲聲嘶啞的喚著殿下,到了此刻,我仍不相信他會這樣狠心的拒絕我,一走了之。

紅茵深知我的脾氣,早早帶著小丫頭們去了另一個院子睡下了,不到天明是不會過來的。

所以任憑我怎樣哭泣,回答我的仍然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與黑暗。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淚眼婆娑中,我卻忽然發現他靜靜站在門外看著我,陡然之間,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我跌跌撞撞的站起來撲向他懷裡,床單滑落在了地上。

他到底是放心不下我的,是不是?

他到底是愛我的,是不是?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去看,只是不顧一切的吻他,「海棠春睡」的香味,依舊妖嬈滿室。

他一開始仍是想要抗拒,炙熱的手掌在觸上我冰涼嬌膩的肌膚時,終於流連得再移不開,他的手,沿著我纖腰的線條,遲疑的摩挲,終於不再壓抑,一把抱起了我,重重的壓倒在了塌間。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並不在身邊,如若不是塌間的落紅,我幾乎要懷疑,自己昨夜是不是僅僅做了一場美好得不可思議的夢。

直到紅茵打探訊息回來,告訴我,宮中有急詔,三殿下不得不在天還沒亮時,便進宮了。

我想起了醒來的時候,自己身上蓋得好好的被子,想起了昨夜,即便是那樣意亂情迷的時刻,我也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憐惜和愛意,忽而就釋然而喜悅的笑了。

父親和哥哥的官,越做越大,我知道這離不開了他的安排。

我終於可以不用每天活在不安當中,心底充滿了滿足和喜悅,就連紅茵每次來酸溜溜的告訴我,淳神醫又來給三王妃安胎了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努力壓下心中的那根刺,淡然一笑了。

彷彿為了補償我過去受了苦一般,上天終於開始眷顧我,沒過多久,我發現自己懷孕了,起先猶不敢相信,到懿陽公主請來的太醫終於點頭確認的時候,我忍不住,熱淚盈眶。

為了腹中的胎兒,我壓抑下自己激動喜悅的心情,慢慢的,一步一步穩穩的走到傾天居。

我告訴他,我們有孩子了。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幾乎是所有人都向我們道賀,上好的補品源源不斷的送入韶儀館中,就連皇上,也親自下旨將我們詔進了宮中,雖然他的身子不好,並沒有說多少話,但有一句,我記得很牢,他說,等這個月過了,你們就把喜事辦了吧。

我想,當年那個江湖術士並沒有說錯,如今的我,真的已經站在了世人豔羨的高位,享世人所不能享的榮華。

如若不是,如今處於廢嫡的關鍵時期,他需要靠著她來拉攏民心,或許,我的榮華會不止於此。

那天在思渺軒內的種種,已經說明了一切,那一耳光,將我心底一直積壓著的怨氣、不安、卑躬屈膝……統統都打掉了。

我的雙手,緩緩的撫上了自己的小腹,我的孩子,將不會再經歷我曾經經歷過的種種貧瘠掙扎。

我曾不止一次的想,我的寶貝會是什麼樣子?

我希望他是個男孩子,有著如他父親一樣冷峻堅毅的眼,和優雅清貴的微笑。

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龍章鳳姿,天質自然。

我希望他,平安健康的長大,從皇子,到太子,最終君臨天下。

這便是,我全部的希冀。

所以,當疏影那樣冒冒失失的撞上我時,我真的是嚇壞了的。

肚子隱隱約約的作疼,我害怕得緊緊抓著紅茵的手,一迭連聲叫人去請太醫。

昔日種種的屈辱,不受控制的浮現在腦海中,我想起了那女子居高臨下的輕蔑笑意,她以為,慕容家的風光會是一生一世,她以為,如今失勢了就想來傷害我的孩子嗎?

「來人,給我把她拿下,打二十板子!」

所有人都怔住了,一個家僕訥訥地說:「杜小姐,她是三王妃的人……」

「那又如何,她只是個奴才,蓄意謀害皇脈,已經是死罪了,我連罰都罰不得了麼?」我捂著肚子,咬牙道:「若是我肚子裡的孩子有什麼意外,你們是不是想我讓三殿下來罰你們?快啊!」

那些下人不敢再遲疑,按住疏影便動起了板子。

她的哭喊聲響起,我不禁打了個冷戰,不想再聽下去,轉身回了房間。

我承認,我是故意的,除了報復,還帶了些小小的試探。

那一日,他奔往韶儀館的身影給我留下太深的印象,我並不確定,那時的他,為的是慕容家,還是她?

女人或許天生就帶著攀比心理的,我想要知道,時至今日,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不是比她還高了呢?

只是,我沒有想到,疏影會死。

除了入宮理政,他一直留在荷風軒當中,我心底沉寂許久的不安,重又一點一點氾濫。

我去荷風軒找他,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他,蒼涼而冷寒,眸光所到,讓人止不住顫慄。

才幾天的功夫,他卻瘦了許多,或許正因為如此,他的眉目之間多了幾分稜角分明的冷厲。

我哭著向他解釋,說我當時嚇壞了,說我不是故意的,說我根本就沒想到疏影會死。

過了良久,他才勉強開口:「你明天到普濟禪寺為孩子祈福,我不想他還沒出世便染上罪孽。」

他的語氣依然極冷,我卻因著這句話,重新燃起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我便帶著紅茵坐上小轎去往普濟禪寺,可是我沒有想到竟然會遇到劫匪。

他們的目標是我,讓紅茵回去報信:「告訴三殿下,想要他的女人和孩子沒事,就拿那份蓋有紅印的密函和名單來換,你這麼說他就知道了。」

紅茵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去,我並沒有掙扎,害怕他們的粗魯會傷到孩子,我順從而配合的隨著他們走上一處廢舊的城樓。

並不擔心的,我愛的人,是這天下最優秀的男子,沒有什麼是他做不到。

我只需要安心的等著,等他來救我。

可是,我沒有想到,我等來的不是他,而是哥哥。

我看著哥哥身後的精兵,啞聲問:「殿下呢?」

哥哥一面發起攻勢,一面道:「殿下已經入宮將此事稟奏皇上,一會,驍騎營的兵馬準能趕過來!」

挾持我的大漢冷笑道:「就對付我們幾個人,也用得上驍騎營,兄弟們,咱們面子可真大,可是——」

他的刀往我的頸上逼近了些:「狗急了還會跳牆,這麼個如花似玉的美人,三殿下就不擔心我一怒之下殺了——他連自己的骨肉也不顧了麼?」

我看著遠方,腰挺得筆直,輕輕開口:「他會來的。」

那個大漢嗤笑了下:「你倒是挺自信,他若是會來,何必費事進宮,就下面這些人也夠我們死的了,不過你可別高興得太早,就算要死,我也會拖著你陪葬的!」

我沒有說話,依舊看著遠方。

自信?

我只是,只是不想絕望。

雖然佔著地利的優勢,但畢竟人數懸殊過大,除了顧忌我在他們手裡哥哥的人不敢強攻以外,勝敗幾成定勢。

挾持我的大漢眼見得自己的兄弟一個個的倒下,猩紅著一雙眼操起刀吼道:「老子這就拖著三殿下的女人和孩子一起陪葬,也算是值得了——」

「等等!」

我忽然急迫的出聲制止了他,他順著我的眼光一道看向遠處,一人一騎正以不要命的速度飛馳而來。

漸漸的近了,我的心卻瞬間沉入谷底,馬背上的人,並不是他。

那是原來韶儀館的侍衛,叫李虎,高大而純樸的青年。

我記得他,為了拉攏人心,我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溫柔的對他們每一個人笑。

只是,似乎他不在韶儀館當差也有好長一段時間了。

「不要殺她!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三殿下的!你們放了她……」隔了老遠,他便聲嘶力竭的喊著。

「你胡說什麼!」哥哥憤怒的回頭衝他吼,而就在那時,一支羽箭瞅準了時機,直直飛往他沒有防備的後背,狠狠沒入,然後穿透了他的身體。

「哥哥……」

我的聲音喚不回他,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倒下,死不瞑目。

李虎顯然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突變,然而事發之際,他已經到了城牆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咬咬牙,跳下馬來仰頭道:「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三殿下的,你們放了她,要我做什麼都行!」

挾持我的大漢笑了起來:「不是三殿下的,難道是你的不成?」

李虎年輕的面容上,立時紅白相交,低下了頭不敢看我。

那大漢大概也沒全信,卻偏偏嘴巴上不饒人:「我說三殿下怎麼捨得不顧這麼個大美人的生死,原來她肚子裡的種是偷來的,哈哈……」

我幾乎要暈過去了,雙手的指甲深深的嵌進掌心當中,可我根本就察覺不到疼,我只是死死的瞪著城牆下的李虎:「你在胡說什麼?」

他卻忽然對著我跪了下來:「杜小姐,是我對不起你,那天晚上我聽到你哭,我只是想要來看看你出了什麼事的,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知道你把我當成了三殿下,可是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後來我害怕極了,天還沒亮我就去跟三殿下請罪,三殿下原諒了我,只是將我調到了傾天居,命令我跟誰也不準說這件事……後來沒多久你懷孕了,秦總管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回老家……可是,可是我算著日子,那孩子,那孩子可能是我的,我……我本來一輩子都不會說的,可是如果你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三殿下的,他們是不是就會放了你……」

他後面說了些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到了,周圍的人是什麼樣的表情,我也看不見了,我想起了我告訴他我懷孕的時候,他面上的笑,我想起了他要我來普濟禪寺為孩子祈福時,眸中的冷意。

原來,這就是我的一生,我以為我終於得到了,到頭來,卻只是一場笑話。

我轉頭對著挾持我的那個大漢柔柔一笑:「你知道,我這一生當中做得最後悔的一件事是什麼嗎?」

他看著我的笑容,有片刻的失神,怔怔問:「什麼?」

我狠狠的將自己的頸項撞上他手中的尖刀,在漫天紅意中,我依舊微笑,唇邊的弧度愈深:「就是剛才……我對你說的那兩個字……‘等等’……」

番外關於蘇修緬1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不是邪醫谷谷主。

我那時病得快要死了,躺在簡陋的醫館當中等爹孃回家拿錢,可我怎麼也沒等到,我等來的,只是醫館的先生嫌惡的指使下人將我扔出了門。

「既是沒錢,那就只有等死,你爹孃都不要你了,我這裡也不是救濟所,你可怪不得我。」

其實即便有錢,我的病也是醫不好的,爹孃為我幾乎花光了家裡的積蓄,又輾轉了好多地方,我是知道的,也並不怨他們。

蜷縮在街角的時候,我以為我要死了,可是生活往往會在你最絕望的時候,為你帶來最濃烈的驚喜。

他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甚至以為我見到了天神。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好看的人,雖然我見過的人並不多,而他其實也只是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男孩子,可是我一直固執的以為,在這個世間不會有人比他更好看,而隨著年歲的漸增,我見到的人也越來越多,我依舊這樣以為。

他問我,願不願意把命給他。

我並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可是我點頭,說我願意。

於是他出手救了我,給了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喚作「漓陌」,他將我帶到邪醫谷,我曾聽他的其餘同門師兄弟說他只是一個棄嬰,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才救的我。

可是,原因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留在他身邊。

後來他殺了先谷主,成了邪醫谷的主人。

很多人不服氣,以為只不過是僥倖,仗劍比試的人絡繹不絕,卻從來沒有一個能活著離開。

我冷笑,如果他們見過他練劍的樣子,如果他們見過他以身試藥,就會明白,這世間,從來都沒有僥倖。

我知道他的身體一直不好,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到藏風樓閉關,我知道那其實是療傷,也知道他一直一來都用毒壓制體內的傷病,他並沒有刻意避諱我,卻也從來不會告訴我一二。

我擔心,心底卻也病態的泛著苦澀的甜,這是隻有我知道的秘密,我和他之間的秘密。

在世人眼中,他從來都是一個傳奇。

他們只記得「沉水龍雀」破空而來所激起的驚世風華,只記得他在眉山之巔傲視天下的絕世風姿,從來沒有人知道,支撐這個傳奇的,是一個飽經傷病的身體。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他一直都是清絕冷寂的人,我曾以為這一生都會如此,然而,我錯了。

他救了她,最初只是為了先谷主的遺願,這我是知道的。

後來,他教她醫術,教她彈箏,帶她遊歷天下名川河流,甚至為她創了棠花針,我告訴自己,這也只是因為先谷主的遺願。

再後來,我便騙不了自己了,他會在她沒有注意的時候,靜靜看她,那樣柔和的目光,仿若害怕傷到她一樣,小心翼翼的斂了其中的冷意,柔和得並不像蘇修緬。

可一旦她察覺,他的眼中便重回冷寂,而她的目中藏著依戀。

自她醒來以後,或許是因為一直和他在一起的緣故,性子越來越淡泊,對每個人的禮貌之後,總是透著疏離,還有連她自己也察覺不了的防備,除了對他。

她對他,即便還算不上愛,可那份依戀,即便是我亦能看出,我不信他不知道。

可是後來,卻是他親自送她出谷離開。

那一次他們外出的時候,遇上了慕容家的人,她沒有記憶,即便有,也不會是關於慕容家的。

若不是疏影,可能他們根本不會相認。

她看著眾人對她行禮,說她的父母一直在找她,目光茫然,越過人群便去尋他,尋到了之後就再也不肯移開。

而他並沒有看她,眸光極淡。

她說她有東西要回去收拾,我知道她心底是隱隱期盼著留在邪醫谷的,我不知道回到谷中以後她有沒有對他開過口,我也曾想過或許他不會讓她走,可是最終,卻是他親自送她出谷。

他進藏風樓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待在裡面的時間也越來越久,我想我隱約明白他為什麼會送她離開,縱然這個猜測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所以我寧願相信,他會讓她離開,只是因為喚醒她的是那一聲「傾兒」。

其實我曾經亦是見過她的,在眉山之巔他與南承曜比劍之時,那個時候她還是前朝公主,裹著大大的狐裘,只露出一雙眼睛,而那雙黑白分明的美麗眼睛裡,只容得下一個人的身影,並不是他。

她走了以後,他將邪醫谷前精深的奇門遁甲之術移至谷內,在入口處換上了最簡單的陣法,他那樣的不願讓旁人打攪,卻還是給了他們可以入谷的機會。

只是因為,他想要知道她的訊息。

自她走後,但凡有人入谷求醫問藥,他的診金,永遠都只是慕容家二小姐的訊息,後來,變做了南朝三王妃。

會來尋他的,能尋得到他的,都不會是常人,而所患之病,必然也是世人口中的神醫都難以醫治的。

縱然他的醫術極高,不必每次都用上「畫鬢如霜」,可是終有需要動用的時候。

那一次,他剛欲入藏風樓閉關,便有人帶著她的訊息前來求醫。

我一眼便看出那人的病非「畫鬢如霜」不能治,極力的阻止,可還是沒有用,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取走了裝金針的玉匣。

一直死死的守在門外,半步都不敢離開,待到他終於出來了,我的心疼得連呼吸都不能。

他的唇色青白,額上鬢間,冷汗涔涔。

我下意識的上前想要伸手扶他,他卻只是疏離的一揮手,避了開去。

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我的手,溫度冰冷得可以凍傷人心。

我終是沒能忍住心中劇烈翻湧著的疼痛,落下淚來:「公子,你為什麼還要施針,你的身體根本就吃不消!」

他的眸光沒有了平日的清絕冷寒,卻顯出幾分淡淡的鬱悒優柔,明明那麼疼,藏得卻那麼深,然後,微笑。

他笑起來的樣子異常好看,猶如冰雪初融,潤澤新梅。

他是那樣清絕冷寂的男子,我跟在他身邊已有十餘年,可是我見過他笑起來的次數寥寥無幾,而這屈指可數的每一次,卻都與她有關。

後來她走了,他的笑容也跟著走了,如今重見,風華更甚,之因為多添了一抹豔色——血染輕唇。

我的手足冰涼,他不要我攙扶,拒絕任何人靠近,所以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帶著那樣驚豔又飄忽的淡淡笑意,開了口,眼光,靜靜的投在雪天之外某個未知的地方。

他的聲音溫柔而慘痛,他說,我想要知道她的訊息。

我渾身巨震,根本連動都不敢動一下,我知道人在痛極的時候意識會出現混亂,但他的眼神確實那樣清醒,然而他在清醒的時候,卻又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青衫血袖,踏梅緩行,終於,慢慢的倒了下去,落雪無聲。

那一次,他得到的訊息,是關於她與南朝三皇子的,盛世婚典。

番外關於蘇修緬2

他喜歡海棠。

若耶溪畔那一片鬱密的海棠花林,是他最愛停留的地方,曾經,他與她一道,引了溪中的清水澆灌。

後來她走了,滿樹繽紛的花影彷彿也失了顏色,他一個人久久的立著,那一襲淡墨青衫幻化成一個寂寥的孤影。

除了若耶溪畔,他最常去的地方便是清漪園,她曾經住過的地方。

推窗望去,有她親手種下的幾株梅樹。

他常常靜靜的坐在那裡,就如同,守著整個冬天的寂寞。

那一日天色回暖,雪後初晴,窗外幾枝寒梅凝香。

我送藥過去,如今她走了,他服藥的時候也不用再避諱,其實我是鬆了一口氣的。

並沒有多想,推門而入,卻見他正對著面前的畫卷出神,身側的筆,墨汁已幹。

聽得響動,他極快的收起畫卷,揉於掌心,然後微一蘊力,那畫紙便化作了虛無。

我神色如常的將藥端給他,沒有告訴他其實我已經看見了,就像沒有告訴他,只有越是珍重,才會毀得越是如此決絕一樣。

她已經嫁給了此生最愛的人。他不允許任何人破壞她的幸福,哪怕那個人,是他自己。

後來,我無數次的在夢中重見那一幅畫。

疏疏朗朗的幾樹梅枝,沒點上花瓣,婷婷嫋嫋的一抹背影,描不出容顏,可是分明,每一截衣裙,每一個姿態,都透著眼熟。

他吩咐我即刻起程去往漠北的時候,我並沒有絲毫的驚訝,即便,他才剛從藏風樓出來。

我只是在心底奇異的慶幸著,幸好帶訊息回來的人是谷中弟子,並不是挾訊息前來尋醫問藥的。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悔,南承曜並沒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樣,很好的保護著她。

其實我與他都知道,邪醫谷與漠北相距甚遠,而她已經在董氏一門的手中,即便是我們以如今這樣快的速度趕赴鄴城,多半也是來不及做什麼的。

可是,我明明知道卻沒有開口阻止,就像他明明知道卻仍舊策馬急行不分晝夜一樣。

或許真的是機緣註定,又或者當真是他前世欠了她,陰差陽錯,她竟然再度墜崖,身體裡還盤亙著「千日醉蘭」的毒性,而他,再度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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