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情人節 快樂

經過幾年無波無瀾的生活後,他們第一次爭執並冷戰,氣氛剛一緩和,她就說起要孩子,他當然不可能不吃驚。

「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

「我和你同齡,新陽,今年31歲了,再拖下去就是高齡產婦,現在想要孩子不是很正常嗎?」

項新陽承認這個理由很充分,可是他確實沒有要孩子的心理準備:「過一段時間再說吧。」

唐凌林驀地翻身坐起,冷冷地說:「演技可真好呀項新陽,你這麼成功地扮演了一個肯為兄長犧牲的好弟弟、一個關心父母的好兒子、一個孝順的女婿、一個忠實於舊愛的情聖。就沒一點心情扮演一個好老公給我看看嗎?」

項新陽完全不理解她的話:「你又扯到哪裡去了?」

「你從來就沒想過要孩子嗎?」

項新陽沉默,他的確沒想過。

「那麼,和謝楠呢?」黑暗中唐凌林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地傳來。

項新陽的心狠狠緊了一下。這個名字在他們床上被提起,又與孩子這個話題聯絡到一起,他無法接受:「夠了,我們好象達成了一致,再不要提起她。」

「過去七年我提過她嗎?我同意不提是有前提的,你能管住你的心,再不要去想她,我自然不會多事提起。可是她現在無時無刻不梗在我們中間,我們能迴避得過去嗎?」

「我們一定要在過年的時候吵架嗎?」頂新陽很疲憊也很無奈。

「因為你已經決心不跟我談了,我想吵一吵也許倒不失為一個有效的溝通方式。」

「這樣真的很沒必要,凌林,我相信這麼做你心裡並不好受。」

「那倒是,眼看著你非要在我面前演出全本的《復活》,我真的很不是滋味。幸好謝楠自己還算爭氣,做著大公司的白領,領著一份不錯的薪水,沒去玩淪落風塵什麼的,不然你恐怕這會殺我的心都有。」

他苦笑,不想聽她這樣口不擇言地發洩:「我看我還是先出去一下的好。」

項新陽翻身下床,換了衣服,拿了大衣和車鑰匙徑直出門,找間酒店住下,拉開窗簾,從二十六樓酒店房間看底下車來車往的街道,他知道他是任性了,可是從結婚到現在累積的倦意實在鋪天蓋地,再不任性一下,他怕他會發瘋。

他並不恨唐凌林說的那些話,事實上這麼多年,她從來沒對他發洩過怨恨、不滿和質疑,從來沒有提起謝楠的名字,他猜她最近的頻繁爆發也是情緒累積的結果。

這樣在婚姻裡相互折磨傷害彼此,他覺得簡直絕望。

他一直沒開手機,第二天除了去游泳池游泳,去餐廳吃飯,根本連房間門也懶得出,一直以來,他強迫自己認真工作,幾乎沒有了業餘愛好,對從前熱衷的玩樂享受通通沒了興趣,突然鬆懈下來,什麼也不想,居然沒有任何不適應之感。

下午五點,項新海敲門而入,鐵青著臉:「要不是過來招呼客人,看到你的車停這邊,我已經準備報警了。」

項新陽納悶:「我不過在酒店住了一天而已,不至於這麼誇張吧?」

「住一天有什麼理由不開手機,你知不知道凌林到處找你,都快急瘋了。」

項新陽無話可說:「我只想靜靜。」

項新海哼了一聲:「趕緊退房回家。」同時給唐凌林打電話。

項新陽一邊辦退房手續,一邊開手機,撲面而來全是簡訊。有生意往來的拜年資訊、有唐凌林請他回話的訊息,他略微愧疚,隨手刪著,突然看到高茹冰發的訊息,急忙點開,這條資訊很簡單:收到後請速與我聯絡,急!

他的心猛然一跳,生恐是謝楠出了什麼事,馬上走開一點打了過去。

高茹冰怒氣衝衝地說:「你搞什麼鬼呀項新陽,這麼大人玩失蹤,知不知道你老婆打電話找謝楠要她把你交出來。」

項新陽大吃一驚,沒想到唐凌林會找上謝楠,她一向處事冷靜理智,可是再想想她最近的頻頻動怒,好象也沒什麼可奇怪的,他只好狼狽地向高茹冰道歉:「對不起,茹冰,楠楠她沒怎麼樣吧。」

「你們兩口子就是吃準了她不可能有什麼激烈的反應,才這麼欺負人的吧。」電話裡傳來一個隱約的男子聲音,叫高茹冰「冷靜,有話好好說」,她放緩了一點語調,「項新陽,你忘了當初是怎麼跟我說的嗎?」

項新陽當然沒忘。

七年前,他與謝楠分手,不顧她的眼淚和哀求,掙脫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掉。

家人開始籌備他的婚禮,他完全心不在焉,時不時會拿出手機看看,可是當那個熟悉的號碼長久響起,他並不接聽,完全不理會旁邊唐凌林詫異的目光。

他幾次已經走到了母校,卻只在校門前那條熱鬧的街道來回徘徊。他告訴自己長痛不如短痛,狠下心來再不見面,對她來說應該最好了。

他不關機、也不調到靜音,任手機毫無規律地響起,最開始她的來電密集得沒有停頓,後來突然中斷,再接著會在半夜忽然響起。他清楚知道,謝楠性格有被動的一面,並不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子,他能想象到她的狂亂、驚惶、流淚、失眠和痛苦,而這一切是他加諸於她的,他沒辦法安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掙扎。

終於,手機再沒接到她的電話了。

他的心空落落的,打通謝楠最好的朋友高茹冰的電話,約她出來見面,高茹冰來了,滿臉都是冷漠。

「楠楠現在還好嗎?」他沉默良久,問道。

高茹冰的回答很簡潔:「託福,她還活著。」

「麻煩你,把這個轉交給她。」

高茹冰老實不客氣開啟:「我看過之後才能做決定要不要轉交。」她翻著那一迭已經變更到謝楠一個人名下的購房合同和貸款檔案,臉色越來越陰沉,抬起頭怒視他,一把將檔案甩還給他,「項新陽,你想害死她呀,你把一個才開始還款不到1年、還欠了近15年房貸的房子給她,她一個才讀大四的學生怎麼還?」

「還款存摺在我這,我會每個月把錢打進帳戶裡面的,不用她操心。」

高茹冰咬牙切齒地看著他:「拜託你頭腦別這麼簡單好不好?你很快是有老婆的人了,你猜楠楠會接受一個有婦之夫幫她供的房嗎?你猜唐凌林會怎麼看你幫另一個女孩子還房貨?」

提到唐凌林,兩個人一樣有點寒意。

「這房子是用我自己的錢買下來的,也是我唯一能留給楠楠的東西,她明年就畢業了,總得在這個城市有個落腳的地方。房子應該近期就要交付了,我已經把辦證、契稅的錢預交給了開發商。你幫我把這些東西拿給她,到時候麻煩你勸她去收房,我會想辦法早點籌到錢把餘款一次性還清,不會讓別人來傷害她的。」

高茹冰只好不情不願地接了過去:「我拿去給她,她如果不肯要,我也沒辦法。」

項新陽到底存著一點沒法宣示的私心,這個房子是他和她情到最濃時買下來的,是一段甜美卻無可奈何結束的愛情的見證,如果必須放棄她,那麼她能住在他買下的房子裡,也是一個安慰了。

當唐凌林找到他,提起那個房子時,他頓時大怒,冷冷地說:「這個你不用管吧,婚前財產,我想我有支配權。」

他的語氣無禮,唐凌林卻居然全不介意:「放心,我沒那麼小氣,你們聯名買房是你們戀愛時發生的事,的確與我無關。」她若無其事笑笑,拿出一張卡,放到他面前,「這卡上有三十萬,請你拿過去給她,把餘款全付了,多餘的留給她。她一個學生,家境也說不上多好,不適合背這麼重的包袱。然後,我希望她是翻過去的那一頁,我們都不用再提起她。」

項新陽不得不對眼前這個鎮定得超出年齡的女孩子刮目相看,不是因為區區三十萬,而是她行事的果斷冷靜:「拿回去吧,她不會要這筆錢的。」

「我無意用我的錢去侮辱她,不然我自己找她的時候就直接把卡拍給她了。」

「你去找過她嗎?」項新陽大吃一驚,聯想到謝楠突然不再打他電話,「你跟她說什麼了?」

唐凌林語氣平和地說:「放心,目前我沒立場為難她,只是勸她接受現實罷了,而且我看她也平靜下來了。據我所知,你仍在往還貸帳戶裡每月打錢,你的錢你支配,我沒異議。但我想,我們馬上要結婚了,繼續這麼做對我們三個人都沒好處。你直接去把提前還貸的手續辦了吧,如果心中有介蒂,這筆錢你可以等手頭方便了再還我。」

項新陽只能承認,她行事強勢,可是大方得無可挑剔。他思前想後,到底還是拿了卡,去辦理提前還貸手續。然而銀行工作人員告訴他,還款帳戶已經被人拿著購房合同來更換了。他大驚,馬上打謝楠手機,那個號碼也停用了。

他只好再去找高茹冰。

高茹冰一臉的不耐煩:「我幫不了你,她犯起傻來誰也管不了,本來她連購房合同都不肯接的。偏偏又收到了交房通知,我硬拖著她去,才算把房收了。她回來就大病了一場,還硬是撐著去銀行變更了還款帳戶。她父母來學校看她,我跟他們把情況都說明了,眼前是她家裡在幫她還貸。你要是真為她好,就從此從她眼前消失吧。」

項新陽去過她家,知道她父母只是小城的工薪階層,住著小小的單位宿舍,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可是陳設簡樸,家境普通。他想,他居然給了這麼重一個擔子他們背,實在枉他們曾經那樣慈愛地接待他了。

他遲疑一下,到底還是再問一次:「楠楠現在怎麼樣了?」

「她還能怎麼樣?只能好好上課好好唸書好好活著。某些人講的風涼話她已經聽得夠多了,什麼‘12點了,灰姑娘現形了,馬車變南瓜了’之類。好在是大學最後一年,大家很快要各奔前程了。」

項新陽完全不理解怎麼會有人用這麼惡毒的話來諷刺謝楠,她生性平和善良,甚至還有點軟弱天真,並不愛與人爭執,想來還是他太招搖的追求給她招來了妒忌,一旦分手,前面所有的甜蜜落到某些人眼裡,都成了笑話。

高茹冰冷冷地說:「過一段時間,等她平靜下來,我會勸她把房子給賣了,不用再和你有任何瓜葛,所以,請你現在認真承諾,你和你太太再也不要來煩她了。」

他只能點頭答應下來。回去以後,他將卡交給了唐凌林:「我們按說好的時間結婚吧,我會努力好好和你生活,只是,再也別去打擾她,我們以後再也不要提起這件事。」

想起往事,項新陽握著手機無話可說。

高茹冰嘆氣:「項新陽,你和你老婆都放過楠楠吧,這麼多年,她夠不容易了。在學校聽夠了風言風語不說,還沒工作就揹著房貸這麼大的壓力,又不肯聽我的勸告把房子賣掉,過的是最儉省的日子,刻薄自己的程度是你不能想象的。現在總算交了個體貼的男朋友,又怎麼招惹到你們了。」

項新陽心酸得說不出話來,沉默良久,他才勉強說:「我真的很抱歉。請你轉告楠楠,以後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放下電話,他和項新海走出酒店,他正要上車,項新海叫住他:「你不能這麼回去責怪唐凌林,錯在先的是你,如果你沒有憑空消失,她不會滿處找你。」

項新陽擺擺手:「我沒怪她,所有的錯都在我。」

項新海喟然長嘆:「新陽,其實所有的錯都在大哥,如果不是因為我……」

「別說了,大哥,結婚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用自責。回去吧。」

兩人各自上車,項新陽回到家中,唐凌林正坐在沙發上發呆,臉色蒼白憔悴,看到他眼睛一亮,卻抿緊嘴唇什麼也不說。

「對不起,我不該不開手機,讓你擔心了。」他先道歉。

唐凌林恢復了平靜:「沒關係,我們約法三章,以後如果生對方的氣,可以到另一個房間去,不可以隨便甩手就走,更不可以玩失蹤。」

「我沒意見,但我也有我的要求。無論再發生什麼,請不要去打攪謝楠,她和我們之間的事毫無關係。」

「你說毫無關係說得這麼坦然,真讓我佩服。」

「她只是不幸被我愛過又放棄了,這也算是必須付出代價的罪名嗎?」

「那麼我的罪名呢?就是不幸愛上了你嗎?」

項新陽啞然,看著燈光下唐凌林清瘦的面孔,他的心驀地軟了,嘆了口氣:「凌林,你沒必要這麼自苦。我並不值得你愛……」

「坦白講,她也不值得你惦記這麼多年,可是很顯然,我們都沒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心和行為。」

她根本不再說什麼,掉頭進了另一間臥室。

兩人恢復了冷戰,春節後上班,唐凌林簡單打個招呼,飛去了外地分公司。頂新陽仍然去父親公司工作。到了情人節這天,他看到公司秘書收到男朋友送來的大束玫瑰,笑得那麼燦爛,心中一動,驟然記起讀書時他做得最招搖的那一次送花。

就是那個夜晚,下著小小的雪,謝楠頭次留在了他的公寓裡。她受的是保守的家教,兩人戀愛兩年,一直沒有越過最後的防線,而那天,她儘管害怕緊張到有點發抖,卻沒有拒絕他的索求。從此以後,情人節對他們兩人來說,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這麼靜,都可以聽到雪落的聲音。」

「亂講,雪花這樣輕飄飄落下來會有聲音嗎?」

「有,你聽。」

「我只聽到了你的心跳聲,不要推我嘛。」

兩個人的第一次如此生澀又如此甜蜜,彷彿夢境一般。項新陽不能不承認,唐凌林的話是有道理的,他的不甘,的確很大程度是因為一個好夢正酣,卻被人生生打斷叫醒,被迫面臨他根本沒做好準備接受的一切:一個沉重的選擇,一個被迫的放棄,一個看上去強勢得對所有事都胸有成竹的妻子,一段讓他措手不及的婚姻,一堆只能投身其中藉以排遣鬱悶的工作……

他打電話給花店,訂了一束鬱金香,請他們幫忙送去謝楠的公司。

晚上,下起了冷冷的小雨,他開著車毫無目的地亂轉著,只見道路兩邊,還是有雙雙對對不畏寒冷的小情人在街上逛著。多半是男孩子撐著傘,女孩子捧著玫瑰花,這樣的行為在成年人看來,自然頗為招搖幼稚。可是項新陽由衷羨慕他們,只有如此盡情揮霍愛情,才能享受沉溺放縱的快樂。看著他們甜蜜地調笑,一對對身影向車後掠去,他有隔世之感。

不知不覺,項新陽發現自己竟然把車開到了通往謝楠居住的湖畔小區的那條路。猶豫一下,他決定還是去看看就好。

他報了謝楠的房號給保安,登記以後駛了進去。她的車停在院子前,她的客廳透著一點燈光,透過拉了大半窗紗的落地門,可以看到電視機開著,熒屏畫面變幻使得室內光線閃爍不定。

項新陽將車停到她院子對面車位,沒有拿傘就下了車,站在雨中的院門外,可以清楚看到客廳內並沒有人,而他送的那束鬱金香擺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電視機打到了靜音。

突然,房間裡飄出他熟悉的樂曲聲:《愛的紀念》。他早就對理查德·克萊德曼所有的曲子耳熟能詳,而且他送謝楠回家,她曾經彈給他聽過。輕快的樂曲和著細雨的聲音鑽入他耳內,他心潮起伏,一時不能自已。

一曲終了,過了一會,謝楠走回了客廳,徑直走到落地窗前,項新陽本能地閃在外面路燈照不到的陰影中,只見謝楠正抱著胳膊對著外面那個光禿禿的院子出神。

兩個人離得這麼近,看著她寂寥的身影,項新陽有說不出的苦澀。這樣一個日子,她男朋友居然沒有陪她,由著她一個人守著個空蕩蕩的房子,對著荒蕪的院落,獨自彈琴,獨自聽冷雨敲窗。

謝楠站了一會,坐回到沙發上,將一個抱枕摟在懷裡,對著打到靜音的電視出神。

項新陽上了車,點上了一隻煙,靜靜抽著,直到那個房子所有的燈光熄滅,陷入黑暗之中,他才開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