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情人節 快樂

和上次一樣,於穆成輾轉於上海和張家港之間,實在辛苦。他只好安慰自己,等李勁松上了路,就不用他這麼奔波了。

他再回到上海,跟客戶談完事情後一塊吃頓便飯,已經是晚上快八點了。他攔了輛出租,剛坐上車,接到了前女友周麗莎的電話,聲音甜蜜地祝他:「happyvalentine'sday,kevin。」

他這才注意到,原來今天是情人節,實在忙得沒概念了。記起謝楠,他有些歉意地想,居然挑這麼個日子出差,同時對著電話說,「你也一樣,lisa。」

司機回頭問他去哪,他報上華亭賓館,那邊周麗莎已經聽到:「kevin,你來了上海居然也不通知我。」

「只是辦點小事,明天就回去。」

「我馬上開車過來。」不等他回答,那邊周麗莎已經掛了電話。

周麗莎自上次出差回去後,仍頗有風度地繼續和他保持著聯絡,逢各種中外節日,她都會發簡訊或者直接打電話來給他問候。他把這當成公關公司從業人員的職業習慣,也沒放在心上,都只禮貌地回應,這會還真有點摸下巴苦笑了。

到了酒店,他去登記入住。剛進房間放下行李,就接到周麗莎的電話,說她已經到了樓下大堂。他下樓,看見周麗莎腰背筆直、裹著黑色絲襪的雙腿斜斜交叉,姿態優雅地坐在那裡,穿的居然是非常正式的深v領黑色晚裝,頭髮綰在腦後,妝化得明豔照人,一件皮草大衣和一個小小的銀色手袋挽在手上。上海的冬天一樣陰冷,於穆成不得不佩服女人為美麗付出的代價,卻情不自禁想到謝楠,整整一個冬天,她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還經常說冷。

「晚上好,lisa,今天打扮得這麼漂亮是有約會吧。」

「你來了,有約會我也推了呀。」周麗莎半真半假地說。「你怎麼住這裡,太不安靜了。」

「比較方便見客戶嘛。」

「正好這邊三樓有爵士樂隊表演,氣氛不錯,我們上去坐坐吧。」

「不好意思呀lisa,我馬上還要出去。」

周麗莎一雙妙目定定凝視住他:「kevin,你是在躲我嗎?」

「你想太多了,lisa。」於穆成溫和地說,「我們是老友了,有時間坐一坐吃個飯都很平常,但今天比較特殊,我不想讓我女朋友誤會。」

「這麼說,你有女朋友了。」周麗莎落寞地垂下目光,苦笑,「我就知道,誰也不會在原地等著誰。」

「你會遇到一個更適合你的男人的,lisa。」

「kevin,你一向灑脫,怎麼會這麼怕她誤會,她喜歡追問你的行蹤嗎?那豈不是以後我去你那邊出差都不方便跟你聯絡了。」周麗莎恢復了鎮定,行若無事地笑著問。

「她不愛追問,所以我更不想給她任何誤會的可能。」於穆成坦然地說。

「這樣啊,」周麗莎微微沉吟一下,點點頭,「我懂了,她很幸福,我羨慕她。你要去哪,我送你過去。」

「謝謝你,不用了,我就在附近買點東西。我送你出去。」於穆成幫周麗莎披上大衣,送她到停車場。走到車邊,周麗莎突然止步,回頭對著他,伸手將他系的領帶從西裝內拉出來細看。

「kevin,其實我們很有默契的,記得嗎?這條ferre的領帶還是我在美國時買給你的生日禮物,」她另一隻手指一下自己頸間,「我今天戴的這條項鍊,也是你送給我的情人節禮物。」

於穆成低頭看下躺在她纖細掌心的那條灰藍色條紋領帶,笑了,輕輕拿起,放回自己西裝內:「你一向對於搭配很有心得,lisa,這條領帶很好配衣服。可是對我來說,它就是我幾十條領帶中的一條,沒有特殊意義。你今天不說,我還真記不起來它的來歷了。」

「你真是……坦白得殘忍,」周麗莎苦笑,美麗的眼睛裡有了點晶瑩淚光閃爍,「kevin,可我記得你送這條項鍊給我時的每個細節。我無意中跟你說我最愛看的電影是breakfastattiffany,你就特意去那裡買了這個送給我,知道我有多驚喜和感動嗎?以後的每個情人節,我都會戴上它,不管有沒有你在身邊。」

輪到於穆成苦笑了。他當然記得周麗莎跟他提到那部老電影時目光流露的希冀,那會他們剛同居不久,相處融洽,他覺得這個願望也不算奢侈,在情人節前去tiffany看了看,選了款價格他認為在合理範圍以內的鑲碎鑽鉑金吊墜,配上16英寸項鍊,送給了她。她拿到禮物時開心的表情,讓他十分愉悅。此時想起這樣的舊事,他也有點動容。

「我們有過開心的時光,lisa,謝謝你陪我度過的日子。但那是過去的事了。人生無非聚聚散散,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想廝守一輩子的那個人。我現在認為我找到了,也祝福你。」

周麗莎怔怔看著他,好一會,她聳聳肩:「這樣一個情人節,我的確需要祝福。」她拿出鑰匙開了她那輛嶄新的銀灰色馬六,「再見,kevin,我們以後保持聯絡。」

周麗莎開車走了,於穆成看看時間,走出賓館,一邊給謝楠打電話。

「在幹嘛呢,寶貝。」

謝楠聲音懶洋洋地說:「看電視唄,現在在下雨,外面好冷,你那邊呢?」

「晴天,滿街的人,好多女孩子拿著玫瑰花。」於穆成慢慢走著,一邊說,「我才知道今天是情人節,對不起,把你一個人留家裡了。」

「沒事。」謝楠當然知道今天是情人節。白天上班時阿may那裡叫人出去簽收鮮花就沒停過,叫她去收花時,她還以為是於穆成送來的。但到前臺一看,仍然是一把沒有任何卡片的鬱金香,這次是鮮紅色的,當時就有點不知道怎麼好了。偏偏阿may還要興致勃勃邊百度邊報料:「紅色鬱金香的花語是‘我愛你’,真直接呀謝姐,你還是不知道誰送的嗎?」她只有牽動一下嘴角算是回答。

「不會生我氣了吧。」

謝楠好笑:「隨便生氣是小女生的特權,我哪有那麼容易生氣呀。」

「錯了,生氣是所有女人的特權,尤其在男朋友面前。」

謝楠完全說不過他,只好轉移話題:「你明天就回嗎?」

「嗯,明天下午的飛機。今天在你自己家嗎?」

「你又不在,我當然回自己家了。」

「會不會想我想到孤枕難眠?」

謝楠沒好氣地說:「切,你別寂寞難耐才好。」

「放心,我有潔癖。而且我會為你守身如玉的。」他輕輕笑,謝楠覺得自己完全招架不了他的厚顏和明白的挑逗,只好不吭聲。

「告訴我,想要什麼情人節禮物,我這會去給你買。」

「算了,我也沒給你準備禮物,我們兩免好了。」

「那怎麼行,你就是我一生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他總是把情話講得這麼自然而然,謝楠自慚沒這個本領,無以回應,只能任臉慢慢變紅。

「說呀,喜歡什麼?」

謝楠「撲哧」笑了:「要什麼都可以嗎?」

「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去摘給你。」

「要那玩意兒幹嘛呀,不能吃不能用的。哎,我要存心整你的話,不如叫你去買套內衣送給我,看你會不會去。」

於穆成大樂:「我當然會去,快點把尺寸報給我,我買了你一定要穿給我看。」

謝楠沒想到這人臉皮這麼厚:「滾,不要。」

「那我猜了,應該是……」於穆成故意停下不說話,謝楠果然急了。

「不許瞎猜,我剛才開玩笑的,我不要這個。」

「那你要什麼?」

「記帳吧,一時想不出來。」

「我忽然想起我要什麼禮物了,你現在就能給我的。」於穆成笑道,「去彈一首曲子給我聽吧,那鋼琴還是我幫你搬進去的,不過我還從來沒聽你彈過琴。」

謝楠一怔,鋼琴搬過來以後,她只偶爾去隨興彈上一曲試了試音準,沒有時間跟心情專門練習:「哎,這是讓我出醜了,我現在手法生澀得很。」

「沒關係,去吧,隨便彈什麼。」

謝楠無奈,只好拿著手機走進書房,在琴凳上坐下,想了想:「彈個比較簡單的吧,《愛的紀念》。」

她找出曲譜翻開,將手機放到鋼琴上方,凝神想一會,開始彈奏起來,華美的音符如同柔滑的絲綢飄蕩,輕盈靈動,行雲流水般從她指間流淌出來,從最初的略帶遲疑,到彈得越來越流暢投入,她情不自禁地沉浸到了音樂之中。

一曲終了,她拿起手機,於穆成的聲音傳來:「非常動聽,謝謝你,我喜歡這個禮物。」

她輕聲笑道:「也謝謝你提醒我,彈琴其實很能怡情,我卻居然荒廢沒用,實在太辜負學琴的時光了。」

「那麼我以後能經常聽你彈琴了。」

謝楠打個呵欠:「只要你不嫌煩就好。」

「這才幾點呀,你不會又想睡了吧。」

「還真是呀,下雨的聲音最好催眠了。」

走在一個人來人往卻沒一張熟識面孔的繁華城市街頭,聽她彈琴,和這樣她絮語,於穆成覺得開心。但他對她這種兒童式的上床時間毫無辦法,只好叮囑她記得關好門窗。

謝楠的確有點睡意,但她這會肯定是睡不著的。她走到落地玻璃門前,看著自己家的院子。窗外寒風吹著冷雨,看去視線一片茫茫。

那束紅色鬱金香此時正放在她家茶几上。下班時她鬼使神差地順手把花拿下了樓,取鑰匙開車門時才意識到,也只好帶回自己的家。

她回頭一看,鬱金香花嬌豔欲滴地盛放著,給自己這個安靜冷清得過份的房子添了點暖意和色彩,她想,真是可惜,也只能這麼寂寞的開放了。隔著冷雨,看自家的院子,的確荒涼得可怕,她想,到了春天,非得抽時間種點花花草草了。

她坐回到沙發上,對著電視機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找高茹冰要來號碼,給項新陽打個電話,請他停止這樣無意義的行為。可再一想到他的妻子唐凌林的彪悍勁,她就真有點想往後縮的感覺,決定還是省省吧,別給自己找事了。

項新陽正坐在沃爾沃車內抽菸,車子停在謝楠院子對面的車位中。小雨密集地打在車前擋風玻璃上,隔了一片細細水流痕跡,只能看到那裡隱約的燈光。

他與唐凌林的冷戰一直持續到了春節,唐凌林似乎有意避開他,在爭吵的第二天就飛去了外地的分公司,直到除夕頭一天才回來。兩人在公司碰面,可是隻談公事,至少在員工面前維持著和平。回到家裡,各據一間臥室,她對項新陽說話只報以最簡單的回覆,絲毫沒有講和的意思。

除夕這天,他們還是不可避免地要一齊回雙方父母家裡。

項新陽開車,唐凌林坐在副駕座上,依舊一言不發,車內放著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舒緩的曲調更襯得兩人之間氣氛緊張。唐凌林突然伸手退出cd,一邊嘲諷地說:「這麼老土的調調,照劉詩昆的說法,他也就是個業餘愛好者的水平,唯一的貢獻就是在中國普及了鋼琴音樂,難為你聽了七年,還不膩嗎?」

項新陽平靜地說:「人各有所好,我不關心他的水平,只是習慣了聽他。」

「這個習慣與某個人有關係吧。」

當然,唐凌林沒有說錯。項新陽不是音樂愛好者,他聽理查德·克萊德曼全是因為謝楠。

謝楠曾興致勃勃跟他講起童年學琴時的往事:「那會理查德·克萊德曼可以說風靡中國。我媽在電視上看了克萊德曼演奏會後就驚為天人,說那是她一生中聽到的最美的音樂。她從我一生下來就決定要送我學鋼琴,等我到了4歲,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她一直堅持騎40分鐘的腳踏車送我去學琴。」

「聽說琴童很辛苦。」項新陽撫著她的手指說。

「我還好啦,我媽比我辛苦多了。我聽老師講課時,她會在旁邊記筆記,也比我虔誠認真得多,說起音準節奏指法來頭頭是道。我練琴的時候一走神偷懶就會捱揍,她和爸爸省下錢來給我買了鋼琴,那一直到現在都是我家最值錢的一樣東西。可惜我實在不是學琴的材料,沒什麼天份,練了這麼多年,也就是個業餘愛好者的水平,真是對不住我媽。」

「難怪你彈得熟練的曲子全是克萊德曼的。」

謝楠直笑:「對呀,徐燕笑我格調不高,我可有我的理由,彈他的曲子又沒太大難度,又最容易討好我媽。」

「我也很容易討好,我喜歡。」

「喜歡我還是克萊德曼?」

「喜歡你,和你彈的任何曲子。」

項新陽沉默著,唐凌林在cd夾中翻找,可是他車內放著理查德·克萊德曼全套專輯,根本沒有其他cd,她心浮氣躁之下,胡亂將手裡的cd狠狠扔在儀表盤上。

車子正好遇上紅燈停下,項新陽拉起手剎,拾起cd放好,再伸手將音響調到電臺廣播:「我以為你應該習慣我的嗜好了。」

「我永遠不可能習慣,項新陽,我只是在姑息,然後現在不得不接受姑息的惡果。」

兩人一路再沒講話,可是進了項家,唐凌林神奇地變得言笑晏晏,問候項新陽父親的病情、他母親最近的起居、他姐姐姐夫和大哥大嫂的生意情況、他兩個侄子的學業,和所有人都相談甚歡,吃飯時氣氛融洽熱烈。看到一家人全都開心快樂的樣子,項新陽不能不感激她的大方得體。

在他父母家連待了兩天後,他們同去唐凌林家,項新陽盡力表現,陪她父母、姐姐姐夫等親戚聊天,連一向不愛好的麻將都勉強上場湊數了,唐凌林對著他的臉色明顯和緩,一直坐他身邊看他打牌,給他端來宵夜。直到深夜父母盡興後,他們才告辭回家。

項新陽洗了澡上床,睡意朦朧之間,唐凌林走了進來,這是他們爭執以後,她頭一次沒有去另一間臥室。她上床後,他抖開被子給她搭上,她伸手摟住他的腰,不知低低說了一句什麼,他含糊地應著:「睡吧,不早了。」

擱在他腰際的手猛然收了回去。他一怔,不知道又是什麼觸怒了她:「怎麼了?」

「我說的話,你一直當耳旁風嗎?」

「太累了,沒留意,你剛才說什麼?」

「我們……要個孩子吧。」

項新陽大吃一驚,睡意頓時去了一大半。他們結婚後,唐凌林主動跟他商量這幾年集中精力衝一下事業,暫時不要孩子,他沒任何異議,完全同意她的安排。畢竟兩人沒經過戀愛就結了婚,頭一次親熱都讓他掙扎良久,再突然來個孩子,他會更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