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典盡春衣畫流年

「主子……」

「孤原本答應了。」緩緩地,凌翼然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夜景闌,「放她和你雙宿雙棲,再昭告全國王后因體弱而逝世。可最後……」紅唇勾笑,他笑得輕佻,「孤改主意了。」

話音未落,就見金光一道劃破了他的肌理。

「她在哪?」

「贏了孤,孤就告訴你。」

桂黃色的月下,兩人相對而立,雖是不一樣的心情,卻有著同樣的堅定。

夜景闌輕轉子夜,劍身上的血滴飛散而去,如血淚般嵌在凌翼然的眼角。

鳳目沉沉一瞥,隨後乘風而去。

怕他接受不了你的死訊,就瞞著他,不忍讓他知道,對我呢?

卿卿,你好狠的心啊。

黑髮如藻散亂在身側,凌翼然望著夜空溢位冷笑。我要讓你的定侯跪在我的腳下稱臣,然後再告訴他你在哪裡。

桃花目驟然沉凝。

定侯,一起下地獄吧。

張彌《戰國記》雲:戰國三年,眠州侯攜聖賢帝印重歸水月京。

得帝印者得天下,此語古來有之,眠州侯可敵青王否?天下皆疑。

巷議紛紛未止,青龍騎已整裝束甲,於臘月攻陷嶗關,直入荊京畿之地。是時青翼出兵相救,翼王為求大功竟舉半國兵力。至成原不見敵軍,兩國方知中計,翼京玄都已為眠州城矣。翼根基百年,國滅不過頃刻間,一時神鯤大動、南北俱驚。

後有相者雲:神鯤五百年未有龍氣,然自戰國二年後星淡出,夏末參商二宿出於一天,兩龍爭霸是為天意。

腳下黃沙漫漫,這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荒野。

她究竟走了多久,究竟走了幾年?

「修遠。」嘴角溢位輕喃。

風塵揚起裙裾,她孤獨前行,就聽——

譁……譁……

水的聲音?

雲卿迎風狂奔起來。

譁……譁……

幽藍的海岸線,詩畫一般優雅的雲天。晨風輕輕地吹散了島上的濃霧,一株火紅的鳳凰木就這樣佇立在天地間。

晨曦如流水靜靜流淌,柔和地撫過樹下那個小小的人兒。

「笑兒!」

一聲吼落一朵,小人兒撥開額上的鳳凰花,慢騰騰地從地上坐起。

「豐林笑,快帶弟弟們過來!」

又一朵落花,小人兒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到沙灘邊一手一個擰過兩隻粉嫩小耳。

「疼!」

「大哥,你輕點兒啊。」

邁著小短腿,剛兩歲的雙生子跟在他身後嗷嗷直叫。

「輕點兒?」歲數不過大他們一倍的小人兒露出虎牙,笑得格外童真,「那就輕一點兒吧。」手上猛地加力。

「娘啊!」

片刻之後,三個俊俏可愛的小娃娃手拉手走進小樓,真是友愛非常。

「太爺爺早,爹、娘早。」

「小雅,你剛才叫娘做什麼?」挺著大肚子的小鳥較四年前沉穩了許多。

最小的孩子一癟嘴剛要訴苦,就聽身側的老大笑道:「沒什麼,只是被一隻蟲子嚇到了,對吧小雅?」

小雅點點頭,「嗯,是大哥幫小雅打掉蟲子的。」

話才出口就被雙生哥哥白了一眼,豐林雅毫不示弱地回瞪。

「笑兒越來越有兄長的模樣了。」豐懷瑾拈鬚輕笑,「快去給你姑姑請安吧。」

「是。」

小手撩開布簾,流瀉一地金光。他輕輕地走向那張玉床,那麼小心翼翼,生怕將床上的人驚醒,雖然那個人從未醒過。

近了,他才小聲開口道:「姑姑,早安。今天鳳凰花開了,一片一片的,像火一樣。」

床上的那人眉目如畫,淡色的髮絲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好似下一刻就會醒來。

「姑姑,我又做那個夢了。」小人兒坐在床沿,「香香,香香,究竟是誰呢?」

他偏首想著,眉目間帶點兒超越稚齡的成熟。半晌,他無所謂地笑開,繼續道:「孃的吼聲越來越驚人了,我猜這次她肚子裡的還是弟弟,生下弟弟後孃又會準備落跑,然後還沒上船就被爹逮回來,再然後孃的肚子又會鼓起來。第一次娘落跑的時候,天沒亮就把我打包綁在身後,可沒等天完全亮爹就趕到了,回家正好趕上早飯。第二次也一樣,只不過這次多了小雅和小頌兩個包袱。」

話音未落,就見兩個小人兒跑進內室。

「姑姑,小雅好可憐,大哥和二哥都欺負小雅。」

「姑姑你別聽小雅的,是他自己不爭氣,被大哥揪耳朵了還不敢說,活該!」

「剛才你還不是不敢吭聲!」

只會聽不會說,床上的她已成為孩子們吐露心事的最佳人選。

「那也比你好,還‘是大哥幫小雅打掉蟲子的’,羞不羞?」

「二哥你……」

「怎麼樣?」小頌火上澆油地做著鬼臉。

小雅喘著粗氣,跑到床前一把拔下那人頭上的鳳簪,作勢就往雙生哥哥那裡衝去,「啊!拼了!」

「怕你啊!」小頌一瞪眼,擺好架勢只等小雅……

狗吃屎狀倒地?

還沒等爬起來,小頌後腦勺就捱上一下。

「大……大哥……」這一聲顯示了雙生子少有的默契。

「別吵到姑姑了。」搶過小雅手中的玉簪,笑兒冷冷一掃,眸子瞪得人不由一顫。

「吵又吵不醒。」小頌嘀咕著,「就像被村裡人供起來的大和尚,據說是在姑姑上島那天死掉的,然後再也沒醒來。」

「嗯,嗯,聽說那個大和尚是太爺爺的朋友,有法力的,是神仙,所以身體不會壞。」小雅點頭附和著,順道看了看床上的人,「姑姑肯定也是神仙,身體也不會壞。」

「既然姑姑是神仙,那麼我們也是神仙?」

「哎?對哦,二哥,我們也是神仙!」

兩兄弟對望一眼,同時跳起向簾外跑去,「娘,我們是神仙!娘!」

終於安靜了。

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笑兒拿著玉簪走到床邊,「姑姑,你猜這次娘帶著新弟弟、小頌、小雅能跑多遠?」

不期然,一陣風掀開布簾徑直吹來。

嚶——

手中的鳳簪發出近似嗚咽的聲音,他先是一驚,定睛看去,只見白玉鳳喙耀出彩光。

許是好奇,許是註定,小小的指頭就這麼觸上去。

咚!

近似於雨落江面的清音,一顆寶珠自鳳喙裡飛出。

「不好!」他低喊一聲撲向玉床,不知被什麼絆住,猛地壓在了那人的身上。

緊緊閉上的櫻唇因這下撞擊而微啟,寶珠就這樣輕巧滑下。

一切發生得太快,小人趴在玉床上,呆呆地望著手中的鳳簪,彷彿只是夢一場。直到那一朵朵隨風而至的鳳凰花飄進窗子,他才發現頭上的異樣。

纖纖素手撫在發上,若他沒弄錯,這手的主人絕不是娘。

視線一點一點下移,沿著那火紅的花瓣,順著酒色的春光,而後落入一雙如月盈盈的眸子裡。

「我猜你娘這次一步都走不了。」雲卿粲然一笑,柔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