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湖海,萬里雲山,青麓下一間草舍半壁煙嵐。
過路的馬幫紛紛歇腳,「老闆,上八碗綠豆湯!」
「好嘞!」
「真熱啊!」
「可不是?六月天炕頭火,就算在山裡也蒸得厲害。」
「客官。」老闆拎著銅壺賠笑過來,「山泉冰過的綠豆湯給您消消暑。」
「哈,真舒服。」漢子們粗魯地擦了擦嘴,「再滿上!」
肥魚幾條!老闆轉了轉眼,趁機端來了幾碟炒貨,「聽幾位爺的口音不是這邊人吧?」和他們多搭幾句,嘿,說不定能多喝個三五碗多吃個七八碟。
「咱是秋庭人,去海邊辦貨的。」
「秋庭,那離雲都不是很近?」老闆不露痕跡地將鮮桃放在桌上。
「不遠,只兩天路。」漢子們不疑有他,拿起桃子就啃。
「聽說雲都遍地綾羅,連路磚都鑲了金呢。」老闆舉手比劃著,誇張的表情取悅了歇腳的客人。
為首的漢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淚,「如果爺沒記錯,你們永州一直以來都是雍土,去年才被韓將軍攻下,對我們青國就沒有一絲怨恨?」
「瞧您說的,哪能啊?」老闆擠眉弄眼起來,「咱想成為青國人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聽說我們王高有八尺、眼若銅鈴,輕輕哼一聲就嚇得雍王尿褲子。」
「哈哈哈!」
粗放的笑聲震動山林,簡陋的草舍裡旅客們相互攀談起來,天南海北好不熱鬧。
「雖然老闆你沒見過世面,可有句話可真說對了,這天下哪有人不服咱們青國的!」大漢一拍桌,碟碗跟著一跳,「爺們兒到外邦辦貨,只要亮出青國戶帖,有誰敢怠慢?」
「王上登基才兩年國土面積就擴大了那麼多,再過兩年說不定連梁國的北海都要歸入我們青國了!」
見漢子們說得起勁,老闆趁興上了一罈花雕,「再過兩年咱青國啥都有了,啥都不缺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一個梁國商人突然出了聲,「有一樣你們青國缺得很。」
「嗯?」大漢一挑眉,兇相畢露。
梁國商人招來嚇壞的老闆,大聲問道:「這座山原名可是曇山?」
「是。」老闆連連點頭。
「聽說過去每到初夏,野曇開得滿山都是,怎麼如今一朵也見不著了?」梁商明知故問,挑釁地看了看鄰桌。
「這……」
因為青王有怪癖,舉國盡除曇花。讓他當著青國人的面說出大實話,這不是找揍嘛!
想到這,到嘴的話咽回肚裡化作哈哈傻笑,「綠豆湯沒了,我再去拿。」趁機開溜!
「唉!」站起的青國人窩囊坐下。
「再兩天又是寒食了。」草廬裡有人小聲嘀咕著。
「王后娘娘去了有兩年了吧。」
「嗯,真是一位福薄的娘娘,入宮的當晚就薨逝了。」
「可能是因為王的霸氣太重了,震垮了娘娘啊。」
「不,是因為大婚離鬼月太近,百鬼夜行勾走了娘娘的魂。」
「不對不對,是……」
角落裡,一個戴帽子的男子安靜地喝著茶,籠身的沉寂將這暑氣連同七嘴八舌的議論統統隔離。
「你們聽說了嗎,王宮裡有一處禁忌之地。」
「禁忌之地?」
「嗯。」爆料人得意地開啟扇子,一副二世祖的派頭,「我一個遠房舅舅是宮裡的管事,聽他說娘娘去後,大婚的宮殿就被封了。每月的初一和二十九,王總會一個人到那裡去,不準任何人跟著,而且啊……」
二世祖賣關子地拖長語調,眾人紛紛伸長耳朵。
「王還將那座宮殿改名為留園。」
「留園?」老闆提著銅壺不知何時冒了出來。
「留園,顧名思義,是要留住王后的魂。」二世祖得意地道,「聽說那裡面貼滿了世外高人的咒符,每到初一和二十九娘娘就會回來和王相會一次。」
眾人正聽得津津有味,就見坐在角落裡的男子靜靜地站起身,「結賬。」
那聲音如冷泉一般澆滅了二世祖臉上得意的表情,他煩躁地揮了揮扇子,故意提高嗓門,「本少爺可沒胡謅,娘娘回魂的事兒宮裡人都知道,聽說那兩晚娘娘還會唱歌呢,什麼山清水秀幽靜靜,是娘娘家鄉的小調!」
二世祖扯嗓高叫,驚動一樹飛蟬。
不遠處頎長的身影輕輕一滯,那人緩緩地抬起頭,帽簷下一雙鳳目漾起微瀾。
一曲清風來,兩載山海尋。寂寞寒食夜,月色正清明。
當……
鐘聲如漣漪一般,一圈一圈地自青宮盪漾開來。
宮牆默立,一主一僕靜靜地踱著,沉悶的暑熱混合著淡淡的心傷,讓人喘不過氣來。明黃色的龍袍閃過牆角,隨後如微風輕拂般淺淺盪漾。
留園。
不知何時,目中桃花已逝,三分惆悵七分落寞取而代之。
已經兩年了,他胸口的痛依舊清晰。哼,兩年前的那夜日日入夢,他又怎會記不清?
凌翼然含著怨、隱著恨,死死地瞪著「留園」二字。背在身後的手緊了又緊,幾欲暴出青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盞、兩盞,華燈初上。
明黃的長袖慢慢垂下,「六么。」語調輕輕,他背光站著,讓人瞧不清表情。
哎,每次都是這樣。
垂著臉,六么在心中嘆了又嘆,自貼身處取出一串鑰匙,小心地插入門上的四把銅鎖裡。
是夜,雲都靜得沒有一絲人息。繁華的街道如今只剩一地暗影,過了子時就是百鬼夜行。此時的留園,月華如練,凌翼然獨坐床沿,素色長袍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霸氣,多了一點兒夜來幽夢的感傷。
因如是,緣如是,既不回頭,不如相忘。
他用力想著,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輕撫著那人留下的喜帕。
孤一定會忘記,一定會。
夏風吹來一地思念,撫帕的手指越發輕柔。
卿卿,成全只會讓人更加懷念,沉淪就在放手的瞬間。
簾後,六么已記不清今夜自己嘆了幾聲。他吹熄燭火退出寢殿,今夜的月清瘦得有幾分孤豔,好讓人傷感啊。
「兩年了。」走到樹下,他仰頭嘆息,「時間明明過得很快,可看著王卻覺得時光從未流逝一般。你說對嗎,林門主?」
等了好久都沒有回應,正當他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時,就聽樹上沙啞一聲,「不。」
「嗯?」六么駐足聆聽。
「很久。」樹間的聲音隱隱顫著,「已經過去很久了。」
原本想透透氣,沒想到更加壓抑,六么撇過臉,故意岔開話題,「今夜沒有不識相的人吧?」
不是他愛操心,只是這宮裡有太多自作聰明的女人。去年,急欲爭寵的陳昭儀不知從何處打聽到娘娘曾在夢湖上彈唱的事,竟然賄賂了宮侍在六月二十九那天溜進留園,東施效顰地唱了那首曲子。
而後,唉……
娘娘可是王心中的那片淨土啊。
「林門主,這回別說是個人,就算是個鬼也不能放進來。」說著他像想到了什麼,急急搖頭,「不不不,如果是那位回來,就算是鬼影也要留下。」
林成璧剛要搭話,就覺壓頂的殺氣御風而來,瞬間汗毛豎起。
「主上!」
細碎的月光映亮了漆黑的夜,玉簾餘韻未消地蕩著,發出美妙的輕響。
「定侯,好久不見。」似笑非笑地望著眼前的不速之客,凌翼然端坐床沿,仿若沒看到那一地如折翼落蝶般的宮衛,姿態依舊狂妄傲慢。
望著那人手中的喜帕,夜景闌沉冷了聲音,「她在哪兒?」
凌翼然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人,隨後卻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好!好!你好啊!」
「主子!」倒在一旁的六么憂心忡忡地望著殺意畢現的夜景闌,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定侯,其實娘娘……」
「在孤這兒。」笑聲戛然而止,凌翼然斂起癲狂,桃花目中是從未有過的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