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不會走。」雲卿蹲下身,親了親他的小臉頰,「今天是廟會,姑姑只是去扮天女娘娘。」
「真的?」小人兒兩眼瞪圓,心中更崇拜。
「真的。」
「嗯,姑姑去吧,彥兒在家等你。」小人兒乖巧地鬆開雙手,「早點兒回來哦!」
她一步一回首,望著童稚的笑顏,一時泣不成聲。
彥兒,對不起。
驚紅滿地,心生荒涼。
原以為能平靜地面對,笑著說別離,可沒想到……
掩面的珠簾叮叮咚咚地響著,雲卿跨過紅門,清水在身後潑灑。
「嫁了!嫁了!」
喜娘們大聲呼喊,一盆水代表了無奈的結束,以後她就不是韓家人了。
出了門,攙扶她的變了人。作為手帕交,如夢如願站在她的身側,「現在回頭還不晚。」
雲卿聞言笑開,「姐姐,謝謝你來送我。」
「卿卿,不要做傻事。」喜樂爆竹轉移了他人的注意力,如夢扶著她一步步走向雕樑畫棟的鳳台。
「姐姐。」
「嗯?」
「雷厲風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下月我們就成親。」
「那小妹就放心了。」
這段路不長,可她們走得極慢。
「娘娘,該上車了。」
轉過身,雲卿慢慢撥開如夢的攙扶。
「卿卿……」
「待允之稱帝后,讓雷厲風辭官。」
如夢一時愣怔,待回神,雲卿已從她的身邊走過。
「為何?」如夢低聲問道。
踏上車的繡鞋滯住,「不適合。到時候姐姐就明白了。」
「那……」她剛要追上,卻見送嫁的隊伍已經起程,「我們還能再見嗎,卿卿?」
沒有回應,如夢不由惆悵。送嫁的隊伍逐漸遠去,望著如雲的紅綢,如夢久久凝立。
寶馬雕車香滿路,淡淡的晨光掛在錦緞妝成的樹上,舉目是俯首的百姓。
十里豔紅妝,有誰能嫁得比韓月下風光?
好像有人可以媲美。
她偏頭想著,對道邊的祝賀與禮拜全然不理。
對了,是她啊。
夢湖之下,她一夢黃粱。五百年前,那個女子嫁得也是同樣風光。
合上眼,雲卿幾乎可以看見那雙了無生氣的眸子。
水眠月嫁得絕望,而韓月下卻不悵惘。
她驀然睜目,燦爛朝霞映入眼中,眼中哪還有陰影?果然,命運還是要攥在自己手中。雙手握緊,額上的曇花卻在凋零。
她是第一個,很可能也是最後一個由朝門進宮的王后了。
下了鳳台,雲卿走在雕龍刻鳳的中央王道上。
這條路她再熟悉不過,過去的半年她連升四級,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開始時她認為允之逼她入朝,只是看上了自己的小聰明。可經歷了許多後她才明白,原來他是在勾起自己對權位的興趣。
萬仞青空下,宮殿巍峨而壯麗。
十年前他就看出來了吧,她不是一個安於庭院的女子。所以他誘她易釵而弁,任她翻雲覆雨,不過是想讓她貪戀罷了。若不是因為年幼時的遭遇,她說不定真會落入陷阱,在左右人和被左右之間汲汲營營。
踏入正殿,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御座上的某人早在她步入的那刻就站起身來。
雲卿不疾不徐地走著,心如止水地望向高臺。
真可惜啊,允之,破了你的算計。
「雲卿。」腳邊聿寧一聲輕喚,帶著壓抑的情緒。
她耳力極好,可就算聽見又怎樣?元仲,這樣對你我都好。
雲卿垂眸走過,拾級而上,與面帶春風的那人越來越近。不待她走完最後一級,右手就被不容拒絕地握緊。
「終於等到你了……」勾住她的腰,凌翼然帶著她睥睨座下,「感覺到了嗎?這就是高處的滋味啊!可是這裡還不夠高,天上的浮雲終有一天會在你我腳下。」
「允之。」她掙出他的掌控,眼中帶抹憐憫,「高處不勝寒。」
「你我相依,豈會有寒意?」
他不懂,她嘆息。
「今生,我允你一個天下。不論幾多紅顏,能站在我身邊的就只有你。」
什麼時候他才會明白,她不是他的弱水,而他也不能只取這一瓢飲。
南風有意綠燈樹,星漢西流欲下來。
宮中華燈初上,處處洋溢著喜氣。黃袍下的步履有些急,凌翼然目帶桃花,流轉出無限風情。
離寢宮愈近,胸口的酒氣就愈濃郁,密密癢癢的酥麻感自肌理彌散到心間。
這樣的夜,如此的月,他只淺酌了兩杯就已微醺。
他跨進殿門,下意識地尋找起來。
「允之。」
這一刻,他已沉醉。
深深凝視著倚窗賞月的美人,凌翼然邁出沉穩的步子,可微顫的指尖還是洩露了他的心情。
「卿卿。」他迷戀地喚著,剛要攬上纖腰,就見雲卿退到一側。
「坐。」她主動邀約。
見她如此自然,凌翼然挑了挑眉,眼中帶抹玩味,「茶?」
「飲湖煙雨。」雲卿斟了一盞,放在他面前。
「洞房花燭夜品茶,可不是個好主意啊!」凌翼然瞥了一眼,柔聲道。
雲卿淡淡一笑,為自己也斟了一杯,「請。」
看著她悠然品茗,凌翼然不禁眯起雙目。
「放心,茶中沒有下藥。」
「即便下了藥,你也逃不了。」凌翼然呷了一口茶,「我道你怎會乖順出嫁,原來是藏了後招。」他傾身靠近,眷戀地撫上她的面頰,「可就算你處處提防事事算計,我還是如此傾心啊。」
一反常態,雲卿並沒有躲開他的撫摸,「先王駕崩的時候我在。」
「哦?」凌翼然漫不經心地應著。
「你的母妃是被廢后害死的,她中的是曇花一現。」
「哼。」凌翼然一撇嘴角,「卿卿,你若想轉移注意力,就別再說我已經知道的。」
「曇花一現無解,允之也知道?」
「不是無解,而是願不願解。這就是你的後招?讓我有點兒失望啊。」
「允之可願解?」
「子虛烏有的事情。」
「如果是真的呢?」
那雙眸子太過淡定,看得他微微皺眉,「這不好笑。」
「我同意。」雲卿解下額墜,露出落蕊的曇花,「一點兒都不好笑。」
凌翼然瞪大雙目,轉瞬卻又收起破碎的神情。
「哼。」他冷冷笑道,「這招倒讓我刮目相看了。」停擺的心跳還沒恢復,他下意識地抗拒。
「允之。」雲卿輕輕喚著,露出傾城一笑。
眼中,那朵殘花幽幽一顫,僅存的幾瓣凋零了其中之一。
「不……」凌翼然捧起那張小臉,惡狠狠地盯著她,「不要再玩這種詭計!」
「還要我笑嗎?」說著,她又要勾唇,卻被他抱得緊緊的。
「不要……」耳邊聲音慼慼,「不要再笑了,卿卿……」凌翼然絕望地呢喃著,好似溺水的人抱住圓木,一鬆手就會喪命。
「放了我吧,允之。」
「不……」
「那,救我?」
凌翼然長身微僵,連呼吸都變得極小心。
「我明白你不能。」輕輕地拍著他,雲卿難得表現出親暱,「允之的心中有千山萬水,你會是最偉大的帝王。」
「卿卿……」
「放了我吧,允之。」
埋首於她的頸窩,凌翼然執著地不願放手。
先是母妃,再是卿卿,他隱忍了這麼久,終於柳暗花明,可為何還是這樣的結局?
為何?!
凌翼然收緊雙臂,早已乾涸的淚腺又已充盈。
為什麼……
「允之,先前我因感恩你救了哥哥,而與你並肩。其實,我並不喜歡權位,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你該告訴我。」他嘶啞開口。
「告訴你能改變什麼?」
他想開口辯駁,卻發現她更瞭解自己。
「看起來你凡事隨我,實際上卻處處緊逼。豐雲卿因你而死,而韓月下的悲劇與你也脫不了干係。」掙出他的懷抱,雲卿目光清澈,看得他有些內疚,「允之,我不欠你了。」
這一次,反倒是他虧欠了她。這般美麗的容顏,這般聰敏的女子,令他輾轉反側,畢生難忘。
情意再濃,終是一場夢。
他垂著頭,雙手在身側緊握。
不是無解,而是願不願解。
想起自己的話,凌翼然不由嗤笑。虧他還怨了父王好些年,原來他也不過如此。如今他唯一能勝過父王的,恐怕僅此而已。
「如你所願。」怎麼發出聲音,怎麼放開雙手,他一點兒也不知道,「我放你走,卿卿。」
聞言,雲卿欣然一笑。
「不要再笑了。」凌翼然偏過身,強迫自己不再看她,「你贏了。」指尖沒入掌心。
「允之,最後允我一件事。」
「你說。」
「請對我哥哥留情。在你稱帝后,給我哥哥、給韓家留條後路,好嗎?」
「哈哈哈哈!」凌翼然含淚笑著,笑得前仰後合。突地,他止住笑,直勾勾地望著她,好似怎麼也望不夠,「果然啊,」喉頭顫著,不知是該悲還是該喜,「懂我的只有你。」
「允之……」
「我允你。」
「謝謝。」
「成璧。」陡然間,他拔高嗓音。
「主上。」
「放她走。」
「是。」
「走吧,卿卿。」凌翼然合上眼睛,幾乎是在咬牙忍耐,「再晚,我會改變主意。」
「珍重,允之。」
他猛地睜開眼,身側已空無一人。
舉目是高遠的蒼穹,凌翼然獨自一人望了很久。不知望到了什麼時候,他苦笑著撩袍坐下,一口一口品著冷茶。今夜,杯中的月光如此醇美,卻醉不了他。
不如不遇傾城色。
原來,有種寂寞叫成全。
月下沉吟,念誰?誰念?
如今,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就在不遠處,而她卻有些情怯。
雲卿偷偷地注視著他的背影,恍然一夢,如過千年。月迷津渡,徘徊的夜景闌終於發現了她。緊緊相擁,這一刻她的心兒有了歸宿。
「修遠。」她笑有深意,道得決絕,「如今我只有你了。」
雙手穿入她的髮間,夜景闌疼惜地吻著,輕柔的唇像是要將她印在心底。
夜風搖曳著青荇,揉碎了一泓碧水。岸邊,兩人相偎相依,好似神仙眷侶。
老邁的船家搖了一聲櫓,似在催促。雲卿黯然神傷,已到分別時候。
「放心了吧,修遠?」抬起頭,她裝出輕鬆隨意。
夜景闌鳳眸彎彎,瀉了一地春色。
昨夜雖不知她有何打算,可既然她如此篤定,他就絕不懷疑。天不亮,他就站在這桃花渡邊。
最終,她來了,沒讓他苦等。
「修遠,該上船了。」
按著計劃,今夜會合後他們同時出發,他溯流而上去往眠州,而她乘舟而下回到漁村——那個他們相約共度餘生的地方。
「託付完我就回來。」隔著劉海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吻,夜景闌輕輕道。
「路上別急,我會在家等你。」垂下頭,雲卿不敢看他。
「嗯。」一個「家」字吹起眼中春波。
默默無言,挽手走到水邊。微風掀起輕浪,小船一起一伏在波心蕩漾。
「你先走。」雲卿將他推到船上。
「卿卿。」
「看著你走我才安心。」她垂著眸子,眼中已釀出水意。
「不出五日我就回來。」感受到她的眷戀,心口溢位甜蜜,夜景闌輕聲哄著,聲音低柔而纏綿。
「嗯……」攥緊他的衣襟,雲卿哽咽難語。
「然後再不分開。」
「嗯……」她咬著唇,將錐心之痛生生壓抑。
夜景闌嘆了聲,將她抱上了緊鄰的小舟,「一起。」
「能不能……」她抬起頭,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不要別離?」
新月般美麗的眼睛盛滿了哀傷,看得他一陣心驚。
江風張狂起來,吹散了沉澱一天的風塵。他一時迷了眼,只覺腳下一晃,小舟像是被人有意推開,懷中頓感空虛。
「卿卿!」迎著風,夜景闌瘋狂找尋。
漸遠的小舟,他朝東,她往西。一個船頭,一個船尾,就這麼兩兩對望。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修遠!」她按著劉海,站在船舷上,「如果你回家找不到我,那我一定是迷路了!」
「什麼?」風太狂,他聽得斷斷續續。
「迷路了,你要來找我!」她一遍一遍地喊著,伴著髮間清脆的鳳鳴。
「卿卿!」沒多想他便飛到岸邊,追著那盞漁火御風狂行。
「一定要來找我!」
紅嫁衣鼓揚在夜色中,那葉扁舟乘風而下,轉瞬已消失在天際。
即便如此,那道身影依然苦苦追尋,一路向西。
弄帆西風惡,碎月水無情。
她躺在船舷上,江風撩開她的額髮,吹落了最後一瓣曇花。
「謝師傅成全。」明眸漸漸無神。
老邁的漁夫摘下斗笠,露出滿是悲傷的雙眼。
一滴一滴,滾燙的水珠落在臉上。她茫然地望著天空,火紅的嫁衣鋪散在身側,絢爛得似要將生命燃盡。
「下雨了。」她輕喟。
「是……」豐懷瑾的聲音有些嘶啞,垂下的老目聚滿水汽。
孩子,是你看不見了。
「師傅,我們要去哪兒?」她極慢極慢地眨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幻海,了無說那裡是你的福地。」
「福地啊……」她笑得極美,「在我醒來之前,可不能讓他找到。」
「師傅答應你。」。
修遠,她的良人啊……
滿天星子落於雙眸,最終化為兩行清淚緩緩滑落。
你若迷路了,我會尋尋覓覓,日日夜夜,只為找回你。而我會為你活下去,歲歲年年,永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