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莫道仲夏不悲秋

雲淡了,月兒緩緩漾起。

冷宮的一角游弋著若有若無的薄霧,一行青桐將夜染淡,幾隻不知名的鳥彷徨飛過。

咚、咚、咚……

清晰的木魚聲在寂寞庭院中迴盪。

「王后娘娘。」蒼老的嬤嬤站在門口,佝僂的身軀似要被沉厚夜色壓斷。

咚、咚、咚……聲音未曾停歇。

「王后娘娘。」老嬤嬤沙啞再道。

木槌微停,隨後落下。

「進來吧。」冷淡的女聲響起。

「是。」

殿內一燈如豆,雖無蛛網厚塵,可牆角里飄忽的一行螢火還是透出蕭索味道。

「怎樣?」背坐的女子綰著高髻,背脊挺立。

「成妃娘娘去了。」老嬤嬤說著為她斟了杯茶。

「哼。」女子話中滿是譏諷,「愛上他的都是傻子,被他愛上的定然不壽。」

木魚聲微亂,時重時輕,很是不甘。

「娘娘。」老嬤嬤跪在蒲團邊輕嘆,「王上昏厥了。」

咚!

驚聲打破滿室寂寥,螢火倉皇飛躥,好似揚起的灰燼一般。

「是因為……」女聲些微顫抖,不復傲慢,「成妃?」

老嬤嬤低著頭,默默無語。

「為什麼?」聲音陡然拔高,女子揮袖甩開木槌,「就因為那張臉?」她挺起身,拿過銅鏡,「就因為那張臉,他不願多看本宮一眼。」望著保養得宜的紅顏,她露出苦笑,「就因為那張臉,他終究將本宮同徹然捨棄。凌準,只有她的兒子才是親兒子嗎?凌準,你好狠啊!」她開啟矮櫃中的暗屜,輕撫著一個佈滿曇花花紋的紅木小盒。

「娘娘!」老嬤嬤見狀大驚。

「董嬤嬤。」她幽幽取下珠釵,「你說,所有殿下中最像王上的是哪個?」

董嬤嬤悶聲不語。

「不敢說本宮替你說。」珠釵為匙開啟七竅玲瓏鎖,她沉凝雙目,陰冷勾笑,「自然是小九。父子二人看似無情實有情,都沒出息地盼著一個女人。」木匣慢慢開啟,她翹起蘭花指拿出一個淨白瓷瓶。

既然像就要像到底,如此也不枉母后對你的一片「苦心」。

董嬤嬤攢起眉頭,就著微暗的燭火偷偷望去。這表情,十多年前她就瞧過,如今再看心中仍忍不住發寒。

繡鞋輕移,冰蠶素裙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秋淨嫻推開木窗,向南眺望。雖說禁軍戰敗,本宮被關進暗不見光的冷宮,可在這宮牆內你卻不是本宮的敵手啊,小九。

「董嬤嬤。」

「奴婢在。」

「人生如露月如曇,玉質芳華只一夜。」難言的快意在眼中流動,王后慢慢攤開手掌,「董嬤嬤,懂了嗎?」

南風徐來,時明時滅的螢火落在瓷瓶上,反射出冷光。

「奴婢明白。」

月掛中天,華燈初上,璀璨燈火映著宮人慌亂的身影。

「太醫呢?」內侍抱著拂塵翹首以盼。

「來了!來了!」

鬍鬚花白的老太醫跌跌撞撞地被人拉進寢殿,只聽耳房裡溢位驚叫。

「妹妹?!太醫!太醫!」

老太醫聞聲而去,還沒掀開珠簾就一個趔趄被拽到了另一邊。

「這裡這裡,王上在這裡!」宮人牽牛似的牽他。

「可……」太醫指著耳房。

「哎呀,那是韓將軍的妹妹,只是哭暈過去,不打緊的。」

不打緊?太醫望著地上延綿一路的血跡,不由皺眉,問題怕是大了啊。

濃濃的血腥飄浮在空氣裡,秦淡濃按著雲卿左肩上裂開的傷口,溫熱的液體汩汩流出。

「妹妹?」淡濃在雲卿耳邊輕喃,「妹妹,你究竟經歷了什麼啊?」淡濃含著淚接過白練再次覆上傷口,沒一會兒白練浸得鮮紅。

「為什麼?」雲卿睜著眼,無神地望著她。

「妹妹,你別說話,過一會兒殿下就來了。」

「為什麼?」她依舊喃喃,眸中含著似水月光。

「妹妹?」淡濃俯下身,側耳傾聽。

「阿律,弄墨,究竟是為什麼?」肩上的痛她能忍,可心痛又怎能忍?

她苦練武藝為的是什麼?易釵而弁為的又是什麼?她窮盡一生苦苦追尋的,為何他們卻輕言放棄?

啊律是,弄墨也是。

「為什麼?」她攥緊雙拳,鮮血自左肩噴湧而出。

「妹妹,冷靜點兒。」

「為什麼?」她的聲音無力而嘶啞,慘白的臉上滿是汗珠。為何只有她一人在旋渦中掙扎?不,不是一個人,她已不再是一個人了啊。失去血色的唇微微掀起,「修遠……」

「誰?」秦淡濃貼在她唇邊。

「為什麼?」雲卿終是敵不過席捲而來的睏倦,眼皮沉沉地合起。

為什麼,修遠,為什麼他們不願堅持下去?

「有時候我們無法左右他人,你執意的也許別人正要放棄。」

對了,那夜他就是這麼說的,可是她不懂啊,仍舊不懂。

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懂。

宮燈在夏夜裡飄搖,南風吹響了簷角掛著的銅鈴。

長長暗影曳了一地,耳邊盡是凌亂的腳步聲。

「幛子、果子、奠酒、禮器!」宮女穿著白衣叉腰喊著,「快去備齊,一樣都不能少。」她撫額嘆了下,隨即扯住打身邊經過的巧兒,「巧兒你去哪兒了,我這都快忙翻天了。」

「啊。」巧兒手一顫,碧玉碗裡灑出少許湯藥。

喪服宮女瞅了一眼,柳眉微皺。

「這是給韓小姐的。」巧兒垂下頭道。

「先拿進去再過來幫忙,唉,今夜怕是不能睡了。」

「是。」巧兒低眉順目地應道,如鼓的心跳久久不能平靜。

碗沿流動著碧玉瓊光,暗色的漣漪淺淺迴盪。

沒想到娘娘最終下手的竟是那位小姐,怎麼會這樣啊?

她掀開珠簾,「夫人。」

「快拿來。」秦淡濃抹掉眼角的淚,伸出手去。

那隻碧玉碗看似輕盈,實則沉重,因為她知道,這湯藥苦澀得令人絕望。可她不過是一粒棋子,沒資格過問主子的事情,也沒資格決定他人的生死。耳邊喧囂難抑,巧兒靜靜地立在一邊,看著秦淡濃將那碗湯藥一點一點喂進那人的唇裡。

忽地,簾外出奇寂靜,靜得好似時間停滯,片刻只聽內侍長一聲驚吼:「殿下!王上並未召見,還請殿下慎行!」

腳步聲一前一後,似在緊緊追隨。

嘩的一聲珠簾撩起,只見凌翼然逆著光站著,墨髮紅袍格外炫目。

「殿下!」內侍長得顯匍匐在地,「宮規鐵律,擅入後宮者視為謀逆,還請殿下三思。」

「哼。」陰影遮面,薄唇微微翹起,「那又怎樣?」凌翼然答得肆意,行得張揚,隨手一帶雕花木門眶地合上。

得顯愣住,眼前珠簾擊玉,耳邊則是驚心聲響。

一步,兩步,凌翼然艱難地走著。

地上散落著一團團血布,湖色的床褥已浸得鮮紅,那人仰面躺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太過專注地看著,當她手指微微顫動,凌翼然立刻將她摟在懷裡。她渾身透著涼,完全沒有染上夏日的燥熱。

「太醫呢?」凌翼然按著她左肩的傷口,冷冷問道。

「太醫們在替王上會診。」放下已見湯底的玉碗,淡濃無奈答道。

「唔……」懷裡的人咬著唇,壓抑著呻吟。

「痛就叫出來。」凌翼然俯下身沙啞道,「卿卿,不要忍。是我啊,允之。」

輕掀的唇瓣霎時抿起,痛苦的低吟被鎖得妥妥當當。

「六么。」凌翼然不悅開口。

「殿下。」門外輕輕應著。

蓋住裸露的左肩,凌翼然將她打橫抱起,「傳三品以上太醫去白萼殿看診。」

六么望著穿簾而出的主子,「可是……」

「還不快去!」

「是!」

偌大的宮殿靜悄悄的,眾人眼中只有那身似火紅袍。

張揚的顏色點燃了悶熱的夏夜,在長長的宮道中漸行漸遠。

繁星映水,漁火連心。江上,一葉扁舟隨波逐流,船舷上立著兩人,仙風道骨,不似凡人。

「為何去雲都?」鶴髮白鬚迎風揚起,豐懷瑾看向身側老友。

大和尚微微笑著,並未接言。

月離於畢,搖光正南,明亮了十六載的後星漸漸黯淡,一切真會照著命格那般進行嗎?

仰望浩浩天際,了無微哂。履霜踏雪笑前生,海闊天高任縱橫。

「了無。」豐懷瑾白眉輕攏,似有一嘆,「你可猜到了什麼?」

避而不答,大和尚抬起手,遙指東天,「你看。」

順著鼓揚僧袍,豐懷瑾舉首望天。月面之東,一顆赤星閃耀,「西方七宿參居要害,主司冬季。參者青龍,商者赤螭,原為親兄弟。二星生來不合,後又因弦月互生嫌隙。此出彼沒,彼出此沒,永不同耀一天。」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豐懷瑾輕聲吟誦,不知不覺已舟行數里。

「兩兩不見終因月,今生再遇也緣卿。」了無偏首看向西天。

寒星似水,清光流溢。

豐懷瑾喃喃自語,「參宿怎會……」

盛夏時節,參商同出一天,神鯤何寧?

遙望下弦月,二宿也驚心。

風起微瀾,了無望江興嘆,「自聖賢帝之後,皇氣漸盡。而如今地上盤旋二龍,青龍、赤螭,孰勝孰負?今生誰贏?」

天人不知,知者唯卿卿。

再次醒來已是隔天清晨,眼前飄著輕幔,鼻間滿是花香,雲卿無神地望著床頂,只覺肩上火辣辣地燒著。

是噩夢嗎?

她還在懷疑,可氾濫的痛感卻將她拉回現實。

原來是真的……

六月的陽光太過炫目,雲卿捂著臉,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為何幸福總是那麼短暫,她恨過怨過而後振作。她那麼努力地活著,不過是想同心愛的人在一起罷了。

難道這也是奢望嗎?

窗外的花枝上停著兩隻嫩黃色的小雀,唧唧喳喳地互訴情語。她靜靜躺著,連屏風外的輕響也沒在意。

「想清楚了嗎?」看著眼前相貌平凡的少年,六么輕問。

「嗯。」張彌微微頷首,耳垂上的血痣鮮紅欲滴。

「你要明白,除了王上,宮裡是沒有真男人的。」這個孩子怎麼就想不開呢?

無視六么的打量,張彌回身望著山水畫屏之後。青色的紗幔如波盪漾,床上的人舉手掩面,周身散發出落寞感傷。

「大人?」他舉步輕喚,聲音隱隱不穩。

見床上的人動了動,張彌的眸子綻出喜色,他繞過畫屏垂首立在床前,「大人,您醒了?」

「彌兒?」雲卿慢慢坐起,「這是哪兒?」

「大人,這裡是白萼殿。」

是了,浮動在空氣中的正是玉簪花香,這兒是允之母妃生前的居所,青宮的禁地。

撥開紗幔,雲卿走下古雅的木床,眩暈感突如其來,她扶著張彌的臂膀,及腰的長髮散落在側。

「大人?」

「沒事。」雲卿撫額輕問,「彌兒,你怎麼進宮了?」

張彌避而不答,徑直將她扶上床,取過淨口瓷瓶伺候她梳洗。

「彌兒,」冷眼掃過屏外的宮侍,雲卿沉聲問道,「我嫂嫂呢?」

「將軍夫人在為娘娘守靈。」瞧出她的警覺,張彌移了兩步擋住他人的視線。

「只有她一人?」

「成妃娘娘膝下無子,王上命十四殿下為孝子,伏波將軍為主祭。」拿起案上的犀角梳,張彌盡心梳理著那一頭青絲,「如今將軍奉命鎮守西北不得歸朝,將軍長子按例代為祭拜。」

彥兒也在宮中?雲卿目光凌厲地看向鏡中,「北亂已平,我哥哥為何不得歸朝?」

犀角梳一滯,張彌下意識地垂眸。

「彌兒?」

這訊息怎能讓大人知道?若知道了,她……

抿著唇,張彌默默地為她編起小辮。

「鎮守西北,防的是眠州嗎?」

他倏地抬首,落入那雙瞭然的美目。

原來如此!雲卿恍然大悟。

先前是她被噩耗衝昏了頭,竟沒發現其中的蹊蹺。眠州危難,弄墨病重,西北戍防,一切好似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讓她一步步走進早已預設好的陷阱。

人生好像是一個圓,不論她如何努力,如何不屈,最後還是回到了終點。就如十年前那樣,留給她的只有無力只有痛苦,只有百思不得其解卻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她那麼認真地活著,卻終究逃不過這個命?

麵皮猛地一顫,似有什麼要破額而出。雲卿咬牙忍著,一次又一次的隱忍讓她幾近麻木。

張彌緩下手中的動作,小心翼翼地瞥向鏡裡。鏡中的女子花容漸白,眸子泛著如月寒意。忽地她打散發辮,任青絲散了一身。

「大人?」

「彌兒,替我盤起婦人髻。」

千山阻道,萬水層疊,幾多步履無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