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機靈地從木桶中舀了一碗湯,「小姐,請。」
管家模樣的人伸出手將木碗接過,「是夫人。」
「哦。」眼珠轉了轉,他一瞬不瞬地看向那個女子。不料碗到嘴邊,她忽然嘔起來。
「少夫人!」老者驚慌大叫。
護衛見狀將小販拎起。
「不關我的事啊!」他急急申辯。
「不關你的事?」十幾名護衛齊齊圍上來。
額頭浮上一層冷汗,他瞥了一眼茶樓裡的同伴,微微搖頭。
「放下。」女子的聲音有些虛弱。
「可……」護衛們咕噥著。
她以帕掩唇,舉止優雅,「是我忘了忌口才會如此,你們快放下這位小哥。」
「是。」
雙腳沾地,小販順著女子的手看去。小腹微凸,原來是個孕婦啊。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他推著小車,驚魂未定地向後奔離。
老者小聲道:「少夫人辛苦了。」
「算不上辛苦。」女子撫著腹部輕笑。
「等到了船上,老夫會讓船家注意,凡是沾豆的菜一律不準做。」老頭轉身看向護衛們,衣袖一揮,頗有指點江山的氣勢,「你們也都聽好了,從今天起在少夫人面前不準再碰綠豆湯!」
「是!」護衛齊聲道。
「宋叔……」女子哭笑不得。
「您和少主都還年輕,對這種事情多半還一頭霧水。不過請少夫人儘管放心,不是老宋我吹,養孩子方面我可是比女人還要精通。」老頭笑容可掬,「我家老大和小二打小就沒了娘,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將他們拉扯大啊。」
「宋叔……」
「少夫人不用害怕,開始的不適都是很正常的。可不論怎麼吐都不能不進食,畢竟您現在是兩個人了,飯量應該加大。啊!對了!」老頭一拍手,指著聽愣了的護衛,「快去給少夫人買些青梅,青梅止吐!」
「宋……」
「再說這孕婦的養生吧,老宋我先前可是作足了準備,日盼夜盼終於有了用武之地。老爺!小姐!」他忽地轉身,面朝西北,「還有姑爺!慎為總算沒有辜負你們的託付啊,這麼多年慎為不容易啊……」
剛才她不過是在做戲罷了,她的肚子上只是裹著一塊棉布,好騙過凌翼然的眼線。話到嘴邊,她卻又吞了下去。就讓宋叔提前高興下吧,畢竟就像他說的,孩子總會有的。素手交疊在腹上,紅唇勾起羞澀的笑。
「去往兗州的要開船咯!」
船板呀呀作響,趕船的人偕老帶幼湧向一側。
江風在張揚了一早後,忽而溫柔起來,繾綣地牽動著那身羅裙,那女子面覆輕紗靜靜地立在岸邊,姿態優雅。半晌,從遠處跑來一名玄衣人。
「少夫人。」近了,他行了個禮,「去眠州的船半個時辰後靠岸。」
她微微頷首,「宋叔呢?」
「掌事他……」漢子尷尬地摸了摸頭。
「嗯?」
「掌事在市集上看到一些小玩意,就同店家殺起了價。」
掌事會不會太積極了?漢子們舉頭望天,頭頂正飄過一朵形似母雞的白雲。
「這王榜貼了多久了?」身後突然響起議論。
「一月有餘咯。」
「再貼有什麼用?那位娘娘怕是沒治了。」
女子轉身看去,圍欄邊聚滿了人,一個小兵正換上一張明黃色的榜文。
「我猜啊,那位娘娘肯定是被三殿下的母妃毒成這樣的。」一個書生說道。
「哦?」
「三殿下母妃黃氏誕有兩子,鑽營一生尚不得貴妃封號,偏偏這位無兒無女受盡王寵。黃氏因妒生恨,痛下殺手。而韓大將軍那麼氣勢洶洶地去平西北,擺明了就是幫姑母報仇去的呀!」這書生正誇誇其談,就見青碧一抹自眼前掠過。
「少夫人!」不遠處十幾名大漢急急追來。
「貴妃韓氏重病不愈,王上特下詔求醫,凡醫醒貴妃者賞金千兩,藥到病除者封爵三等……」
墨字如煙流動,觸目驚心。
她轉過身,垂下的雙手些微顫抖,「多久了?」
「啊?」
「多久了?」她猛地一拍,結實的木欄瞬間坍塌。
「……」多嘴的書生打著戰。
「少夫人……」大漢們愣在原地,看著怒氣勃發的女子,半天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我問你,這榜文貼了多久了?」女子平緩再道,語調裡帶著難言的壓抑。
「雙生峽驚變後沒幾天就貼出來了……」書生嚥了口口水,向後退了退。
四月末弄墨就不行了,都是因為她,都是因為她啊!
一口血氣迴盪在喉頭,她不禁心痛如絞。忽地,她旋身而起,奪過士卒的馬匹,「駕!」
「少夫人!」十幾名大漢們反應不及,眼睜睜地看著那朵綠雲向著遠方急速飛掠。
征帆遠影望不盡,風霜雪雨幾日晴?
奈何,歸去。
時值大暑,熱浪自四面八方滾滾襲來。簷角的銅鈴紋絲不動,只聞清脆的蟬鳴。
「公公。」上官密老臉堆笑,跟在六么身後作揖道,「請公公代為傳信,就說臣誓死效忠九殿下,絕無二心!」
抱著拂塵,六么掃了一眼身後。好個蠅營狗苟的小人,女兒死了、後臺沒了,就來這裡獻媚,真是沒臉沒皮。
跟至文書院的外牆,上官密掏出一個錦盒,「公公您請看。」
好一塊美玉啊!六么瞅了一眼,就算再不捨也將目光強拉了回來。前日里內侍長,服侍了王上逾四十年的得顯大人曾找他細談。
「奴才的一切都是主子的,若起了貪念,那同主子就難成一心,這樣的奴才隨時都能被替代。」
當時,內侍長如是說。
「公公?公公?」上官密看出他的失神,再上前道,「您看?」
「上官司馬是想害小人嗎?」他眼觀鼻,鼻觀心,一臉正色。
「啊?」
「東西您收回去,最近主子心情不善,上官大人還是不要到文書院來了,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他轉身跨進院門。
誰能想到,昔日門庭冷落的文書院如今已成為王朝的中心,這一切只因主子的存在啊。穿過走廊,六么推開緊閉的木門,「主子。」
房裡寂靜得似已凝固,六么小心翼翼地走到榻邊,將散亂在地的雜書一一拾起。榻上的人翻了個身,凌亂的長髮與紅衣交錯在一起。即便睡著,也有著讓人難以忽略的魔力。
主子還沒死心嗎?
六么手上一滯,不由垂眸。
《年絲染文集》、《半山夜話》、《成樂別裁》……
這些都是那次行軍帶去的舊書啊,而主子將這些書翻了又翻,不過是想重溫與那位同帳的樂趣。時至今日,主子還堅信那位仍在人世?六么不禁欷歔,「情」這個字啊,他聰明絕頂的主子與其說逃不過,毋寧說不想逃。
正想著,門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榻上的人微微蹙眉。
「慌什麼?」六么掩門而出,低喝道。
「六么大人!」小內侍滿面紅光,雙手不住抹汗,「來……」
「噤聲!」六么狠狠敲了他一下,「殿下還在休息。」
「可是,來了啊。」小內侍抱著腦袋,小聲道。
啪!木門被踢開,睡皺的紅袍懶懶地穿在身上,凌翼然衣帶未束,露出惑人的男色。
「殿……殿……殿下。」小內侍結巴道,跪倒在地。
「來了?」嘶啞的聲音透著一絲興奮。
「是……是……」
長身微微俯下,如墨的髮絲當風飛揚,「韓家小姐來了?」凌翼然眉梢微動,身子微顫。
懾於那雙魔瞳,小內侍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音。
「韓月下來了?」他再問,雙拳握起,指骨微微發白。
六么伸出腳,踢了一下呆愣的小內侍,他旋即如小雞啄米般點起了頭。
「回來了。」凌翼然喃喃道,「終於回來了。」
紅袍如疾風般掠過,震響了殿簷下的銅鈴。叮叮咚咚,打破了押韻的蟬鳴。好似撕裂了一篇錦繡文章,散亂了一地鏗鏘字句。
原來都是真的。
站在宮門外,雲卿悲從中來。
弄墨真的不行了。
「妹妹。」產後還未恢復,秦淡濃略微有些發福,她親熱地牽起雲卿,亦步亦趨地跟在宮侍身後。
「對不起。」雲卿低著頭道。
「傻丫頭,又不是你的錯。」淡濃為她勾起鬢髮,「待會姑姑聽見你的聲音,說不定就醒來了。」
「嫂子。」她的左肩有些疼,傷口處灼灼發燙。
厚重的宮門咿呀開啟,望不盡的宮途延綿深遠。
一隻腳剛邁入宮門,就聽身後響起大喝,「韓月下!」
這一聲幾乎是咬牙切齒,凌翼然緊緊鎖住那道倩影,指尖難以抑制地顫抖。
「你上哪兒去了?」凌翼然攥緊她的柔荑,目光凌厲得似要刻入她的心底,「躲了那麼久,你還有良心嗎?」
這麼久,久到讓他屢次懷疑自己是不是算錯了,而她是不是已經逝去。還好,她還活著,還活著!
目光停在她盤起的髮髻上,凌翼然陡然變色,「梳成這樣做什麼?」
「允之,放開。」雲卿垂首道。
凌翼然微眯雙眼,手掌毫不憐惜地加力,「卿卿,我說過……」
他握緊掌中想要掙脫的柔荑。不對,掙扎如此無力,肌膚透著沁骨的寒,這分明有異。
「你的手?」他的心頭浮起不祥的預感。
眸子淡淡一瞟「廢了。」
桃花目裡滿是錯愕,雲卿趁機掙開他,轉身走進內庭。
硃色宮門合起,凌翼然垂眸看著掌心,眼中的錯愕慢慢沉凝。他都錯過了些什麼?
他久久地立著。髮髻可以打散,左手可以再醫。卿卿,今後你我並肩,還有誰能傷你?
豔麗的紅衣迎風飄動,凌翼然的身影帶著濃濃霸氣。
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空曠的大殿裡悄然無聲,宮人們垂首立著,面容滿是哀傷。
「姑姑?」素手撥開珠簾,發出美妙的擊玉聲。
床幔裡,佳人面色蠟黃,不復絕色。
「怎麼會這樣?」雲卿悲痛道。
「噩耗傳來當晚,娘娘就迷了過去。不論王上如何喚、奴婢們怎樣求,娘娘就是不睜眼。」思雁一臉憔悴,眼睛紅腫,「而後喂的湯水喂的藥,娘娘也不吃,只一個勁地吐。要不是王上用蠻力逼她進食,小姐怕是看不到娘娘了。」
「原來是心病。」雲卿含痛望著那個消瘦的人兒,「弄墨?」她跪在床邊,伏在她耳邊低語,「弄墨,是我啊,卿卿。我沒有死,我回來了啊……」
「妹妹地上涼,起來再說。」淡濃上前勸道。
「弄墨,快醒醒啊。」雲卿輕輕搖晃著弄墨骨瘦如柴的身軀,「都是卿卿不好,以後我去哪兒都先給你捎個信,去多久也聽你的,好不好?打小我就最怕你,畫眉性子溫和,竹韻總隨我,只有你跟個辣椒似的,會點著我的頭痛罵……」
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雲卿不停地眨眼,只覺面上滿是清涼,「也只有你不把我當小姐,而是當個孩子,所以你們三個當中,我最喜歡你。弄墨,你知道嗎?墜崖的時候,我眼前滿是你的臉。和爹孃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妹妹……」淡濃跪在她身側,眼眶已然通紅,「哭最傷身一你這樣,姑姑會心疼的。」
雲卿充耳不聞,輕輕撥弄著弄墨額前的碎髮,「弄墨,其實我不想叫你姑姑的,因為你這麼年輕,這麼美,怎麼會是姑姑?我一直把你當姐姐啊。你可知道,夢湖相見我有多歡喜,歡喜到減壽十年我也願意。可如今你卻因我求死,這又生生減去我十年壽命啊!」
「妹妹!」淡濃將雲卿攬在懷中,含淚輕拭她的淚眼。
她掙開嫂子的懷抱,爬回到弄墨的枕邊,「弄墨,你醒醒啊!卿卿回來了,弄墨,你不要我了嗎?」
沙啞的嗓音奇異地鑽入弄墨的耳際,好清晰,「弄墨……」這哭聲斷斷續續,好悲傷。
「卿卿!」含痛的女聲在她的耳邊響起,「快傳太醫!卿卿你受傷了?!」
「弄墨!」雲卿撲向弄墨。
「娘娘?」思雁喜極而泣,「來人啊,娘娘醒了!」
雲卿堅定道:「弄墨,你放心,卿卿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你一定要快點兒好起來啊!」
「嗯。」杏眼有些渾濁,弄墨懶懶打了個呵欠,好累,好想睡。
「嫂子生了一對龍鳳胎呢。」這時候說說喜事或許能沖淡她眼中的睏倦吧,雲卿這樣想著。
「哦?」弄墨看向淡濃,「淡濃,真是難為你了,這麼早就出了月子。」
「都是侄媳該做的,請姑姑好生養著,竹肅、妹妹還有我都盼著姑姑大好的一天呢。」淡濃柔聲道。
「嗯,你替我好好照顧他們兄妹倆,他們啊,打小就是粗性子,總是忽略自己。」弄墨沉聲道。
「侄媳明白了。」
弄墨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各式各樣的語音時遠時近。
「墨兒!給孤睜開眼睛!」
是王上嗎?蒼白的唇盪開笑,真的是他啊,那樣霸道。
「你別想再逃……」耳邊熱熱的,還有些疼,她猜是那個男人在咬她,以前他總愛的,「你夜半說的話,孤都聽到了,你別想收回!」
她沒想收回啊,她已用盡一生去仰望,去崇拜,至死都在默默地愛。
只是,她倦了,想睡了。
「弄墨!」撕心裂肺的哭聲刺痛了她的心,「你說不會再丟下我的……你說過的……」
「妹妹!你流血了!」
她的小姐啊,對不起,她食言了,對不起……
一滴淚自眼角滑落,凝著二十八年來的憂傷。
墨香一萼今何尋?
斷絃聲盡,墜露飛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