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舟行淺灘驚浪回

北地吹來的風,驀然將冬陽吹淡。

雲卿看著身前默然不語的引路內侍,心下微沉,明白這第四次奉召入宮絕非善事。

行至青穹殿偏角,入眼的便是頂風而立的幾位侯爺和大臣。

「豐侍郎!」這一聲出奇響亮。

捉摸不透這隻笑面虎的心思,雲卿拱手道:「下官見過七殿下。」

「人來了嗎?!」御書房內厲吼傳出。

領她來的內侍顫聲答道:「回王上的話,來了。」

「豐少初,還不快滾進來!」

奇怪,她沒惹著王上啊。這是怎麼了?她蹙眉瞧向凌翼然,只見他一臉高深莫測。

雲卿拾階而上,恰好瞥見深藍色的武官衣袍翻動,月殺長身微僵,看向她的星眸帶點兒憂慮。她微微地笑了笑,舉步走入御書房。

啪!才進門,一個玉杯就碎在腳邊,她心跳驟快。

「跪下!」

雲卿滿心疑惑,抬眸正對王上森冷的眼。她下意識地迴避,依言屈膝。

王上緩緩走來,在她身前停了片刻,又突地轉向另一邊。雲卿偷偷看去,原來還有同跪人啊。

「默然,你太讓孤失望了!」凌準瞪著跪在地上卻一臉不服的第十二子,罵道,「為了個青樓女子大打出手,真是好本事!」

青樓女子?雲卿大吃一驚,難道是?

凌默然梗著脖子道:「她不是娼妓。」

「不是?」凌準冷哼一聲,「孤雖然久不出宮,卻也知道城南胭脂巷是個什麼地方。」

「她……她不是。」凌默然用力說道,「盼兒她是被逼的。」

果然是她!雲卿心下了然。

「盼兒?」凌準怒極反笑,「你看著那個妓女時究竟心念何人,當孤不知道嗎?」

凌默然微垂的眼眸驟然睜大。

「你給孤聽好了,孤只說這麼一遍。」凌準俯下身,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董氏已經死了。」

這一棒子敲得毫不留情,凌默然死死咬著唇,鼻息粗重。凌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半晌,舉步向雲卿走去。

「兒臣知道!」凌默然大吼一聲,霎時止住了他的腳步。凌準黃靴微轉,龍袍的下襬劃出一道詭異的弧度。

「兒臣還知道父王的眼裡只有三哥和七哥,從小到大其他兄弟只有撿他們剩下的份兒。」凌默然直直地跪著,臉上透出濃濃的不甘,「旁的也就算了,兒臣二十年來頭一次那麼喜歡一個人,三番兩次求父王賜婚。而後父王派我去平匪,我滿心歡喜地去了,以為建功歸來就能如願以償,結果呢?父王將她賜給了三哥!」

「若三哥真心待她好,兒臣也就認了。可是……」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我回來見著的只是一口黑棺!父王,你可知道兒臣失眠了幾宿?」

「默然!」凌準厲聲說道。

「好容易兒臣又看到一個她,可這朵鮮花又差點兒被姓秋的畜生糟蹋了。」

聽說秋少侯爺迷上了一名豔妓,沒想到正是盼兒。這樣想著,雲卿向後跪了跪,生怕被王上的怒火波及。

「娼門之女就是這個命。」凌準回得毫不留情。

「她不是娼妓!」凌默然沉聲道,「盼兒是已故寒門大儒郝挺棹的親女,若不是被奸賊所害遭逢家變,她又豈會淪落風塵?」「奸賊」二字故意加重,好似在暗示著什麼。

黃靴幾不可見地一晃,而後牢牢定住。

「父王您也知道,那姓秋的是誰的人。他當眾侮辱與三嫂神似的盼兒不為別的,只為讓三哥難堪。」凌默然攥緊拳頭,發出脆生生的骨響,「這麼下流的手段,就算三哥能忍,可兒臣卻忍不了!打殘他,兒臣不悔,只恨自己下手太輕,沒將他打死!」

「混帳東西!」凌準抬起一腳,重重地踢在他的腹部。

凌默然面色一白,嘴角緩緩滲出一抹殷紅。

「咳……咳……」凌準劇烈地顫抖著,「紅顏禍水留不得。」

「父王!」凌默然面色陡變,向前膝行兩步,一把扯住龍袍,「父王當真那麼狠心?」

咳嗽聲被生生壓抑,凌準低頭看著他,衣角隱隱抖動。

「父王,這是兒臣二十年來求您的第二件事。」凌默然乞求道,「不要動盼兒,可好?」

凌準冷冷一哼,「如果孤讓你用軍功來換呢?你還會求嗎?」

「求!兒巨願用此番海戰之功換取盼兒一條性命。」

「默然,你真是太讓孤失望了。」

原來如此啊,雲卿閉上眼,瞬間明白了。只一個盼兒就毀了十二殿下與三殿下、七殿下的兄弟之情,就斬斷了十二殿下爭奪王位的可能性,就將這個能征善戰的弟弟牢牢控於掌心。

水到渠成,不費吹灰之力。允之啊,你真讓人心驚。

「起來吧,孤允了。」凌準低聲說道。

「兒臣叩謝父王隆恩!」凌默然驚喜萬分,叩頭謝恩。

凌準走向雲卿,冷冷說道:「豐少初。」

「臣在。」雲卿應道。

「你呢?可願用功名換取美人心?」

這句話如冷雨落在她的心間,路遇如夢果然是陰謀。雲卿答道:「如今是不願的。」

「哦?」凌準的聲調悠悠揚起,「如今?」

「臣尚且年幼,男女之情於我如青梅,經不起咀嚼。如此,臣自然不願。」雲卿仰起頭,定定看進他眼底,「若今後這青梅熟成了甜果,抑或是釀成了一甕美酒,臣迷了、醉了,或許會甘願吧。」

她不是十二殿下,難以親情動之。若說願,無疑是自尋死路。斷了前程事小,害瞭如夢事大。若說不願,以王上的多疑來說,或許會猜到她是欲蓋彌彰。唯有虛虛實實,方為上策。

「青梅?」凌準挑了挑眉梢,「孤還以為早就熟成了爛果呢。」凌準從御案上拿起幾本奏章,劈頭蓋臉地向她砸來。「瞧瞧,你好好瞧瞧,這些都是彈劾你的本子!什麼龍陽之好,什麼當街奪美!」

雲卿低著頭,默默承受王上的怒火。

「少年得志必猖狂!以為那戶部尚書之位非你不可是嗎?」

不對!她猛然回神,抬眸而望。怒意未至他眼底,王上分明在做戲。因為戶部尚書一職給誰都不會給她,這是心照不宣的事實。如今他故意露出破綻,分明是在告訴她幕後黑手的用意,是怕她佔了肥缺啊。可他明明可以置之不理,卻為何宣她進來聽訓?再瞟一眼,王上眼中的怒氣雖假,可冷意卻真。冷色中還染上了幾抹異采,讓人越發猜不透了。

凌準走到她和凌默然之間,道:「為人子者,忤逆父君,不思進取。凌默然,孤命你去太廟長跪,秋家嫡子一日臥床,你就一日不準起。」

「兒臣謹遵王命。」

靴尖再轉向她,凌準的聲音如冰雹般重重落下,「為人臣者,舉止荒誕,行為浪蕩。禮部侍郎豐少初罰俸半年,另加廷杖五十。」

雲卿心跳如鼓,手心滲出冷汗。做戲至於做成這樣嗎,還是說他另有企圖?

「王上!」

不好,是哥哥的聲音。只一瞬,她就明白過來,刺骨的涼意席捲全身。

「父王!」凌翼然揚聲壓過了月殺的音調,「十二弟是一時衝動,還請父王從輕發落。」

「十二殿下罪不至此!」洛大人也開了口。

「秋少侯爺已無大礙,還請父王饒過十二弟吧。」凌徹然附和著,顯得有些假惺惺。

「請王上三思!」門外眾人齊聲說道。

王上是想敲山震虎,震出她身後的勢力。還好允之夠聰明,一句話掩住了哥哥的真心。差一點兒就讓王上得逞了,差一點兒啊。

書房裡悄然無聲,冬陽透過窗子,冷冷地照在雲卿的身上,地上的影子曳得長長的,壓抑的氣氛讓她有些惶惶不安。

「凌默然跪至今日戌時正刻,豐少初去奉天門禮監處領杖三十,不容再論!」

午時將近,奉天門外人山人海,真是難得的熱鬧。

監刑的內侍躬身向雲卿一禮,「大人,請。」

她瞅了一眼門外,慢慢趴下。「擱棍!」伴著尖細的一聲,一根五指粗的實木法杖重擊她眼前的地面。

「奉王命,禮部侍郎豐雲卿杖三十,不褪褲。」

雲卿愣愣地看著法杖,魏老頭好像是褪褲杖八十。如今她不褪褲,算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唉!」

「沒看頭!」

四周傳來一聲聲嘆息。

內侍彎下腰,耳語道:「請大人忍忍吧。」說著便拿出綢帶想要將她反綁。

「不用。」雲卿道,「我不會動的。」

「是,大人且忍著。來人,上棍!」

光從魏老頭直到今天還不能下床來看,就可以想見這棍棒的厲害。雲卿數著心跳,手腳冰涼。

不怕,她安慰著自己,暗自運起真氣護體。

來了!

法杖驟然砸落,突如其來的痛感震得雲卿腦中空白,體內聚起的內息隨之消散。

「一!」

不同於刀劍入骨的冰寒,法杖砸落像點起了灼熱的火。

「二!」

頭腳同震,震得她心臟都在顫抖。

「三!」

……

劇痛難忍,十棍未到,她已全身是汗,氣息紊亂。

「十八!」

「十九!」

行刑的宮役交替喊著。

她舔了舔嘴唇,是涼的,而身上卻像是燃起了一場大火。王上為何這般罰她?是怕她恃寵而驕?還是……

「二十二!」

「二十三!」

她咬緊牙關不願呻吟出聲,一棍棍落下,牙齦像是震出了血,淡淡的甜腥在口腔裡蔓延。

從一開始,她就像是被人牽引著,一步步地走入這個陷阱。藏於幕後的究竟是誰?他究竟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時至當下,她還全然不知。而最可怕的,也正是這個不知啊。心底的寒涼與身體的灼痛融在一起,如洪水般洶湧而來,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她的意志。

「三十!杖畢!大人,小的們這就把您送到午門外,您的僕役正在那兒候著。」宮役驚呼道,「哎呀,大人您咬破舌頭了?」

「大人!」

「大人!」

雲卿逐一看去,用盡全力方才開口道:「婁敬,茂才。」

「大人,你別說話,別說話。」何猛哽咽道。

「幾位公公,請讓我們來吧。」路溫的聲音比平時要柔和許多。

「那就勞煩兩位大人了。」

眼前的景物忽地一轉,原來剛才是被人橫抬著卻不自知,已經虛弱成這樣了嗎?她可是練過武的,竟如此不經打?

「嘖嘖,這麼嬌弱的美人真是一折就斷啊。」

「那些閹人竟能下得去手,真是狠心。」

不管她想不想聽,那些話語還是蠻橫地闖入耳中。

「大人請堅持住。」路溫輕聲安慰著,「離午門不遠了。」

「都是七殿下見不得您好。」何猛猶帶哭腔,「今天您一進奉天門,我就聽工部裡的七殿下一黨在偷笑,說您今天定是有去無回。」

陰謀的發起者是七殿下?她腦子裡一團亂麻,有些迷糊。

「還有三殿下一黨,剛才圍觀的有不少他們的人,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路溫憤憤道,「哼,總有一天我們會反擊的。」

雲卿眼前的一切晃動著,她小聲說:「別抖。」

聲音太小,以至於就在她身旁的何猛也聽不清,他彎下腰,「大人,您說什麼?」

「別抖。」雲卿深吸一口氣,全力發聲,只覺五臟六腑在乾坤大挪移。

「我沒……」

何猛剛要說出真相,就被路溫喝止,「婁敬!」

何猛恍然大悟,忙道:「對對對,是我在抖,是我在抖。」

雲卿眼前的景物仍在跳動著,沒有片刻停息,她有些惱怒地提醒,「不要再抖了。」

「大人,對不住,您閉眼休息片刻,下官定會走得穩穩的。」何猛顫聲說道。

哎,怎麼又哭了?她不是在訓他啊!

「大人,您怎麼成這樣了?!」

是言律,她茫然地向聲音飄來處望去。是到午門外了嗎?當職時若擅出午門,可是要記缺罰俸的。他倆家境都不富裕,這樣待她算是盡心盡力了。

「請好好照顧豐大人。」何猛啜泣著將人交到言律手裡,「散職後何猛再去看大人。」

「朝中有我們,大人請放心。」

雲卿想要笑,卻扯不動嘴皮。隱隱地聽著他們離去,她發現眼前的景緻仍在晃動,而且晃得越發厲害了,原來一直在抖的是她自己啊。

「阿律。」

「嗯?」

「今天我才知道自己很弱。」雲卿趴在他肩頭耳語,「三十棍我就不行了,魏老頭可是光腚捱了八十下呢。」

「他都快不行了,你還比?」

「至少他活著出了午門,要是我早就小命歸西了。」她自嘲著。

「我的大人啊,還是你強,那老頭被拖出來時可沒你這麼多話。」

她閉上嘴,老老實實地被他塞進——轎子?!

她這樣還怎麼「坐」轎子啊?喘著氣不及開口,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修遠……不是轎子嗎?」她輕聲問道。

「是馬車。」夜景闌聲音有些不穩,像是在壓抑著某種情緒,「只容得下我和你。」溫暖的大掌蓋住了她的眼睛,「不用強撐,睡吧。」

他的氣息瀰漫在四周,如一場看不見的春雨,悄悄將她心中名為恐懼的火焰淋熄。

合上眼,她享受著難得的安寧。

忽地,腰間傳來輕扯,雲卿慌亂地睜大眼睛,「修遠……」

「杖刑很容易傷骨,給我看一下。」夜景闌柔聲道,「別怕,我是大夫。」

雲卿一把抓住了腰帶,「不要。」

「唉!」夜景闌輕嘆一聲,又快又準地點住她的穴道。

指間的腰帶被緩緩抽離,複雜的情緒充溢在心間。大夫,請給她留點兒面子吧!昏迷前她悲憤地想著。

幾番夢迴,耳邊響起的都是哭聲。

「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成這樣了?」

是嫂子,她聽得見卻看不到,眼皮沉沉的,睜不開眼睛。

「睡著了還皺眉,疼成這樣了嗎?」

清涼的指尖撫著她的眉梢。

「你哥哥來瞧過你後,一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他雖不說,但我知道他很自責、很心痛。」

她全身著火似的灼熱,乾裂的嘴唇不由動了動。不多久,浸溼的紗布溼潤了她的唇角。屁股上先是一陣清涼,緊接著是席捲全身的灼痛,痛得她僵直了手腳。

「嫂子給你淨身,如果痛就叫出來,千萬不要忍,千萬不要傷了自己……」

她放鬆了神經,卻下意識地難以出聲。回潮的痛比先前更甚,瞬間便鯨吞了意志……

「卿卿,醒醒啊,卿卿。」

身體被搖了又搖,她漸漸從混沌中走出。

「灩兒,你輕一點兒。」

「我已經夠輕的了,姐姐,她都暈了三天了,再不起來吃東西恐怕要成仙了。」

「好吵。」雲卿艱難地睜開眼,身側兩個模糊的身影漸漸清晰。

「醒了醒了!卿卿,你也太經不住打了,才三十下就狼狽成這樣。想當初本鳥被爺爺用荊條抽了五十下,也只在床上躺了兩天。」小鳥不屑道。

荊條和棍棒怎麼比?雲卿蔫蔫地趴在床上,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我餓了。」

「兒,快把卿卿扶起來。」如夢紅著眼道。

小鳥一把將她拉起來,疼得雲卿直瞪眼,「輕點兒啊!」

「知道了。」小鳥倚在床頭,乖乖地做起了人肉墊子,「你這丫頭平日裡不好好練內家心法,如今吃苦了不是?」

雲卿含了一口粥,悶悶地不做聲。

「內家心法?」如夢吹了吹熱氣,再送來一勺。

「是啊。」小鳥理了理雲卿的頭髮,「本派偏修內力,二三十年方能小成。可卿卿當初劍走偏鋒,硬是學了有些邪門的清狂劍。加上她十歲那年走火入魔、心脈受損,這小身板就已經不結實了。如今又捱了這頓棍棒,不是雪上加霜是什麼?」小鳥見她吃得小心,白了她一眼,「咽得那麼痛苦,想必又咬壞舌頭了吧,張開嘴讓我瞧瞧!」

雲卿慢慢張開嘴,受傷的舌頭被涼風一吹不禁輕顫。

「再沒見過比你還彆扭的丫頭!明明怕疼怕得要死,卻總是忍來忍去。叫出聲來會被小鬼鉤走啊?每次都咬舌頭,要咬成了啞巴我看你怎麼辦!」

雲卿垂著腦袋,任由她訓著。

「我再吹涼一點兒。」如夢鼓著腮幫將粥吹了又吹,眸中氤氳著水汽,「來,嘗一口吧。」

見她淚水滑落,雲卿問道:「怎麼了,姐姐?」

如夢嗚咽道:「對不起,卿卿,對不起……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