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莫與狂風妒佳月

如夢柳眉微蹙,垂首不語。

「嘖嘖,這下可有的瞧了,原來豐大人喜歡的女人是別人家的媳婦。」

「眠州侯這一棒子打下去的是野鴛鴦啊!」

「這青樓女子是誰?竟引得兩個有頭有臉的人當街爭搶!」

流言飛語迴盪在耳邊,不能再糾纏下去了,雲卿當機立斷地說道:「能結交雷兄這樣的英雄,小弟實感榮幸,只不過這梨雪姑娘是雲上閣的官妓,有什麼事你該和老鴇談而不是在這撒野啊,畢竟這兒可是有王法的。」

「有那些個護衛,我還用談?」雷厲風向四下望去,「梨雪跟我走,那種地方你莫要再回去了。」說著他探出右掌,眼看就要抓住如夢的細腕。

「雷兄。」雲卿一個靈蛇纏臂滯住他的身形,貼近耳語,「你當真心疼梨雪?」

「當真。」他回得乾脆。

「那就請雷兄不要再生事了。雷兄以為仗著那些隱衛就能為所欲為嗎?雖然王上賞你豪宅好吃好喝地供著,可沒人願做賠本的買賣。他想要的是什麼,你不知道嗎?」

雷厲風一愣。

「你可知現在有多少人嫉妒雷兄、嫉妒十二殿下?你又可知這圍觀的人中有多少是他們的暗線?」雲卿盯著面露疑色的他,道,「這王都看似平靜,實際上卻暗礁重重,危險較之於洶湧大海更甚。可別瞧不起那些文弱的朝臣,想弄死一個人不必用拳頭,若沒了王上的保護,你就是被他們玩兒死十次都還嫌不夠。怎麼,雷兄不信?」

雷厲風沉默不語。

「如果小弟剛才故意讓你打中當場嘔血,你想那些隱衛還會護著你嗎?若我裝個半死不活,左都御使又豈會置之不理?等你進了都察院的大牢,我略施小計就能讓你死得不留痕跡。就算王上有心救你,待宮中傳令官下獄,見著的也不過是一具僵冷的屍體罷了。」雲卿笑得輕快,「雷兄,王上雖看重你,可你畢竟只是賊首,與官鬥你鬥得過嗎?」

「哼,我雷厲風又豈是貪生怕死之人!」雷厲風厲聲喝道。

雲卿依舊帶著笑,「是啊,雷兄是不怕,可梨雪姑娘呢?」

雷厲風身子一顫,柔柔看去。

「今日你魯莽行事,梨雪姑娘在那些人眼中已然成了你的弱點。你若真心喜歡她,就不該再糾纏下去。在這座城裡,想讓一個人生不如死的齷齪手法可多了去了。雷兄,你確定自己都能承受?」

見他啞口無言,雲卿不再逼迫,深深一揖,朗聲道:「多謝雷兄割愛,小弟就卻之不恭了。」說完分開眾人,攬著如夢走向轎子。

「梨雪,等著我。」身後那人堅定道。

雲卿放下轎簾,連珠炮似的開口道:「姐姐,今兒你怎麼獨自上街了?師姐呢?師兄呢?」

如夢垂著頭,小聲道:「他們還沒起。」

「都酉時了,他們還沒起?」

「哎,昨天灩兒又出門逛去了,半夜裡被表哥拎了回來,自打兩人進了屋就再沒出來過。」

真是兩個冤家,雲卿撫額嘆息,「那姐姐怎麼就帶著一個小丫頭出來了?」

「不是你找我出來的嗎?」如夢詫異道。

「我?」

「是啊,有個僕役打扮的人拿了你貼身的飾物來,說是今日申正約我到前門樓子見面。」如夢從懷裡取出那串佛珠,放在她手心,「瞧瞧這是不是你的?」

「是……」雲卿握緊佛珠,心跳加快。

看來這一切不是巧合啊,能拿到她貼身之物的定是府裡的人,是誰?一抹豔色在腦中閃現,難道是他?

兩人乘轎略有些擠,雲卿一個不留神就撞到了腦袋,如夢輕輕為她揉著額頭。

聞著淡淡的馨香,雲卿問:「姐姐與那雷厲風是如何認識的?」

如夢道:「六歲那年我作為小丫頭隨頭牌姐姐出街,正巧碰到一群人在捉弄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小乞丐,當時我就央了姐姐把那孩子帶了回去。」

「就是雷厲風?」

「嗯。」如夢點了點頭,「有一次我說男兒的行止應當雷厲風行,心胸應如大海般寬闊,他就給自己取了雷厲風這個名字。我們一起吃、一起玩,犯了錯每次都是他來頂罪。其實媽媽也知道我和他一塊淘氣,可偏偏就是裝作不知。一開始我只當媽媽疼我,直到九歲那年被送去跟調教嬤嬤學規矩、學琴藝,我這才明白原來媽媽是捨不得在我身上留疤啊。」

「姐姐。」雲卿握緊她冰涼的手,苦澀的味道瀰漫在轎中久久不去。

「後來他也明白了,就三番五次地跟媽媽鬧,結果每次都被護院打得遍體鱗傷。一天晚上,我包了些首飾和吃食塞到他懷裡,偷偷將他放走了。」如夢垂下眸子,笑得很淡,「當時他說要去闖一番天地然後回來娶我,問我願不願意當他的娘子。我答應了,傻乎乎地盼著他回來兌現諾言。可這個夢在我十五歲梳弄的那晚就碎了,他沒來。」

如夢眸光黯淡,「當時我想他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把我忘了,我哭得很傷心,比受辱的那夜還要傷心。媽媽說姑娘啊,雖說戲如人生,可人生卻不如戲啊。尤其是咱們這些入了籍的青樓女子,與其奢望男人來救,不如靠自己。」她抬起頭,擠出一絲苦笑,「原來那天我放走雷厲風她都知道,只是沒有說破讓我自個兒看破罷了。今日竟遇到了,他一眼就認出我來。」她目光迷離,「他說後來他流浪到青國東海,成了海賊,五年前殺了頭兒成了老大,可終年被官兵追堵。剛安定下來他就去荊國找我,卻聽說我從良嫁人的訊息。他抓著我問,‘這些年我託人給你送去的珠寶首飾你收到沒,還有那些海螺,都是我親手拾的,你可喜歡?’」

如夢抬起頭,眼角微溼,「那些首飾媽媽給了我,卻說是其他恩客賞的。而那些海螺我一直以為是柳尋鶴捎來的,因為我只記得跟他說過自己喜歡海里的東西,卻忘了九歲的時候……」她哽咽難語,「那個替我挨鞭子的男孩啊。」她揪著雲卿的衣袖,勁越使越大,「原來一直以來是我寄錯了情,原來人生可以如戲,可是這情已經錯過了,這戲也已經散場了,追不回了怎麼辦?卿卿你說我該怎麼辦?」

原來姐姐不是怕他,而是一時難以接受陰差陽錯的過去。

「錯過了可以回頭,散場了可以重演,步子都還沒邁過怎麼能說追不回?姐姐,剛才他並沒有將你讓給我。」

如夢瞪大眼睛。

「他放手是為了保護你,而且臨去時他不說了嗎,讓你等他。」輕輕抹去她眼睫上的淚珠,雲卿溫言安慰道,「有一點我敢確定,就算你曾忘了他,他卻一直將你掛在心上呢。」

聞言,如夢撇過臉,眉宇間盡染愁情。

「姐姐也不必自責,過去你和他之間遠隔千山萬水,又有老鴇從中作梗,彼此心意實難傳送。如今同處王城,距離近了,也可再續前緣啊。」

「大人,雲上閣到了。」簾外響起言律的輕喚。

「嗯,知道了。」她應了聲,拉住如夢正色道,「今後不要獨自出門,就算是我府裡的人拿著我貼身之物來請都不要理。想見你們我會親自來。」

「嗯。」如夢抹淨眼淚,走出轎門。

雲卿低頭看向腕上的佛珠。

究竟是誰布的局?府裡的奸細真的是那個人嗎?

陽光透過簾子靜靜灑入,轎子裡有些空,空得只剩下一顆猶疑的心。

庭院深深,空寂寥落,稀疏的枝頭停著幾隻縮頭縮腦的麻雀,懶懶地打著瞌睡。雲卿走進半月門,微微眯眼看向庭中讀書的豔秋。

真是個漂亮的男孩啊,她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暗自稱奇。雖然她有些惱恨三殿下送的「禮」,卻不反感這個美豔的人兒。

禮到當晚,夜歸的允之曾毫不客氣地破門而入,讓她將人轉送於他。當時她問:「豔秋,你可願跟著九殿下?」

「聽憑主人安排。」他神色木然,仿若事不關己。

看得她心頭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心疼這個孩子。允之的手段她是知道的,真不想造就另一個盼兒,於是她拒絕了。

想來修遠是懂她的,他只來看了一眼,沒多說就離開了,算是默許了她將豔秋留在身邊。

豔秋出神地看著手中書卷,陽光有些冷,映在那張臉上,竟顯得有幾分美豔,看得雲卿不禁輕嘆。

這個孩子真的很安靜,安靜到幾乎可以被忽略。給他一本書,他能不言不語地看上一天,這是言律私下說的,如今卻是她親眼所見。

她開始有些明白三殿下選中的替死鬼,為何不是與自己曾有一面之緣的他。一個近乎死人心性的小倌又怎會因妒毒殺主母呢?救了他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啊。

雲卿看著他耳垂上殷紅欲滴的血痣,下意識地摸了摸腕上的佛珠。這樣的一個人會是細作嗎?會是嗎?

豔秋放下書轉了轉頸脖,像察覺了什麼似的,慢慢地轉過身。

「大人……」他嘆了口氣,「豔秋見過大人。」

雲卿問道:「你在看什麼書?」

豔秋沒有出聲,只是將書冊雙手奉上。藍色的書皮微微發白,紙頁也有磨損的痕跡。

「《神鯤史話》?你喜歡讀史?」雲卿詫異地問。

「嗯。」豔秋白皙的臉蛋像染了一層胭脂,浮出淡淡的粉紅。

「看過江充所著的《震朝史略》嗎?」她翻開手中的舊書,粗粗掃過,行間竟有批註。

「沒有。」

「史如其字,唯一人一口爾。」雲卿訝異抬眸,「你寫的?」

「嗯。」豔秋怯生生地低下頭,定定地看著地面。

她再翻幾頁,但見批註越發精彩,「豔秋。」

「大人。」他向後退了退,低聲應道。

「你可願到我的書房做事?」

「大人?」豔秋驚訝抬首。

雲卿抖了抖袖子,故意露出那串佛珠,將《神鯤史話》遞迴,「要做的也就是清理書案這樣的瑣事,書房裡可是有不少好書,正史、野史都有。」

豔秋原本死水般的眸子好似淋了春雨,染上了幾分鮮活。

「豔秋,你可願意?」她傾身再問。

「願意。」他淡淡地答著,接過書的手指卻越收越緊。

「嗯,你的批註我很喜歡,有什麼話就寫到書上吧,不用在意。」

「是。」

「日已西斜,地升寒氣,回屋歇著吧。」

「是。」

雲卿負手走在殘陽下,聽著身後輕輕的腳步聲,心頭的疑慮如庭中升騰的暮靄一般漸濃。

這孩子從始至終都沒瞧過她腕上的佛珠半眼,若不是真的坦蕩,就是城府極深。

他會是第二個雀兒嗎?但願不是!

她仰天輕嘆,只見閒雲正纏綿地流動著……

淡似秋水濃若煙,形勝遠山質如泉。

莫與狂風妒佳月,須同星宇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