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那父王呢?父王是那麼愛您啊。他心中雖疑惑,卻沒有問出口,面上仍帶著純真的笑。他的第二張臉啊,不知不覺間長了出來。
「在孃的心中,翼然是最英俊最帥氣最聰明的孩子。」
「在孩兒的眼中,娘是最美麗最溫柔最聰慧的娘。」
母子倆笑鬧成一團,自那夜之後,他第一次感到了快樂。
「翼然。」細細的指為他撩開散亂的發,那雙美目一掃慵懶,出奇清亮,「這宮裡的東西都別要,別人想要就讓給他,千萬不要去爭,好嗎?」
他抬起頭,不明所以地望去,眸中映出母妃哀傷的容顏,那朵曇花伸展開最後一瓣花絲,就這樣靜靜地怒放。
「好。」他低應。
春風南來,輕吹仙袂飄飄舉,鬢雲欲度香腮雪。她,笑得猶如怒放的曇花,決絕的絢爛,瞬間的永恆。
「允之。」她嘴邊噙著笑,眼眸有些迷離,「凌翼然,字允之,這是娘送給你的表字。」
「允之……」他喃喃自語,「允之……」
美人倚在榻上,將小人環在胸前,慢慢地合上了眼。
「允之,娘好累,好想睡啊。」
迷離的桃花目眨啊眨,卻見她額上的曇花一瓣、兩瓣、三瓣,悄然凋零。
「娘?」他推了推粉腮紅潤的美人,「娘,別睡了,陪允之說說話吧,娘?」
半晌無應,美人睡得很甜,嘴角猶帶笑意。
「仲郎……」她喃喃道。
仲郎?懷中小人兒挑起眉頭。
「別了……」
隨著美人的這聲輕笑,最後那瓣曇花悄然飄落。那一瞬,他好像聽到了花落之聲,很輕很美。就在這溫暖的春日下,母子二人相擁著靜靜睡去。
凌翼然,字允之,六歲那年他的母妃溘然長眠,就在他的身邊。
幽香的花雨灑落,伴著溼溼的白霧沾在他墨黑的發上。他伸出長指,厭惡地撣落璀璨晶瑩的落花,毫不留戀地向前走去。
自此後,他最恨曇花,最惱花落,且在春日最難眠。
眼見就要走進白光,忽地狂風大作,滿天飛旋的花瓣迷濛了他的雙眼。
落紅塑成三段香,玉容寂寥暗魂傷。
「九哥,九哥。」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一掃憂鬱,變出春風笑顏,「十二弟,你跑慢些。」
自母妃去後,他就被送到柳妃身邊教養,沒想到弱柳般的柳妃能生出這麼一個虎頭虎腦的十二弟。
「九哥!」只到他胸口的小十二咧開缺齒的小嘴,笑得很像這六月裡的驕陽,「我想要這個!」
彎彎笑眸忽地冷凝,他盯著那隻很醜的竹蜻蜓一時難言。
「九哥,我好喜歡,送給我好不?」小十二拉著他的衣袖,扭來扭去,「求你了,九哥。」
「默然。」
輕軟的一聲,雖不是喚他,卻刺痛了他的心田。如今,孃親的低語只在夢裡聞見。
他用酸澀掩去眼中的冷漠,臉上極快地染上了一抹笑,「十二弟喜歡就拿去吧。」雖然應得很不經意,可眼波卻依舊戀戀。
「啊,翼然也在啊。」
「母妃。」他漾起純真的笑,甜甜一聲,卻未抵心間。
柳妃長得雖不算宮裡拔尖的,性子卻是最溫善的,這也就是父王將他放心交給柳妃的原因吧。
他垂眸凝思著,臉上始終帶著笑。
不知多久,溫柔的女聲在身側響起,「殿下……」
「嗯?」他斂神望去,「怎麼了,張蓮?」
乳母抿了抿唇,眼中是滿滿的心疼,「那個竹蜻蜓,可以不送的。」
他心頭一顫,卻笑意未減,「那不過是個死物。」
「殿下……」
「嗯?」
「請別再笑了。」豆大的淚珠滑落面頰,「這樣的笑,不適合您。」
「張蓮。」
「嗯?」乳孃掩面低應。
「別再哭了。」
「殿下?」
他仰望烏雲翻滾的穹蒼,眼眸平靜依舊,不見一絲波瀾。
「這樣的哭,」紅唇溢位淡淡的冷笑,「不適合這王宮啊。」
轟隆!驚雷乍響,乳孃愣怔在原地,眼中映著藍紫色的閃電。
「變天了。張蓮,成璧,回去吧。」
昏暗的地面沒有一縷陽光,他的身後卻有個影子,一個決不讓第三人看見的影子……
窗外,荷葉田田,浴雨初綻的芙蓉點綴其中,清圓的露珠沿著荷葉的邊緣緩緩滑落,驚得圍在荷莖的錦鯉四下散開。
「有道之人,固驕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驕有道之士。」
窗內,太傅拖著長音念著枯燥的文句,他不太起勁地託著腮,懶懶地瞟向前邊。
第一張桌子已經空了很久了,德妃被賜死後沒多久,一向康健的大哥就因「病」離世。在這王宮裡沒了孃的孩子卻能活到如今的,他是唯一一個。
「日以相驕,奚時相得?若以華寒之議與幽翼之服矣。」
並排學習的是他的二哥和三哥,他倆是他曾經豔羨的親兄弟,而如今卻生分了。四哥身子不好,從不來書房上學,五哥和六哥稍顯愚鈍,而七哥……
他微眯雙目,淡淡看去。
七哥是兄弟中唯一一個從始至終只顯出過一張臉的人,不過七哥臉上的笑他是熟悉的,就像照鏡子般。只不過那般虛偽的臉是他的假面,卻是七哥的真顏。
「九殿下?」
太傅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身邊,他眨了眨桃花目,有些怯弱地站起,「周太傅……」
「九殿下,你說說剛才那句是什麼意思?」
「是……是……」他求助地看向四周,收穫的卻全是幸災樂禍的眼神,「我忘聽了……」他垂下頭,讓人看不見神情。
「怎麼又愣神?」老頭長嘆一口氣,「你三歲對句、五歲對詩的聰明勁跑哪兒去了?虧老夫還將你看成神童,原只是曇花一現罷了。」
小小的拳頭在袖中緊握,他冷冷地看著太傅那雙滾著金邊的靴子,一語不發。
娘,您說得真對,不吉利的是人啊。當年您寵冠後宮,年僅五歲的孩兒被太傅捧上了天,被譽為百年難遇的神童。而今人一走,茶就涼,連滿腹聖賢文章的太傅都棒打落水狗,若不是礙於孩兒的王子身份,怕是要罵上一聲「蠢物」吧!
呵呵,如今母后娘娘和華母妃分庭抗禮,太傅他開始誇起二哥、三哥和七哥了呢。娘,不用孩兒允之,他們就輕易得到了。到如今,孩兒還有什麼可以讓的呢,僅存的就只有這條命了。
書房裡浮動著訕笑,而他則回以沒心沒肺的傻笑。
這是他的第幾張臉?第五張,還是第六張?
記不清了。
他迎著晚霞一個人走著,身後的影子拖得很長,帶著些許寂寥。
「九弟!」
他滯住腳步,回身望去,只見一個挺秀少年含笑跑近。
「七哥。」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他笑得更加燦爛。
「咱們同路,一塊兒走吧。」
「好啊。」
「九弟,今晚是乞巧呢。」
「是啊。」他淡淡地應著。
「哎,九弟你聽說了沒,御花園裡鬧鬼呢。」
「鬼?」他忽地愣住,目露懼意。
「九弟你是在害怕嗎?」少年關切地問道。
「沒……沒……才沒!」
「九弟敢不敢隨我去捉鬼呢?」
小臉慘白,這是他剛長出來的新臉。
「難道九弟真的在怕?」
「才不是!」他一拍胸脯,「去就去!」
「那九弟可千萬別告訴其他人哦,告訴了就去不成了。」
「知道了,七哥。」
「哎呀,時候差不多了,母后怕是要找我了。」少年面露急色,「九弟,你也早點兒回去吧,乞巧宮宴可不能遲到啊。九弟,咱們晚上見!」
「晚上見,七哥!」
側對斜陽,他的小臉一半明媚,一半晦暗。
「成璧。」他喚著自己的影子。
「屬下在。」這人是孃親去世後,外公悄悄送到宮裡來的,任務就是保住他這條岌岌可危的小命。
他抱著書卷走在濃蔭邊,淡看晚照。
「你說這世上有鬼嗎?」
夏風徐過,騷動著片片綠葉。
「應該有吧。」濃蔭裡傳來不確切的一聲。
「那你說我七哥想捉的又是什麼鬼?」
「屬下弩鈍。」樹梢上的響聲大了些。
他望著漸衰的夕陽,唇角彎起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原來,是一隻「色鬼」啊。他舉著蠟燭,冷冷地看著假山裡的人。
極小心地向後退去,卻碰上了堅硬的石壁。是啊,出口被七哥堵住了,他現在怕是逃不掉了。
「二哥?」眼前這個少年比他年長七歲,下巴上已經長出了鬍鬚。
「你是誰?」這聲音帶著濃濃的情慾,沙啞得異常。
「是我啊,小九。」他看著少年微隆的襠下,心中有了少許波動,「二哥,你怎麼在這?」他平穩著語調,想要拖延時間。
「我怎麼在這?我怎麼在這?」少年拉扯著衣襟,步步逼近,「喝了酒就在這。」
「誰給你喝的?」他不動聲色地向左邊挪了挪。
「誰?」少年面帶潮紅,襠下越發隆起,「呵呵,呵呵呵。」不大的假山洞裡迴盪著滲人的笑聲。
「美人兒,來啊。」少年打著晃一步步逼近,他想要退後卻發現已退無可退。
「二哥,你清醒點兒!」小手抵在少年半裸的胸前,他驚訝於那胸膛的灼熱,「二哥,我是小九啊!二哥!」
「哦,你叫酒兒啊。」高大的身子忽地俯下,「真是個美人兒。」
「二哥,你彆著了七哥的道!他是想毀了咱倆呢!」他掙扎著,想要擺脫少年的撕扯。早已迷失心智的某人卻充耳不聞,野獸般地將他按倒在地。
「二哥,你清醒清醒!」
他真是太自負了,小看了七哥的陰險。他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當碩大的堅硬頂上了他的下身,他的腦內只剩一片空白。
「成璧!成璧!」
迴音如雷。
待他找回了心跳,卻見少年倒在了地上,而他身上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溼。
他喘著粗氣,慢動作般地定睛、轉眸、合目、嘆息。
「屬下來遲,讓殿下受驚了。」影子跪伏在他的腳邊,語調頗為自責。
他已然脫力,任影子將他抱起。迎著夜風,一人一影飄蕩在宮殿上。
「成璧。」他的聲音還有些顫抖,「我二哥被下了什麼藥?」
「是……」影子偷瞟臂間,不知該不該在一個孩子面前吐露真言。
「什麼藥?」
「第一春。」影子說得很含蓄。
「果然是春藥啊。」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這藥剛猛嗎?」
「嗯,若兩個時辰內不與女子……」影子硬著頭皮繼續道,「不與女子交合,就會爆裂而死。」
原來七哥不是想毀了他們,而是想殺了他們。他冷冷一笑,涼意在心間蔓延。
娘,您瞧見了嗎,連這條命他們都想要呢。
娘,允之這個字還有第二解呢,允之允之,允之於己。
娘,孩兒從沒告訴您,除了命,孩兒還有一樣不能讓,就是這天下啊!
一抹亮採劃過他沉暗的黑瞳,優美的唇線在夜色中隱約勾起。
「成璧。」
「殿下。」
「待會兒你去鸞鳳殿一趟。」
影子翻身下簷,輕手輕腳地將他抱進寢殿,並未驚動睡在內室的乳孃。
「把我七哥身邊那個貼身丫頭綁去。」他脫下支離破碎的外袍,很平靜地焚衣。
「綁去哪裡?」影子看著那張被火光映紅的小臉,低聲問道。
「哼,做弟弟的總不能眼見哥哥慘死吧。」
「……」
「還不快去,遲了這宮裡可要大亂了。」那眸子深沉得不似孩童。
「是。」
他揹著手看著眼前那團火焰,唇邊泛出冷笑。
這宮裡是有鬼啊,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惡鬼。而他心裡的惡鬼,就在今夜被生生勾出。
七哥,以後千萬別露出那麼直白的眼神。不然,任鬼都知道你喜歡的是誰啊。
這是一樁王室醜聞,乞巧節那夜,他的二哥玩死了一個十三歲的女孩。他也如願看到了七哥的另一張臉,失魂落魄的一張臉。
而後父王暴怒,將二哥遣至邊疆,二哥的王位之夢就此破滅。當時,就連二哥的親弟弟三哥也未發一言,很乖順地選擇了緘默。
原來親弟弟也不過如此,還好他沒有啊,還好。
他,凌翼然,八歲時心中住進了一個惡鬼,就在那個悶熱的夏夜。
忽地他胸口像要爆裂,難道是那個鬼想要破身而出?他站在迷霧裡,死死地按著自己的前胸,試圖將鬼逼回。
可下一瞬,那個惡鬼變化成了濃濃的腥臭,一路蔓延,最終噴湧在他的嘴邊。
「允之!」
是誰在牽引他的魂魄,是誰讓他如此眷戀?
「嗯……」刺眼的光亮讓他不禁眯起眼。
「允之,你終於醒了!」
入目的是一雙微腫的淚眼。
「卿卿……」他喉頭幹得發痛,「水……」
「好。」
他飲下滿滿一碗清水,真是前所未有的甘甜。
「白天啊。」他看著敞亮的內室,腦中漸漸清明,「卿卿,在我沒好之前千萬不要上朝。」佳人眼裡有著血絲,雖然有損麗容,卻讓他好歡喜。
「嗯,我明白。三殿下這幾日應該有動作,下藥是為了拖住我,不想讓我拆穿吧。」
該死,他的心尖又開始癢了,癢到只想將她一口吃掉。可他現在又能怎樣?
有心無力啊,不盡惱意滿溢在心間。
「對了,你的那幾個妻妾想過來瞧瞧你。」佳人擰了帕子為他擦拭臉頰,「可張嬤嬤卻不許,將她們鎖在了園子裡。怪可憐的,你……」
他毫不憐香惜玉地攥緊她的細腕,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胸口急促起伏,「你是在同情她們?」
佳人吃痛地皺起眉頭,「怎麼了?」
「只有同情?」他幾乎是咬牙切齒了。
她不答,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中只有抱歉。
「算了。」他冷冷地開口,「自我十六歲後,每年都娶進一個妾室。哼,你在疑惑為何只剩三個是嗎?」他唇邊溢位詭異的笑,「因為女人之間的爭鬥我從不插手,不論誰死誰傷,我都樂見其成。」
「為何?」
終於開口了嗎?他定定地看著她,「為何?因為她們的主子都見不得我好啊。」
佳人一臉驚異。
「還活著的三人,一個是我十七歲那年母后娘娘送來的,一個是我十八歲那年三哥硬塞進門的,另一個則是我父王的欽賜。你說,我該在乎她們嗎?」
他滿意地看到她眼中的掙扎,軟了嗓音,輕輕地喚道:「卿卿。」
她靜靜望來。
「我最在乎的人是你啊,卿卿。」
她垂著眼,目光沉沉落下。
「卿卿。」他渴盼著她的回應。
「允之。」她的嗓音有些沙啞,「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嗎?」
眸子驟然黯淡,聰明如他,焉能不知她的言下之意?
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地飄來清冷纏綿的笛音,如迎風飄逸的絲帶,把人纏繞又解開,解開又纏繞。
無意的一眼,卻讓他胸口血氣再次蔓延。
「卿卿,你答應過我!」他雖咬緊牙關,黑血還是止不住地滲出,「不準想他!不準……」
他不甘心啊,還沒有說完就再次落入甜香。
怨氣在心中鬱結,他含痛閉眼。
「對不起,我爹爹一定不是故意的。待爹爹回來,月下一定求他放你回家。」
嬌軟的童音傳入他的耳際,他倏地睜開雙目,灼灼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小女童。
她眨著清澈的眸子,真誠地望著他,且眼中只有他。
原來這一次他親身入夢,回到了十年前。
她抬起頭,帶著不容質疑的篤定,認真說道:「恩公放心,恩公的事就包在月下身上!」
她圓髻上的綢帶隨風起舞,調皮地撫上他的臉頰,他心尖發軟,一時百感交集。
清風徐來,又是一個乞巧夜。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看著她清秀的小臉,描畫出她成年後的姿容。他上前一步,將小小的人兒摟在懷裡,「卿卿。」
當初他就不該放手,就不該任她離去。
月隱遁,風飄揚,他的笑容緩緩漾深。
「你註定是我的皇后。」
他,凌翼然,字允之,是青國的九殿下。
二十一歲那年他許了一個願,就在半夢半醒之間……
黛雲遠淡,天鵬展翼,但笑風流誰人省?
半湖煙雨,一枝丹碧,任他風雨任他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