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怎麼那麼像林可顏?」
言律眼中閃過譏誚,他忽地站起,妖嬈地撩動束髮,「難為豐姐姐記得我這個風騷露骨的小丫頭!」他重重吐字,抑制不住滿腔憤憤。
師姐是曾經這麼說過扮女裝的言律,看來這舊怨積得很深啊,怪不得言律這般鬧她。
雲卿眨了眨眼,卻見碗中堆成了小山。順著那雙忙碌的筷子一路望去,夜景闌細長的鳳眸裡藏著月色,盪漾著細碎清光。
「多吃點兒。」他耳語道,「我嘗過了,味道的確不錯。」
「卿卿,你的臉怎麼那麼紅?」如夢伸手碰了碰她的耳垂,「好燙啊。」
雲卿默默地、控訴地看向那個罪魁禍首,夜景闌徐徐抬起漂亮的眼睛,黑瞳中只映著兩個字:正派。
「你究竟是男是女?」小鳥見鬼似的盯著言律,「你不要碰我師兄啊。」
「要不是為了保護小姐,人家哪裡用得著女扮男裝!」言律猛地挺胸,看得雲卿差點兒噎住,不愧是易容高手,真是學什麼像什麼。
「你!」小鳥眼中冒火,吼道,「死乞白賴地纏著我師兄,你知不知羞?」
言律冷笑一聲,猛地坐下,他抱著豐梧雨的手臂,脆聲應道:「就準你纏不准我纏?哼!我喜歡豐哥哥,才不怕羞。」
豐梧雨並沒有推開八爪魚似的言律,相反卻笑得很柔很柔,柔得蹊蹺,「灩兒,你就坐在林姑娘邊上吧。」
「師兄!你叫她讓開!」
「讓開?」豐梧雨深深地望著她,「小鳥為什麼叫喜歡我的姑娘讓開呢?」
雲卿興奮地瞪大眼睛,出手了,頭狼出手了。忍了十幾年,師兄終於忍不住了!
一桌悄然,連挑起事端的言律也傻了眼。
「因為……因為小鳥不喜歡!」
「哦?」豐梧雨漫不經心地夾起一塊腰花,在小鳥殷切的注視下,輕輕地放入言律的食碗,「可是,我喜歡啊。」
小鳥明媚的眼眸倏地黯淡,她茫然地坐下,怔怔地盯著眼前的空碗,像極了被主人遺棄的小狗。
「灩兒,」如夢狠狠地瞪了言律一眼,「其實他是……」
「夢兒吃菜。」豐梧雨打斷道。
「表哥,不說清楚嗎?灩兒她還小,她不明白啊。」
「人總要長大的。」豐梧雨淡淡道,「她不能糊塗一輩子,這對清醒的人不公平。」
如夢欲言又止,掙扎了片刻還是沒說。
其實師兄是對的,師姐是個拒絕長大的孩子,她理所應當地享受著師兄的愛,卻又一次又一次地放手逃開,該是她面對現實的時候了。
雲卿極力無視自家師姐微抖的雙肩,食不知味地吃著碗裡的美食。師姐的抽泣聲刺得她心酸,終是狠不下心。雲卿深吸一口氣,張口欲言,卻見一塊蘿蔔飛入碗中,映入眼簾的是豐梧雨警告的目光。
唉,又怎能對師兄殘忍呢?
暗歎一聲,雲卿垂下視線,悲憤地看向碗裡。她討厭吃蘿蔔,可是這回不得不吃,不得不向師兄表忠心啊。威脅,這絕對是頭狼赤裸裸的威脅。
捏著鼻子,小小地咬了口,嗯……好難吃。
雲卿正準備從容就義,就見一雙筷子伸過來,蘿蔔落入了夜景闌的口中。他神態自然地品嚐著那塊蘿蔔,仿若正吃著什麼美味。
未待燎原之火再次燃身,只見小鳥一抹淚珠,摔門而出。
「師姐!」雲卿起身追出雅間,只聞身後一聲幽幽的嘆息。
「這藥下重了嗎……」
天色暗了下來,酒樓裡華燈初上。
「啊!」
「什麼人啊!」
「哪兒來的丫頭?!」
小鳥掩面疾行,所經之處人仰馬翻。
「師姐。」在轉角處雲卿終於將她攔下。
小鳥偏過頭,微亂的長髮遮住了半邊臉頰。
「你哭了。」雲卿伸出手想要抹去她眼角的淚,卻被她快速躲過。
「沒,我沒哭。」小鳥聲音嘶啞,一聽就是在逞強,「不過是幾滴水罷了。」她粗魯地擦著眼角,卻拭不盡漫溢的淚花,「該死,該死,不要再流了!停下來,停下來!」
「師姐。」雲卿將她死死地摟在懷裡,她先是掙扎著,而後漸漸軟了下來。
「嗚……」耳邊傳來壓抑的嗚咽,雲卿輕輕地撫著她的發。
「師姐,你為什麼哭?」
「少來,你會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小鳥猛地將她推開,「誰說我不知道!」
斜陽冷照,陽光掛在她的眉梢。雲卿倚在欄杆上,靜靜地看著她。將她看羞了、惱了、躁了,也不曾收回目光。
小鳥習慣性地咬起食指,眼珠四下亂瞟,「你現在是男人打扮,怎麼能這樣看一個姑娘家?你瞧你瞧,樓下的小二在偷看咱們呢。」
「他聽不到的。」雲卿不急不慢地理了理束冠,「一開始我就察覺到有人,倒是師姐耳力退步了許多,你可知為何?」
小鳥身子顫個不停,「本鳥重傷初愈,這也是情有可原嘛。」
「說來,師姐能痊癒,師兄是功不可沒啊。他為了你深入虎穴,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尋藥。打小師兄就最疼你呢。」
「哼!他哪裡疼我?」小鳥眼眶又紅了起來,「若疼我,怎麼會護著那個姓林的小丫頭?」
吃醋吃成這樣,這呆頭鵝還不自知。怪不得師兄下猛藥,要再由著她,忘山頭狼可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雲卿迎著夕陽,長吁短嘆道:「唉,這大概就是重色輕妹吧。」
她怔怔望來,「重色輕妹?」
「嗯。」雲卿重重頷首,「就像柳大哥那樣,有了紅顏知己就把咱們拋到身後啊,以前你不是說他沒節操,重色輕友嗎?」
「像小鶴子一樣?不準!」小鳥嗔怒道。
「不準?為何柳大哥可以,而師兄卻不行呢?」雲卿放緩了語調,諄諄善誘著。
「因為……因為……」
「大人!」樓下傳來一聲急喚,驚起枝頭瑟縮的麻雀。
雲卿瞟一眼樓下,靜候著自家師姐的覺醒。
「大人!」那聲音伴隨著凌亂的腳步,由遠及近,「大人當真記不得我家小姐了?」
原來不是酒家女啊,雲卿懶懶地想著。
「這位姑娘,你認錯人了。」
她猛地站直身子,這是……
「聿寧,字元仲,江東涪陵人士,今年二十有五,原配早殘,留下一子一女。」另一道女聲響起,「新任吏部尚書大人,奴婢可有說錯?」
「奴婢」二字自她口裡說出,顯得分外刺耳,這人是?
雲卿好奇地探身望去,飄蕩的風燈擋住了視線,被拉長的三道人影交錯在地面,隱隱可見是一男二女。
「是我沒錯。」聿寧嘆了口氣,「不過在下入京僅數月,還未曾見過哪位千金。」
「小姐與大人不是在雲都相識的。」右邊的影子微微晃動,這聲音有幾分討好的味道,「八年前在涪陵,是四月天,還下著小雨。」
半晌無聲,小鳥也靠過來偷覷。
「對不起,在下……」
不待聿寧說完,清冷的女聲顫顫響起,「落情湖畔,藏心亭。」
「對不起,在下記……」
「大人!」再一次打斷,女聲陡然尖銳起來,「那時我……」她頓了頓,語調頗為急切,「那時我家小姐才九歲,你還送給她一塊帕子。」
「帕子?」聿寧似在回憶。
暮色像洗筆的池水,暈開了深深淺淺的墨色。地上的影子也愈發清晰起來,右邊的女子抬起纖細的腕,極小心地遞去一物。
「這確實是在下的貼身之物。」
「大人記起來了?記起我家小姐了?」另一人興奮地開口。
「不記得。」聿寧很果斷地作答,「在下完全沒有印象。」
「怎麼會?」先前那人不可置信地低叫,而那清冷的女聲卻沒再響起。
「請二位姑娘轉告你家小姐,就說聿寧很抱歉。」地上的影子微微頷首,「在下還要赴宴,就先告辭了。」說完,他轉身便走。
「江東聿寧,名士無雙。王上求才若渴,於天重十九年、二十年、二十一年派人力邀他出仕,皆被拒絕,何也?」
清清亮亮的一聲,震得遠去的聿寧停下腳步。
「質清如水,豈可與濁水同流?」動情而又激盪的語調在夜幕下回蕩,「誤入朝堂,非先生所願,不是嗎?」
聿寧並沒有回應,只是稍稍偏身。他站在樓下的廊角,露出半張臉,嘴角帶著微笑。
那女子像是受到了鼓勵,切切再言:「這些都是我……我家小姐告訴奴婢的,她念過先生的詩集,讀過先生的書冊,天底下再沒有人比她更瞭解你,更……」她低聲道,「更喜歡你。」
「有一個人,她可能沒讀過我的詩集,沒看過我的書冊。」聿寧一步一步向那兩人走近,「但她卻知道我的真意,一語解開了我的心結,這個人不是你家小姐。」
「她是男是女?」女聲不再清冷,染上了幾分怒意。
聿寧的笑聲有些淒涼,「我也不知道。」
「那你?」
「我對她一見鍾情。」
這一句,劃破了寧靜的夜,撞擊著她的心,雲卿倏地瞠目。
「這帕子……」
「這帕子是我的!」破碎的聲音,悽悽入耳,「是我的。」
「那,在下告辭了。」他揮袖而去,只留下一道殘酷的背影。
廊下,風燈似枯葉,被朔風一陣陣地吹起。
「小姐。」一聲嘆息,卻無回應。
「小姐。」再喚,依舊不應。
「唉,忘了也好。忘了,您才能安心出閣。」
雲卿屏住呼吸。
「一見鍾情……」
「小姐?」
「一見鍾情……」搖曳的燈光下,右邊的影子有些模糊,「還不知男女……」
「小姐?」
「呵呵……」笑聲淒涼,「原來落情湖畔落情的只有我,藏心亭裡藏心的卻是他。」
纖細的身影緩緩前移。
「一見鍾情……」笑中帶著哭音,「卻不是兩情相悅。」
「小姐……」
寒風打著旋,將搖搖欲墜的風燈卷下,那道倩影終是映入眼簾。
臘月初八,慧如花嫁。
「羅衣。」
「小姐。」
「天黑了。」
「是啊,再不回去怕是要被發現了。」
「嗯。」她笑得很輕很淡,「不如歸去。」
兩人靜靜離去。
小鳥若有所思地低語,「卿卿,什麼是喜歡?」
雲卿背靠廊柱,看向夜空,「就是不可分享的心境,就是最自私的感情。」即便傷了他人,也難以放棄。
「不可分享……卿卿,我明白了。」一掃迷茫,小鳥的聲音清清亮亮,「就算師兄重色輕妹,那個色也只能是我!」
一段情,如流星,滑落天際。
另一段,則如月,冉冉升起。
「回來了嗎?」
空蕩蕩的房裡突然飄來一句話,驚得六么一個激靈,「回主子的話,還沒。」
那女人……凌翼然不禁捏緊了手中的筆,分明不是公事公辦,而是假公濟私。
啪。
狼毫應聲而斷,六么揉了揉眼睛再看去,身體止不住地哆嗦。從沒見過主子這麼直白的表情,直白得他好害怕。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快點兒讓主子正常點兒吧。自從那位小姐回來後,浮在主子臉上的神秘面紗就不時摘去,露出這種淺顯易懂到傻兒都懂的神情。六么他膽小,不想明白也不敢明白,明白的人早死,這是內侍口口相傳的不變真理啊。
「你抖什麼?」凌翼然從筆架上取下另一支狼毫,瞟了一眼瑟縮不已的六么。他心不在焉地持著筆,黑眸半垂,似在閱讀案上的書信。
六么極小心地偷窺,卻見微黃的宣紙上空白一片。
主子不會在發呆吧……
「六么。」
「主子。」六么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九殿下的墨瞳。
「吃一頓飯要多久?」
六么詫異地抬首。
「天都黑了。」冒著酸味的嘆息,濃烈得嗆鼻。
要不是他今晚一直陪在殿下的身邊,他恐怕要懷疑眼前這人是易容冒充的。那個玩轉天下、睥睨紅塵的主子,怎麼可能露出這種凡夫俗子才會有的表情?活像看到老婆紅杏出牆的綠帽相公。
呸呸呸,他亂想什麼呢?
「主子不用擔心。」六么安慰道。
安慰啊,多偉大的詞,他從沒想過還有安慰主子的一天。
思及此,他抖擻了精神,輕聲道:「這次有言律大人陪著,小姐就算晚歸也定然無事。」
「哼。」凌翼然不爽地冷哼。
無事?就憑言律的花拳繡腿,別說打不過姓夜的小子,就算對上卿卿他也鐵定要輸。昨夜她遲遲而歸,臉上帶著明媚灼目的笑。笑得他心頭乍緊,笑得他霎時明白,這姑娘動了春心。
啪的一聲,又一支毛筆陣亡。
可惡,若當初他佈局再周密些,若老天多眷顧些,她又豈會一別十年,又豈會認識其他男子,又豈會練就一身武藝讓他看得著碰不到,一次又一次地折磨著他啊?天知道為了近身聞聞她的味兒,他總要挖空心思,趁虛而入,而後又要擔心被她打倒在地失了面子。每想至此,他都悔得幾欲嘔血。
唉,他錯過了武功精進的最佳時機。
凌翼然暗歎一聲,合上眸子。
「其實主子不必擔心,小姐為人謹慎,不會胡來的。」
「哦?」凌翼然漫不經心地應著。
六么偷瞧主子的神情,道:「小的從未見過這麼特別的官家千金。」
「官家千金?」凌翼然嘴角漾出一絲笑,帶著幾分寵溺的味道,「是很特別啊!」
心情好了吧,六么暗贊自個兒,再接再厲地讚道:「小姐雖不是書上所說的那種天仙美女,」他瞥見主子微蹙的眉頭,話鋒一轉,「卻是讓人見之心動的清秀佳人,見了小姐,六么才算明白什麼是一笑傾城。」
完了完了,主子的表情越發不善,這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可是,他有說錯什麼嗎?
六么偷偷抹了抹額上的冷汗,硬著頭皮繼續道:「其實小姐最特別的就是腦子。」
凌翼然挑了挑形狀優美的遠山眉,頗具興味地出聲,「腦子?」
「不對不對,是智慧。」六么察言觀色,字斟句酌地說道,「不論是戰場上,還是朝堂上,小姐都能應付得很好,真是巾幗不讓鬚眉,著實一個敏慧佳人。」
輕輕淺淺的笑像漣漪,一圈一圈地漾著,慢慢地散開。凌翼然睜開桃花目,笑道:「傻子。」
「啊?」六么迷惑不解,在說誰?
凌翼然重新浮起迷霧般的神情,他撫了撫微卷的信紙,心情極好地下筆疾書。
他的卿卿是一個傻姑娘啊,十年前她單純地想要與一個陌生人交友,十年後她單純地以為可以保全自己的家人。就像是一個住著草棚的瓜農,不眠不休地想要護住每一個西瓜。可是即便他能防住賊人,卻擋不住蟲災。若一個瓜從內裡爛了,她又能怎樣?就算他知道,他也絕不會告訴她,告訴了她就只有一個結果。這傻姑娘寧願賠上自己的命,也不會任由蟲災繼續啊。
不能說,就讓那個瓜慢慢地爛掉吧,他只想留住那個傻姑娘。
可,怎麼留呢?
筆尖一滯,紙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昨夜是他太急了,竟然出言威嚇她。硬的不吃只能來軟的了。
凌翼然俊美的臉龐閃過一絲惱意,他有些急躁地把信紙揉成一團。
唉,比起大鬧海疆的雷厲風,卿卿才更難纏啊。那海賊他只消一封信就能平定,而這個傻姑娘卻讓他捨不得下手、不忍心傷害啊。這樣看來,最傻的不是她,而是……
他自嘲地笑笑,繼續那封關鍵的破敵之信。
半晌,婉轉的聲音再次響起,「六么。」
「主子。」
以凌翼然的聰明,一心二用綽綽有餘。他一邊揮毫寫下誘敵之計,一邊懶懶地閒聊,「侍郎府隔壁很熱鬧啊。」
「是。」六么輕聲應著,乖巧地研著墨,「住在小姐西面的樂川公今日遷宅。」
「遷宅?」
「是,據說有人出了天價求宅,樂川公被金子閃花了眼,生怕那傻子反悔,正迫不及待地挪房子呢。」
啪!第三支狼毫陣亡,墨點濺在六么的臉上,襯出他呆愣的神情。
「主……主子……」
凌翼然嘴角微抖,語調陰冷,「去把侍郎府的西牆壘高。」
「啊?」六么不明所以地問道,「要壘多高?」
「越高越好!」
……
「少主,展信悅。哎呀,怎麼可能不悅?老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少主如此興高采烈地離開水月京呢,您離開時笑得真叫春暖人間。當時小二一語中的,‘今年是個暖冬’。這話說得不錯,至少我的老寒腿沒怎麼疼了。當然這是少主的功勞啊,少主給我配的草藥我都捨不得用,那裡麵包含著少主對老宋的體恤,好感動,真的好感動。」
這幾行字墨是暈開的,似有點點淚痕,不過閱信人像是已經習慣某人過分充沛的情感,偏冷的俊顏依舊淡然。
「唉,也不知從何時起,我發現周圍人的眼神總是怪怪的。我走在大街上,只覺被人偷窺,耳垂莫名其妙地發燙,明顯有人在背後議論。而後我的桌案上時不時出現那種藥,哎呀,少主你明白的吧,就是男人不行才用的。一開始我以為只是送錯了地方,可後來那種藥越來越多,多得都可以開藥鋪了。什麼人啊!也不想想如果我老宋真的不行,怎麼能蹦出兩個兒子!這絕對是陰謀,陰謀抹黑我的形象。現在我天不亮就蹲在官所外,就等著抓住始作俑者。等我抓到了,哼哼,我就……」
夜景闌一目十行地掃過信紙,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抽出密密麻麻的六頁紙,直接跳到第七頁開始細讀。
「……一不是我說,少主啊,有些時候不能太由著女人。」
修眉微挑,夜景闌鳳眸眯起,似有不快。
「這些話咱們爺兒們之間偷偷一說,你可千萬別告訴小姐啊。老宋我看人向來準,像老劉的小老婆我當時就看出是個潑辣戶,老劉您知道不?就是……」
再翻一頁。
「……小姐雖然闖過江湖,但出身世家,骨子裡透著大家閨秀的嬌羞。小姐這麼美好的女子,追求者一定比蜜蜂還多。私下說句露骨的話,沒有哪個男人是君子,當然少主肯定是君子。不對不對,少主是男人。我的意思是說少主既是君子又是男人……」
又翻一頁。
「做人不能太老實,少主啊,你就是太正經了,要換成是其他人,這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夜景闌輕哼一聲,面露不屑。
六個月,孩子都能下地跑了?荒謬!
「這幾天我反覆思考,唉,都是我的錯,都是老宋沒有考慮周全啊。小姐來水月京的時候,就該騙小姐……不對不對,是哄著小姐把婚事辦了,辦了才對得起我光榮獻身的奇花異草啊。」
水漬重現,看得夜景闌稍稍不悅,哄?騙?
「夜長夢多,只有吃到嘴裡的才能放心,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啊!」
長指在紙上輕撫,掛在眉梢的不快漸漸消散。
「您和小姐都是一路人,都是守禮、面薄、心高氣傲的孩子。但男女之事可不能顧面子、耍傲氣啊,再蹉跎下去,就怕老宋入土了你們還在花前月下啊。少主,花前月下固然好,但絕對比不上被翻紅浪。哎呀,不要怪老宋說得粗俗,作為過來人我自然明白。真的,不騙您。嗯,要不,您試試,試過了就知道這話準沒錯。」
這幾句字跡微斜,仔細一看,筆畫隱隱有些不穩。
「少主,忍字頭上一把刀,傷心更傷身,不該忍的時候可千萬不要忍啊。」
夜景闌靜靜地看著紙上的文字,眼中漾著細碎的月光。
今日在街頭,她笑得很甜,像極了酥糖,好讓他垂涎。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嗜甜,喜歡到忍不住輕舔。想到這,夜景闌不禁微笑。
「當然忍不住也決不能猴急地推倒,嗯,我是說推倒也是一門藝術。為此老宋我厚顏請教了幾位情場浪子,特別為少主想了幾個妙招……」
他快速翻過剩下的幾頁,看樣子並沒有上心。
門響了。
「少主,是我。」宋小二推門而入。
宋小二看看案前坐姿如松的少主,再看看案上那疊厚厚信紙,暗歎道:「不愧是‘家書’啊。」
夜景闌瞟他一眼,起身走入臥房。
「啊,少主,宅子的事情辦妥了。」嘿嘿,他就說嘛,有錢能使鬼推磨,陣前碉堡他算是給少主搶下了。
夜景闌輕輕頷首,「準備一輛馬車。」
「馬車?」宋小二詫異問道,少主可從來不用馬車啊。
「不要太大。」夜景闌散開束髮,轉身的瞬間唇角隱隱上揚,「夠兩個人就好。」
「哦。」宋小二道,「明天我就去辦,少主早些歇息。」
他挪著步子細細琢磨,忽地撫額低笑。今天小姐笑得那麼「驚心動魄」,少主一定是想用馬車把她藏起來啊。嘖嘖,想不到啊想不到,少主這麼霸道。
任少主不動聲色,也逃不過他宋小二的金睛火眼!
就在宋寶言合上門的瞬間,一張紙自厚厚的家書上飄下。「第三招,擅用馬車,車簾之後無須再忍……」
幾日後,天寶閣的廚房裡。
「聽說,眠州定侯和豐侍郎當街打啵了?」
「什麼聽說,老孃可是親眼看到的!」
「啊?孟大娘你看到的?」
「可不是,那天老孃去街口磨刀,回來的路上看到豐大人回頭那麼一笑。」粗壯的婆娘用圍裙拭了拭手,「笑得老孃當下就傻了,手中的刀不知不覺就飛了出去。」
「飛了出去?砍死人了?」幫傭的丫頭驚叫。
「蠢丫頭,要砍死了人老孃還能在這跟你說話嗎?」孟大娘點了點那姑娘的額頭,「結果定侯一把將豐侍郎拉了過來,然後……」
跑堂的剛走進廚房,就聽到女人們一陣驚叫。
「啊!原來是真的啊!」
「兩個大男人啊!」
「而且是兩個俊美的郎君,唉……」
哀嘆聲中,只聽一女堅定說道:「龍陽又如何,他們一定像戲文裡說的那樣兩情相悅!」
「呸!」跑堂的啐了一口,「還兩情相悅,二妞你傻了吧?」
「你才傻了!」
「我告訴你,豐侍郎絕對是被逼的。」跑堂的昂起下巴,篤定說道。
「你就吹吧!」
「吹?!」跑堂的吊起眼眉,噌地躥到桌上,「老子是親眼看到的!」
「親眼看到?」八卦女抖擻了精神,期盼地仰視。
「是啊,那天晚上我去地字雅間送菜,結果看到豐侍郎和一個姑娘摟在一起。那個姑娘哭得叫一個傷心啊,豐侍郎一臉溫柔地摸著她,在她耳邊說著悄悄話,一看就知道是一對小情人兒啊。」
「那和定侯……」
「是被逼的吧?」
「棒打鴛鴦。」
「豐侍郎好可憐啊。」
三人成虎,沒幾天雲都最大的「老虎」出世了,老百姓眾口一詞為街頭龍陽做了註解:眠州定侯覬覦豐侍郎美貌,不惜強取豪奪、棒打鴛鴦,意欲對豐侍郎做出不道德之事。青王助紂為虐,威逼豐侍郎出賣肉體,以換取兩地和平。
嗚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