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無心水逐多情柳

俗話說得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統統要報。

「啊!王上饒命啊!」

青彎殿外慘叫連連,陰沉的殿內很是靜悄。百官跪倒在地,眼睛盯著青磚,連轉都不敢轉。那日張揚跋扈的「群架先鋒」魏老頭,如今已在殿外獨自享受豐盛的「棍棒大餐」。

「孤自登基始,凡二十三年四月有餘。天重二十三年丑月丙寅日,流星飛矢,天降重怒,燼毀華族之蔭。」

得顯捧卷高唱,四下一片嗚咽。雲卿翹首看去,凌翼然跪在那裡,一如眾人面露悽悽。若不是她獲知真相,也定會被他唬住。這人越發陰晴不定,難以捉摸,昨夜自雲上閣回來,便見他陰著臉坐在她的房中。

「終於捨得回來了?」晦暗的夜色中,狹長的桃花眼閃出近似於月照幽潭的寒光。

她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他,半晌,她耐不住出聲,「你怎麼在這?」

凌翼然坐在窗邊,璀璨的流星在淡色窗布上留下一道道殘影,不時點亮他的黑眸,好似兩點星火。

她慢慢晃入內室,將雙手浸在溫熱的水盆中,身體漸漸回暖。

「定侯。」黑暗中他突然出聲,驚得她心臟一顫。身後傳來窸窸率窣的輕響,她顧不得擦手,匆匆回身。

凌翼然氣勢逼人地走來,俊美的臉龐始終覆著陰影。他唇角掛著一絲淺笑,在五步之外站定。

「定侯來了吧?」這一聲帶著笑,輕如空氣,卻又重若巨石,壓得雲卿難以喘息。

「你怎麼知道?」其實她想問的是,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哼,因為剛才你笑得很醜。」

她退回盆架邊,垂首細瞧。平靜水面照出那張許久不見的面龐,除了微腫的唇瓣,其他一如過往。指尖輕觸紅唇,猶帶著清淡的藥香,細微的感覺讓她不禁輕揚唇角,蕩著漣漪的水面浮出熟悉的笑顏。

「很醜。」盆中映出凌翼然惱恨的雙目。

她微微皺眉,剛要開口,就聽身後傳來語調緊繃的詢問,「卿卿,動心了?」

她輕輕開口,道:「是。」

她轉過身,入目的是兩道殺人無形的寒光。

「允之,你何必如此……」她嘆道。

「殿下。」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現在窗下。

他並未應聲。

「殿下?」

窗外那聲猶帶微疑,而他依舊靜默。

「允之。」她沉沉地看著他,「我不瞞你,其中的意思你該明白的,其實……」

未待她說完,唇瓣便被點住。這樣不行的……她抬手欲撥開他的長指,不想卻被他反手握住。

「殿下?」第三宣告顯焦急。

「嗯。」凌翼然懶懶地推開窗,垂眸道,「說吧。」

「事情辦妥了。」來人原是林成璧,他面色微暗,冷風一陣竟帶來了些許火味兒。

果然啊,什麼天火,分明就是人禍。她暗自使勁想要掙脫他的抓握,卻被捏得更緊。

「陳監副呢?」凌翼然漫不經心地出聲,眼睫下閃過殺意。

「已經壽終正寢。」

聞言,她急急瞪了他一眼,只聽耳邊響起似笑非笑的低語。

「陳壽生,欽天監監副也,半生沉醉星盤,月餘前他推算出今日天降流星。」凌翼然握住她的手,笑意深深,「卿卿這麼聰明,應該明白了。」

是啊,明白了。她愣愣地看著他,原以為他會掐指神算,殊不知他是步步算計、精心佈局,才有了今宵。

「想要的,我從未失去。」他狹長的桃花目一掃往日迷離,迸出燦燦精光,「你可知道為何?」

他誘惑地傾身,攫住她的髮絲,笑得很殘酷,「因為我從來不怕髒了這雙手。」

那一刻,只覺寒意如蛇信纏縛全身……

寒意猶在身,耳邊傳來的聲音將雲卿從沉思中驚醒。

「……天譴於上而孤不悟,人怨於下而孤不知。孤上累於祖宗,下負於黎庶,唯罪己以昭天下,但削髮以代孤首。餘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餘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敬,使上仙鬼神傷民之命。凌準泣拜之!」

多深刻的反思,多動人的筆觸,多懇切的話語,多開闊的心胸,多狡猾的君王!

削髮代首?連他老人家都自罰了,還有誰敢為魏幾晏求情?罪在一人?放眼瞧去,那日參與毆鬥的官員哪一個不戰戰兢兢?鬼神傷民?蓋棺定論此為天災,還有何人敢跳出來追究責任?

綜上所述,只有一句:華族宗譜燒便燒了,要恨恨自己,要怨怨天去!

待罪己詔最後一字落音,卻不聞御座上發話,更不見周圍有人敢偷覷。殿外只剩悶棍聲,卻再聽不見魏尚書的呻吟。

久久之後,期盼已久的沉聲終現,只一個字,「念。」

「神佑青空,天重恆昌……」得顯尖細的嗓音再一次迴盪。

隨著一字一句的明晰,靜默的殿內終於有了響動。她前側的工部尚書雙拳緊握,身板僵硬。其實被調為戶部尚書不也挺好,油水可不少啊。只是聿寧該如何呢?升還是降?

「……聿寧徙吏部尚書……」

調令一齣,帛修院譁然,目光直刺向新任吏部尚書。

臺閣兩院四部中,以吏部為首。吏部尚書,古來被稱為天官,稱大宰,掌官吏任免、考核、升降、調動事宜。由此可見,這是怎樣一個肥缺。

「哼!」雲卿的身側不時傳來冷哼,連適才憤憤的原工部尚書也側首諷笑。左相這邊早對右相手下的吏部眼紅,如今肥缺易主,他們心中的痛快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吏部尚書談啟頌轉工部任尚書一職……」

「炮彈」一個接一個地砸下,這邊剛鬆氣,那頭又開始著急。亂啊,亂成一團。臺閣裡平級調動,換崗的已不僅僅是尚書,還有侍郎、郎中、郎官……

「什麼意思?」

「沒罰咱們,只是調職?」

「你明白嗎?」

「不明白……」

雲卿垂下眼眸,過濾著紛紛低語,腦筋飛轉。只覺答案就在前方,幾乎觸手可及。但是直至下了朝,被欽點到御書房候旨,她都還沒想明白。

殿外青石地顯出幾分慘白,第一次被召到偏殿不是因為自身受到重視,而是因為她那倒霉上司被打暈了難以聽命。是的,魏幾晏並沒有被罷官,也沒有調職,而是出人意料地蹲守原職。魏老頭被打殘了還不夠,還要榨乾他的最後一滴油,死也要死在禮部裡。黑,王上的心真黑。

雲卿默默為他哀悼,不經意地瞟見同時自書房走出的左右二相目光纏鬥、冷笑浮唇。

見此情景,她恍然大悟。當兩相的座下再不是嫡系,當兩派勢力互相滲入,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時,這些人又將如何?

很簡單——互相拆臺。

四部裡有多少齷齪骯髒的家底,有多少見不得人的把柄。狡猾的王上為大家準備了鍬鏟,就等著兩派奮力挖掘了。挖掘的結果才是王上想要的,那便是架空兩相、削弱華族。好一招隔岸觀火,好一招借刀殺人。就算容董二人明知如此,他們也難以結盟,畢竟御座只有一個啊。

帝王心,不可測。

「豐大人。」小內侍打斷了她的沉思,「王上喚大人進去。」

偏殿裡龍涎香伴著融融暖意撲面而來,讓人平添了一絲懶意。

「臣豐雲卿叩見王上。」

與王上會面,雲卿是忐忑的,因為那一次賜字的經歷。

明黃色的靴子再次出現,她清晰地感覺到泰山壓頂般的霸氣。

「豐少初。」凌準沒有讓她平身,依舊保持著居高臨下的優勢。

「臣在。」

「昨晚豐愛卿真的醉了?」極其平緩的語調。

雲卿倏地屏息,瞪目看地,牙關咬得緊緊。昨日雲上閣裝醉都沒逃出他的法眼,雲上閣一宴盡在他的掌握。王上想告訴她,抑或是告訴她身後的九殿下,他無處不在。

儘管暖爐裡燃著紅羅炭,殿內浮蕩的融融暖氣卻驅不走她心底的寒涼。

凌準慢慢俯下身,繡紋精美的王袍幽幽垂下,慢慢遮住了那雙黃履。「魏尚書怕是要缺職數月。」語音平平中似帶微揚,讓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含義,「如此一來,豐愛卿可是要身兼二職了。」

雲卿腦中警鈴大作,飛速想著。

王上此次蓄意挑起華族內鬥,其實是留有後招想要扶正寒族,而她卻是臺閣裡唯一的寒族子弟。論資歷,她入朝月餘,輪誰也輪不到她升為二品。只有代職尚書方能讓她名正言順地接手禮部,這不會就是王上留下魏老頭的原因吧?

斂起心神,雲卿俯首道:「能為王上分憂,此乃臣之福分。」

「嗯,倒有些官樣了。」凌準笑道,隨後又正了顏色,「最近禮部的公務很多,臘八的大婚,旦日的大朝議,新春的易牙宴,」他突然停下,聲音甚是輕柔,「還有三年一次的春闈。」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吧,雲卿閉了閉眼,謹言道:「兩位殿下的大婚尚書大人早就安排妥當,旦日大朝議按著祖制辦問題應該不大。新春的易牙宴因要招待前來娶親的梁國柳氏,宮內王后娘娘應會安排,只有這春闈麻煩些。」

「哦?怎麼麻煩了?」凌準問道。

「春闈乃舉才大事,以往我朝分華寒二族分別加以科考,可如今華族宗譜盡毀,明春舊制難循。」

「確實很麻煩啊,這下可如何是好?」凌準道,語調倒不似話中的為難,輕鬆得很。

王上想玩到底嗎?雲卿咬了咬牙,儘量平靜地開口,道:「只有因時制宜,加以改革,方能最大程度地彌補損失。」停了停,靜候王意。

「說下去。」

「以往華族重考詩賦,而寒族偏考明經。蓋因華族子弟多愛風雅,而寒族子弟擅長苦讀。且華族多任上職,而寒族只可為下臣。」雲卿頓了頓,繼續道,「宗譜既毀,如果兩族分考,只會出現偽造宗譜、假冒華族的混亂局面,與其這般不如兩族合考。」

「合考?愛卿可知這會掀起多大波瀾?」

「不會。」雲卿篤定。

「不會?」凌準掩不住濃興,輕快地問道,「怎麼個不會?」

「長蔭院遭毀此乃天意,天意不可違,此乃不會之一。」王意即為天意,壓倒華族的異議,關鍵看您老人家。今日您只亮了一招,就將禍水東引,這點兒小事應該不難吧。雲卿抬起頭,與之直直對視。

凌準眉梢微動,隨意地揚了揚手,「繼續。」

「這場天火應讓華族士子心中有數,想要按舊制已是不行,如此只要在新制上偏向他們,華族的反對應會減少。」

凌準交疊雙手,靠著椅背,懶懶道:「那新制,豐愛卿可有打算?」

雲卿垂眸視地,假作不安地撓了撓頭,半晌沮喪開口道:「臣不才,具體的一時還想不出。」

伴君留三分,侍王傻三分。

若她此時說出打算,那不是擺明了告訴他,王啊,您的心思我事先都琢磨透了,您會這麼著、那麼著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早就等著您問我答了。試問有哪個君王喜歡被看成一個透明人?試問有哪個君王能接納一個猜透自己心思的臣子?

沒有,從來沒有。因此與君王角力,必要示弱,切記切記。

「也是,這倒急不得。」凌準慢慢說道,帶著幾分瞭然,又揚著幾分輕鬆,「孤給你五日,五日後上本詳議。」

「是,臣遵旨。」雲卿長舒一口氣。

「愛卿平身吧。」

未待她直身,凌準又親和溫軟地道:「愛卿可知定侯昨夜進城了?」

雲卿抬首,詫異道:「定侯進城了?」

若稱是,那就離死期不遠了。揹著王上與外侯接觸,可是逆反大罪。放鬆的時候軟軟一擊,恰是致命。想到這,雲卿身上浮起一陣冷汗,臉上仍假作驚異,誠惶誠恐地說道:「臣失職,請王上治罪。」

咚、咚、咚、咚……她暗數著心跳。

片刻之後,凌準低沉笑起,「連魏幾晏都不曾知曉,你又何罪之有呢?起來吧。」

這一笑,笑得她頭皮發麻,雲卿顫巍巍地謝恩,假作倉皇爬起。思考,真累。與王交鋒,不但得觀其色,還得揣其意,更是心累。

「定侯不比他人,豐愛卿可要好好招待,盡心禮侍。」

「是。」

「定侯說是來過冬不願大張旗鼓,你這幾日就陪著他四處走走。記住,一定要看好啊。」

雲卿抬起頭,對上凌準別有深意的老目,瞬間心明。

「是,臣遵旨。」

王上的意思不僅要看好,更要看牢啊。

可,究竟是誰看好誰啊!

又來了,這次千萬不能逃,豐雲卿別那麼孬,勇敢地看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地抬首,來吧,修遠……

那眸光,從雲到霧到雨露,最後匯成潺湲清流。不行,要被溺死了。她身子一顫,本能地迴避。好吧,她挺孬的。

「沒出息!」馬邊傳來斥責。

雲卿眯眼回視,正對上言律不屑的眼光。「哼!」她心虛地冷哼,「你懂什麼?」

「定侯真俊啊!」

「啊!看過來了,他看過來了!」

不知何時南溪街已人滿為患,且來往者俱為女子。

「啊!小姐,定侯在瞧你!」

雲卿定睛看去,只見兩位少女輕移蓮步追馬而來。如此執著,一般人還真做不來,此二人果非凡女!

正當她暗歎時,就見身穿藍襖的丫鬟使勁將她身後的佳人推出。那小姐嬌羞地半掩容,撲閃的杏眼不時覷向她身後的夜景闌。

雲卿冷哼著,只覺昨晚喝下去的那瓶酸醋開始在胸口湧動。好啊,很好。嘴角浮起冷笑,屏住呼吸驀地回首。

正中目標!險些再次被溺斃,她再一次狼狽地竄逃。

正羞著,忽掃見那位小姐含羞扭身,精準無比地擲來一個不明物體。雲卿怔怔地看去,原是一個香包,上面繡著兩隻彩色的……鴨子。

嗯,以她十年苦練換來的明眸看來,確實是鴨子,真的是鴨子。

不出意料,此物還是沒能突破夜景闌的護體真氣。看著香包飛去,雲卿胸口的酸氣好似池塘中的氣泡,還沒浮出水面便啪的一聲消失。

今日真是天高雲淡,惠風和暢,爽啊。

她對著夜景闌淺淺一笑。他清明的眼透出幾分迷惘,又倏地凌厲環視。

雲卿不解,就見言律抱著踏雍不住撞頭,「妖精,男女通殺的妖精。」在人潮洶湧的街上,他的低喃卻能清晰地傳入耳際。雲卿這才發覺,原來四周早已死寂。

「他……是誰?」方才還追著夜景闌的那位小姐指著她顫顫開口。

「不知道。」雲卿冷冷答道。

忽地,面頰左側浮動微風,雲卿果決伸指夾住飛來暗器,怎麼軟軟的,湊近一聞還香香的?

「大人,不要啊!」言律見狀慘叫,這個桃花精竟然敢接香包,她知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

「他收下了!」街邊小樓上傳來興奮的尖叫。

雲卿愣怔抬首,對著窗內少女晃了晃香包,「是你的?」

兩朵紅雲飄上她的臉頰,女孩半垂美目,極含蓄地點了點頭。

「還你,以後要小心……」未待她將香包擲回,就只見頭頂下起了香囊雨,漫天飛舞著各式各樣的繡帕、穗子、袖子……

咦,袖子?

雲卿手忙腳亂地擋開各式飛行物,抽空瞄去,只見雜貨鋪的大媽正奮力撕扯另一隻袖管。

什麼啊!她哀嚎一聲,揮動兩臂,在眾位大姐大媽的朵朵浪花中絕望地撲騰,迷茫地掙扎。眼見一個橢圓狀物飛來,她咬牙合目揮出右拳,拼了!

手上並沒有痛感,雲卿猛地睜眼,只見夜景闌飄逸的長袖在面前拂動,一個冬瓜橫屍馬下。

冬瓜……

賣菜的阿婆,拜託不要用那麼嚇人的眼神看著她,用冬瓜是想砸死她吧?

「大人,小心啊!」這廂冬瓜危機剛過,就見那邊菜刀飛起,言律抱頭躲到一邊,大叫。

沒義氣!雲卿瞥了保命為先的某人一眼,硬著頭皮就要接刀。眼前景物忽變,感到腰身被牽扯,她整個人向前倒去,菜刀險險飛過。

「哈!」雲卿笑著仰望,「幸好有你啊,修遠……」

夜景闌俯身吻上了她,雲卿彷彿停止了心跳。夜景闌鳳眸半垂,笑意縹緲,融融春水將她柔柔環繞。

「龍……龍……龍陽!」頭上「暴雨」忽止,終於重見天日。

「我們家大人是被逼的啊!」言律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大街上回蕩……

雲卿猶記得一個因長相俊美而被看殺的典故,當時看了覺得純屬胡謅,可如今她真真相信了。看死事小砸死事大,若她功夫差點兒,下場怕是和言律一樣吧,她偷覷身後。

「看什麼看!」言律惡狠狠地遞來一個白眼,雙手在頭上繼續奮戰。

看著他插滿金簪玉釵的束髮,雲卿不禁暗歎雲都女子出手的精準與大方。

「這天寶閣的點心真不錯。」坐在一邊的宋寶言讚道,「不比咱水月京喜善樓的手藝差。」

「哼,那是當然!」言律拔下最後一根珠釵,慢條斯理地攏了攏頭髮,「雲都是人才濟濟,沒有絕技傍身又豈能在這裡立足?」

「是啊,是啊。」宋寶言從善如流地應著,別有深意地笑開,露出幾顆白牙,「剛才街上那麼擠,你確實沒能立足啊。」

「你!」言律忽地站起,須臾之後磨牙笑道,「小人丟人現眼倒也罷了,倒是我家大人麻煩可大了!」他瞪著夜景闌,「定侯也不想想我家大人的身份,說親就親,不是存心給我家大人添堵嗎?」

想到剛才輕羽般的一吻,雲卿暗自撫了撫胸口,一點兒也不堵,還暖烘烘的。她小心翼翼地瞥一眼身側,夜景闌很安靜地剝著栗子,面色如常。

「真是不知好人心啊。」宋寶言道,「小姐,你可莫要聽信讒言,辜負了我家少主的一番苦心啊。」

苦心?她眨眼看向夜景闌,只見他一身杏色長袍,清冷的臉上始終染著淺笑,真是春情無限啊。

「若不是寧侯保不住小姐,我家少主何必自毀清譽、當街做戲、假冒龍陽、揹負罵名,以求將小姐納入羽翼?」

「我家殿下怎麼就保不住小姐了?」

「若真保得住,那怎麼會有昨夜一事?」

言律難得輸了嘴仗,他沉默了一陣,方又開口,「定侯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等你們過完冬拍拍屁股走人,小姐的死期也就到了!」

是啊,過了冬就該走了……她胸口空落落的。

見她一臉落寞,夜景闌輕輕嘆息,指尖劃過她微涼的耳廓,他輕輕地綰起了她鬢間的發。「要走一塊走。」他道,溫柔而不失堅定。

「嗯。」雲卿揚起笑。

「原來是賴著不走。」言律陰陽怪氣地咕噥一聲,她回頭怒瞪,卻見他正分門別類地收拾著剛才的「戰利品」。

「阿律。」

「嗯?」

她指了指他的懷裡,「等會兒把這些東西送回去。」

「不送。」言律回得果斷,「這些東西賣賣還值幾個錢呢。」

雲卿瞪他,「家裡又不缺銀子。」

「呵呵,不缺銀子?」言律挑眉冷笑。

「我有俸祿,養家應是綽綽有餘。」

「綽綽有餘?好,今天咱們就來算筆賬,看您這個官兒還剩下多少錢?」言律露出白慘慘的牙,拿來一張方凳,啪地坐下,「我朝從三品月俸二十五兩,月谷四十斛。」

四十斛呢,夠養一大家了!她自得地看向夜景闌。他淡淡一笑,修長的手指優雅地翻動,片刻後將一顆完整的栗子放入她手邊的小碟。

「另外還有冬至臘賜一百兩,絹帛二十匹,牛肉兩百斤,粳米一百五十斛,薪柴三車。」

沒想到當官這麼好,吃穿全包啊,她喜滋滋地想著。

「換成銀子,禮部侍郎大人的家底是五百一十六兩三錢。」

那三錢就不要了吧,湊個整數。

「嗯哼!」言律清了清嗓子,斜了她一眼,「大人回都以來,共請了三回飯,加起來一共是一百零四兩五吊。」

怎麼這麼多!官場上的活動是少不了的,才請了三次就花了五分之一的老本,實在是太奢侈了,以後能不請就不請,省著點兒花。

「上官司馬嫁女,王妃等級,大人送禮花了一百五十兩。原吏部尚書談大人喜得貴子,大人出了三十九兩的份子錢……」

「等等!」她急道,「一百五十兩?什麼禮?」

言律陰森森地靠近,「就是那尊送子觀音啊,不是大人親自挑的嗎?」

那觀音娘娘是金子做的?怎麼那麼貴!

「白玉的,上等白玉。」,言律像會讀心術似的搶先開口。

雲卿顫顫地拿起一個栗子,心虛地啃著。

「武所蕭太尉家中老母八十大壽,份子錢八十八兩錢……」

八錢也是錢啊,她開始食不知味了。

「……五十九兩……六十六兩……十七兩三吊……」

聲聲如刀,割得她肉痛。

「本月兩侯大婚,禮金至少得這個數。」言律比了比手指,再割兩刀,「一人一百兩。」

「咳……咳……」她噎住了。

一口熱茶下肚,雲卿有氣無力地出聲,「說吧,賬上還剩多少?」

言律掰著手指,翻眼算著。不待他出聲,就見宋寶言撫額嘆息,「五吊三錢。」

她手腳冰涼,目瞪口呆。

「不對!」言律似乎嫌這打擊還不夠大,補充道,「昨天小姐讓我給文書院的幾位大人送了些跌打藥,這錢您還沒還我呢,一共是五兩一錢。」他大度地揮揮袖,「算了算了,那一錢我就不跟您計較了。」

「哼,下月發月錢時給你加上。」

「我的小姐啊!」言律兩手一拱,施了個禮,「侍郎府裡的僕役全是寧侯府裡的下人,我還從沒拿過您的月錢。不過我心好,這錢暫時不催著您還。到月末發傣祿前,只要您省著點兒吃還是餓不死的。另外您那所五進大宅,是將軍偷偷給您置的。房契上是您的大名,所以小姐不用擔心被趕出去。」

哥,還是你好啊。她捂著臉,就差流下兩行熱淚。

「可是年關一到,花錢也就如流水,這可怎麼是好啊?」

難道要她伸手向嫂嫂借錢?不行,太丟人了。

「也不是沒有辦法啊……」雲卿猛地抬頭,就見言律一笑,「只要小姐出去笑笑,金銀自然……」

硬殼飛過,剩下的半句陣亡在他張大的嘴裡,言律誇張的嘴臉瞬間定格。

「修遠。」她剛要說話,口中就被塞進一個圓滾滾的栗子。

雲卿呆呆地看著夜景闌,舌頭正觸著他溫暖的指尖。大火從胸口一直燒到了頸脖,又蔓延至臉上,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冒出騰騰熱氣。

呀的一聲雅間的門被輕輕合上,宋寶言扛著言律消失無蹤。

雲卿有些不安地向後退了退。「那個,師兄他們怎麼還不來?」她盯著夜景闌杏色的衣角,笑道,「這次真是託修遠的福才能來這吃一次,不然憑我可憐的家底,怎麼吃得起呢?」

夜景闌不言,細細地觸碰她的嘴唇,雲卿很沒出息地滲出手汗。

「那個,我聽同僚說過,天寶閣最有名的是八大菜式,像纖纖綠裹、離離朱實,光聽名字就很美味啊。」她目光游移著,聲音越來越低。

「嗯,很美味。」夜景闌漫不經心地應著。

「那待會兒等師兄他們來了,都點來嚐嚐吧。」

「我想先嚐。」他低低沉沉地笑開,將傻掉的姑娘摟進懷裡,「雲卿,你逃不掉了。」

雲卿心跳一滯,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可夜景闌壓著她的後腦,唇舌間抵死糾纏。雖然她很孬地想逃,卻抵不過他炙烈的燃燒。這火焰燃得她癱了、融了、化了,卻依舊不肯放過,大有連灰都不給留的狠勁。

她的腦中閃過一個恐怖的念頭:難道這才是真正的修遠?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地推開,一陣冷風吹進雅室。

「睡了?」豐梧雨看著夜景闌懷裡面色潮紅的某人,戲謔道。

「還不到春天卿卿就犯懶了?」小鳥上去就要戳自己不爭氣的師妹,卻被如夢捉住。

「灩兒你小聲點兒,卿卿看起來很累,讓她睡會吧。」

某人睡得很忐忑,真的很忐忑啊,若不裝睡她怕早被那把火燒沒了,明明是那麼清冷的一個人,怎麼能說出那麼羞人的話?

「這樣就累了,以後可如何是好?」

又來了,又來了,聲音低到僅限於她一人聽見。雲卿跟煮熟的蝦子似的,連指尖都泛紅了。

「難道就讓她這麼睡?再等下去,菜可都要冷了!」小鳥壞笑著捏住她的鼻子。

「灩兒!」如夢嗔道,但見夜景闌也不阻止便猜到某人裝睡了。

果不其然,雲卿憋不住氣張開嘴巴,小鳥順勢將一塊梅子糕塞到她嘴中。

「什麼啊?」雲卿瞬間跳起。

「嘿嘿,卿卿的弱點啊,就是怕酸!」小鳥笑嘻嘻道。

「你!你!」雲卿義憤填膺地瞪她,語不成調。

嗚,酸得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顧及形象,她硬生生將那塊糕嚥下,酸得胃疼。

「可惡!」她如靈蛇般纏上小鳥的纖臂,撓她的癢癢。

「師兄,救命啊!」小鳥見救兵不應,很識時務地告饒,「哈哈哈……我錯了,女俠饒命!絕代美女饒命啊!」

「好啊,你讓我絕代!沒有後代是吧!」她開足馬力,一陣猛撓,洩憤啊,狠狠地洩憤。

「好妹妹……哈哈哈……」小鳥笑得癲狂,也不忘損她,「都捉姦在床了,後代估計不遠了,哈哈哈!」

最後那聲笑決不是雲卿癢癢出來的,因為剛聽到這句調侃她就呆住了。轟!腦中煙花四射,眼前彩光閃耀。

「小鳥,坐下!」豐梧雨很有威嚴地開口,小鳥不情不願地噤聲。

「好了,今日難得一聚,就不要姐妹相爭了。」大師兄笑得溫和,「來,開飯吧。」

小鳥看著貼著自家師兄而坐的言律,嬌喝道:「你,坐過去!」

「哼,先來後到,你不懂嗎?」言律挑起蘭花指,向豐梧雨拋了個媚眼,「豐哥哥,你還記得我嗎?」他突然變了女聲撒起嬌來,聽得小鳥花容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