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堯門,她心念微動,難道剛才遭遇的是日堯門的銀鑼陣?
「那些人懼怕老夫,便只敢在山腳盤旋。老陳也曾逮了幾個回來訊問,說是日堯門的暗主被殺,身上雖劍劍致命,但傷痕卻輕而薄,不似凡兵所傷。據他們見多識廣的門主推測,世上只有一把劍能做到這點。」
雲卿看了看腰間的銀練,道:「銷魂。」
「子夜。」夜風舉同時出聲,聽她此言略有詫異,半晌沉沉笑了,「果然啊,真是天生一對。」
「什麼?」她不解。
「姑娘不知道嗎?景兒身上的子夜和你的銷魂本是一對啊。子夜銷魂,一金一銀,一陽一陰,本為一體,乃是上古神兵。震朝立朝後,又成為國之重寶,與歷代帝王牌位一起,被供奉在太廟裡。而後震朝滅亡,神鯤動亂,那把雄劍子夜輾轉落入我夜氏手中,成為家傳利器。而那把雌劍卻不知所蹤,漸漸被世人遺忘。因此,日堯門以為殺他們暗主的就是景兒。」
不,是她。
「直到剛才景兒說出真相,老夫才明白為何在山下他要亮出兵器。」搖椅聲再次響起,「以景兒的身手,完全可以空拳取勝,又何必如此?」
是啊,又何必如此?這個傻子,還任由為首那人發出訊號,這一切的一切……
「都是為了你。」夜風舉一針見血地道明,「其實,姑娘不必擔心,景兒既然這麼做了,就有足夠的信心。倒是姑娘明白如何去愛他了嗎?」
以修遠的本事,足以自保,而她正是他的弱點。想到這,雲卿恍然大悟,「保護好自己,就是真正的愛他。」
「嗯,聰明。」夜風舉頷首道,「請姑娘為景兒保重自己。」
「我會的,夜前輩。」
「嗯。」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面色微緩,閉眼輕叫,「長興。」
「老爺。」
「帶韓姑娘去見見夫人。」
老僕笑笑地瞥她一眼,「是。」
「景兒,你進來,為父有話交代。」
夜景闌霎時走入,顯然方才就立在門邊。他那雙深幽的鳳眸裡難掩欣喜,甚至難得喜形於色地攬住她的腰肢。「去見見孃親吧。」
雲卿一路含笑。
「小姐。」蒼老的聲音將她從片刻前的溫馨中喚醒。
她抬眼看向忠實老僕。
許長興臉上滿是由衷的笑意,「老奴還是第一次看到少爺這麼外露。」
雲卿臉上燃起熱火。
「老爺讓小姐去見夫人,實際上是認可了小姐的身份,少爺自然高興。」他走到雪洞前微微傾身,很是恭敬,「少夫人,請。」
雖然已經猜到了,但當聽到這三個字時,雲卿還是抑制不住地心跳加快,她放緩腳步,輕輕走入雪洞。
晶瑩剔透的洞中,雕刻著一朵朵冰花,或紅或白,冰肌玉骨。
「山茶。」她低聲道。
「是,夫人生前最愛山茶。」老僕目光沉痛地看向一洞冰花,「這裡的每一朵都是出自老爺之手,而那些紅花也是老爺以血染成的。」
為佳人,雕血花。猶憶得舊時春夏,一簾疏影,綠雲高綰,懶戴山茶。長相守,幾時醒?凌亂處,花痕還在芳魂敗。一瞬曇花,豔質落天涯。真情堪誇,痴情看他。
雲卿扶著冰棺,靜看沉睡在紅白山茶中的她,鄭重許諾道:「夫人請安息吧,我絕不會讓修遠重複夜前輩的命運,絕不會……」
冬季日短,才吃完晚飯,天色就暗了下來。這一年中最難熬的黑夜,已經成為她生命中一道難以抹去的傷痕。
雲卿抑制不住地打起哆嗦,握緊雙拳,強忍住經絡中瀰漫的寒氣。又到這一天了嗎?
「少爺,」老僕眼睛瞪成了銅鈴,手中燈籠劇烈晃動,「您是說……」
夜景闌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我和雲卿同房。」說著拉起呆愣的某人,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啪!燈籠落地,只剩瞠目結舌的老僕。
雲卿回身解釋道:「他是鬧著玩……」
話未說完,夜景闌像是和她對著幹似的,將她橫抱起來。
「修……遠……」她已話不成聲,渾身冰涼,本能地貼緊他溫暖的臉頰,汲取溫暖。
夜景闌將寢室的門一腳踹開,又以袖風合上。身體被輕柔地放在床上,腳上的皮靴被小心脫下,雲卿爬進棉被。
不行啊,還是不行,自己產不出半絲熱氣,凍得她心跳漸停。她露出頭,卻見夜景闌急急脫衣,停擺的心臟又重新煥發了活力,咚咚咚跳得起勁。看他脫得僅剩長褲,雲卿一時忘了呼吸。
夜景闌隔著棉被將她緊緊抱住,「雲卿,今日是立冬。」
「你……你知道了?」她不住顫著。
夜景闌輕輕頷首,將她的髮髻放下,「我不會亂來的,相信我。」
雲卿早已凍得眼皮僵硬,直直地看著他,狠狠地點了點頭,「好。」
她鬆開緊抓的被角,看著他漸漸靠近的裸身,心頭大窘,臉上卻浮不起半點兒熱意。第一次看到他白皙的肌膚,第一次看到他長髮散亂的模樣,暗夜被他襯得有幾分妖冶。這身體不但賞心悅目,而且看起來很溫暖。
夜景闌一把將她摟在懷裡。雲卿觸碰著他溫暖的身體,將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不住磨蹭。好暖,好暖,比師姐還要暖。
「雲卿。」夜景闌嘆息,「不要亂動。」
雲卿雖然不解,但秉著「暖袋」至上的原則,溫順起來,靜靜地倚在他身上,體內寒潮一陣陣地湧動,僅靠手掌和臉頰獲取的熱量已難與之抗拒。
好冷,好冷,冷得她溢位涼淚。
「怎麼了?」夜景闌焦急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冷。」雲卿摟住他的頸脖,哽咽道。
夜景闌將她越抱越緊,似乎想要將她揉進身體裡。片刻之後,低沉的聲音傳來,「脫衣吧。」
雲卿掙扎了半晌,掀開棉被從他的懷中坐起。夜景闌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背過身去。她身體抖得像篩糠,手指好容易找準了釦眼,用了兩盞茶的工夫才將外衫褪下。穿著薄薄的裡衣,她小心翼翼地鑽入溫熱的被子。身體本能地向他靠近,聽到他微亂的氣息,停了停,這才環住他精瘦的腰。
暖,真暖,感覺到從腳底手心湧進陣陣熱氣,她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卻引得他身體僵硬。
「修遠。」發出的不再是顫音。
「嗯?」聲音低沉。
雲卿愧疚地鬆開雙手,「是我冷著你了吧?」
未及抽離,便被夜景闌流火的兩掌握緊,「沒有。」
感受到他身體的灼燙,雲卿這才放心地再次貼上,「這件事是師兄告訴你的吧?」
「嗯。」
「那他告訴你原因沒?」她略微偏頭。
「沒有,梧雨兄只說你立冬那天需要人身取暖。」
眼前這人,黑髮柔滑,肌體結實。美色啊,好讓人垂涎。
「雲卿?」一聲呼喚將她從迷醉中喚醒。
「啊。」她匆匆應了一聲,然後道,「師傅收我為徒時提出一個條件,讓我十年之內不得出谷。當時我並不明白師傅的真意,一心只想學成報仇。十歲那年,我不聽勸說,在立冬之夜溜進蹊喬洞,泡在冰湖裡想要突破內力關隘。太急於求成,以致走火入魔。」
夜景闌輕撫著她的背脊。
「當時真氣暴漲,我整個人快要炸裂。師傅和了無大師各自耗去十年內力,才將我體內的戾氣化解。此後我終於明白師傅的一片苦心,從修身漸漸轉成修心。可那次意外還是為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一到立冬之夜,我就會寒徹入骨,難以自保。只有以人身取暖,方能安然無恙。在谷里的時候,每年不是師姐就是胖嬸陪我熬過這個難熬的冬夜,如今……」她體內回暖,臉頰上也浮起淡淡的紅暈,「麻煩你了,修遠。」
「以後,都請麻煩我。」明晰的聲音,如黑雲中的星,一瞬間點亮了黯淡的夜景。
低著頭,雲卿羞澀地笑,在他的背上落下一記輕吻,感覺到他的輕顫,她閉著眼,輕聲道:「我會負責的。」
她睡意漸濃時,隱隱感到他翻動身體,隱隱感到彼此的貼緊,隱隱感到臉上灑下細細密密的「春雨」,隱隱感到情到濃處的觸及。
最後的最後,隱隱聽到夜景闌的低語,「好。」
可誰又能猜透,這是離別的開始,還是幸福的結局?
山中不知世外年,一鉤淡月夜難眠。
冢上秋風吹又過,鴛夢易醒淚痕鮮。